王风拿着扫帚在孤儿院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扬起的灰迷了眼，他正揉着眼睛，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直起身，顺着声音望过去，墙角的小板凳上坐着个小女孩。

他走过去，离着两步远站定。小女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枯黄得像晒干的草，正仰着小脸看他。

小女孩突然往前挪了挪，小手抓住他的裤腿，奶声奶气地蹦出一句：“老公，带我走。”

王风愣住了，扫帚“哐当”掉在地上。他低头看小女孩，她脸上还沾着泥巴，嘴角却咧着，像是在笑。

“这娃又乱说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王风回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端着个铁盆过来，是孤儿院的护工老苏。

老苏把盆放在石阶上，弯腰抱起小女孩：“苏晴，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能乱叫人。”

“苏晴？”王风捡起扫帚，“这是她名字？”

“嗯，我捡的她，就随我姓苏。”老苏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两年前在后巷垃圾桶里拾着的，当时裹着个破被单，冻得直哆嗦。”

王风盯着苏晴，她正从老苏怀里探出头看他，小手还在空中抓着，像是想再抓住他的裤腿。

“她常这么叫人？”王风问。

“她第一次这样，之前她见人都不怎么说话的。”老苏轻哼一声，对着王风神秘一笑。

王风没接话，蹲下来跟苏晴对视。小女孩突然朝他伸出手，嘴里“啊啊”地叫着。他犹豫了一下，把脏乎乎的手递过去，她立马攥住，攥得还挺紧。

“她心脏有点问题，”老苏在旁边说，“前阵子查的，医生说要仔细养着。来问过的几户人家，一听这个，都没下文了。”

王风的手指被小女孩攥得发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阵子，找不着工作，躺在出租屋里啃干面包，也是这么慌兮兮的。

“想我领养她。”这句话说出口，王风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苏也愣了，抱着苏晴的手紧了紧：“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领养她。”王风看着苏晴，她正用牙啃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像在撒娇。

“你可想好了？”老苏把苏晴放下，拉着王风往边上走，“你刚毕业吧？看你这样子，工作都未必稳定，养个孩子不容易，还是个身体不好的。”

“我想好了。”王风摸了摸口袋，里面揣着刚发的兼职工资，三百块，“我在大学后勤处找了个活，管吃，还能在附近租个小房子。”

“你家里人知道吗？”

王风的脸沉了沉：“不用他们知道。”

老苏盯着他看了半晌，叹口气：“领养手续麻烦着呢，得开证明，还得查你收入。”

“我去办。”王风说得干脆，他目光炽热，直勾勾盯着老苏问道：“你就说，行不行？”

老苏看了眼蹲在地上玩石子的苏晴，又看了看王风，点了点头：“行，我帮你跑流程。但丑话说在前头，中间有半点差池，这事儿就黄了。到时候你可别怪我”

王风没说话，走过去把苏晴抱起来。小家伙不闹，乖乖靠在他肩上，小手还揪着他的衣领。

接下来的一个月，王风没闲着。白天在后勤处给办公室擦桌子、搬书，晚上就骑着辆二手自行车跑各个部门。开无犯罪证明、收入证明，去民政局填表格，盖章盖得手指发麻。

有天他拿着表格去街道办，办事员瞅着他：“你才二十二，自己都像个娃，领养孩子？”

“我能养活她。”王风把工资条拍在桌上。

办事员扫了眼工资条上的数字，撇撇嘴：“三千五？养你自己都够呛。”

王风没搭话，等办事员慢悠悠盖完章，抓起表格就走。自行车骑到半路，链条掉了，他蹲在路边修，满手油污，汗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泥点。

期间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妈接的。

“你在哪呢？这阵子连个信儿都没有。”妈的声音透着急。

“在忙。”王风看着远处的路灯，“我要领养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就是劈头盖脸的骂：“你疯了？王风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刚毕业不好好找正经工作，领个野孩子回来？我告诉你，你敢领，就别认我这个妈！”

“她不是野孩子，她叫苏晴。”

“我不管她叫啥！你要是敢做这糊涂事，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妈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王风捏着手机，叹息一声，他就知道家里不同意。风刮过脸颊，有点凉。

一个月后，领养证终于办下来了。王风拿着那个红本本，手都在抖。老苏把一个布包递给他，里面是苏晴的几件衣服，还有张折叠的纸。

“这是她的检查单，”老苏眼圈有点红，“记得三个月去复查一次，别让她累着。”

王风点点头，抱起苏晴往外走。苏晴趴在他肩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玩。走到孤儿院门口，老苏又喊住他：“王风，难的时候别撒手。”

“我知道。”他回头看了一眼，挥舞着苏晴地小手向老苏道别。

那天老苏心里空落落的，一整天没吃饭，满脑子都是她的小苏晴，这种场面她经历的太多了，她亲手把孩子接进孤儿院，又亲手送走。

租的房子在大学后街的胡同里，一间十平米的小屋，月租三百。里面就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墙角堆着别人不要的纸箱。

