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七道口，情人节，下班时间。

马义看着花店墙上的画，月色如银，水天一色，一个清瘦的古人斜卧乌篷船头，醉眼看天，船身压得水面星河粼粼，画上面的四句题字是草书，带着几分狂放不羁。

马义认得是南唐后主李煜的词，但是又感觉哪里有点怪。

花店老板已经将马义精心挑选的花束包扎好，递给马义。

“一共198元。”