王风把苏晴放在床上，她立马爬起来，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嘴里“啊啊”叫着。他蹲在地上看着，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晚上，他给苏晴冲奶粉，热水瓶里的水不太够，奶粉没冲开，疙疙瘩瘩的。苏晴却吃得香，小嘴裹着奶嘴，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王风自己啃着冷馒头，看着她吃。吃到一半，苏晴突然把奶嘴吐出来，小手推了推奶瓶，朝着他“啊”了一声。

“给我吃？”他愣了愣，把奶嘴凑到自己嘴边，苏晴立马拍着小手笑。

夜里，王风把苏晴搂在怀里睡。她睡得不安稳，老是蹬腿，还会突然哭两声。王风就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直到她重新睡熟。

日子过得紧巴。王风的工资除了房租和奶粉钱，剩下的只够买米和咸菜。他戒了烟，鞋子破了就用胶布粘，衣服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换。

有次苏晴半夜发烧，小脸烫得像火炭。王风摸了摸口袋，只有二十块钱。他把苏晴裹在毯子里，抱着就往医院跑。

胡同里没路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摔了两跤，膝盖磕出了血。到了医院，挂号、排队，医生开了药，一算账要五十六块。

“我钱不够。”王风声音发颤。

“先赊着吧，明天送过来。”护士看他抱着孩子可怜，松了口。

抱着苏晴往回走时，天快亮了。苏晴在怀里哼唧，王风低头看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掏出手机，给同学发了条短信：“能借我点钱吗？急用。”

同学很快回了：“多少？”

“一百。”

钱到账的时候，王风蹲在路边，抱着苏晴哭了。

王风上班时，就把她锁在屋里，在地上铺层报纸，放几个玩具。中午他跑回来给她喂饭，常常撞见她趴在门口哭，脸上全是泪。

“爸回来了。”他一开门，苏晴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嘴里含糊地叫“爸……爸”。

王风的心像被泡在温水里，所有的累都没了。他抱起她，在脸上亲了又亲，不管多脏。

有天他下班，刚进胡同就看见苏晴站在门口。他吓了一跳，跑过去抱起她：“谁让你出来的？”

邻居张大妈探出头：“我看见门没锁，这娃在屋里哭，就把她抱出来了。”

王风谢了张大妈，抱着苏晴进屋。他把门锁好，蹲下来问：“以后不许自己开门，听见没？”

苏晴眨巴着眼睛，突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湿乎乎的。

王风笑了，捏了捏她的脸：“小调皮。”

日子一天天过，苏晴慢慢长到三岁。她会说的话多了，每天王风下班，她都扒着门框喊“老公”，声音脆生生的。

王风在大学后勤处干得熟了，工资涨到了四千五。他换了间大点的房子，带个小厨房。苏晴喜欢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有时还会递个勺子，奶声奶气地说“帮忙”。

有次他炒白菜，苏晴伸手去抓锅铲，被烫了一下，立马哭了。王风赶紧抱起她，用凉水冲她的手，心疼得直骂自己。

“不疼，不疼。”苏晴抽抽搭搭地说，小手还拍着他的背。

王风抱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苏晴四岁那年，王风的妈突然来了。一进门看见苏晴，脸就沉了：“这就是你领养的？”

“嗯，她叫苏晴。”王风拉着苏晴的手，“叫奶奶。”

苏晴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不说话。

“我跟你说，王风，”他妈坐在床边，语气硬邦邦的，“赶紧把这孩子送回去，我托人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下周见面。”

“我不送。”王风说得干脆。

“你非要跟家里作对？”他妈站起来，“你爸因为你这事儿，气得住了院！你要是还有点良心……”

“我每月都往家寄钱。”王风打断她，“苏晴是我女儿，我不送。”

他妈瞪着他，突然哭了：“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苏晴被吓得哭起来，抱着王风的腿喊“爸爸”。

他妈看了眼苏晴，抹了把泪，摔门走了。

王风抱着苏晴，拍着她的背：“不怕，有爸爸在。”

苏晴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声哭着。

那年冬天，苏晴感冒引发了肺炎，住进了医院。王风请了假，没日没夜守在病床边。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把攒的钱全取了，又跟同事借了两千，才凑够。

苏晴醒的时候，就拉着他的手不放。护士来打针，她哭得撕心裂肺，却死死攥着王风的手，喊着：“老公别走”。

王风的心都揪紧了，陪着她哭。

这声老公惹得在场的其他人都哈哈大笑，王风也破涕而笑，抱着苏晴柔声说：“爸爸才不会走呢，爸爸会守护你一辈子。”

出院那天，王风抱着苏晴走出医院，天飘起了雪。苏晴伸出小手接雪花，咯咯地笑。

“冷不冷？”王风把她往怀里裹了裹。

“不冷。”苏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老公怀里很暖和。”

王风低头看她冻得通红的小脸蛋，突然觉得，再难的日子，好像也能扛过去。

他带着苏晴往家走，雪落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声。苏晴在他怀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他的脚步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很稳。

有天王风看着她蹲在阳台看花，，她攥着他的裤腿，喊他“老公”。

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在想啥？”

苏晴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想让花快点开，给老公看。”

王风笑了，阳光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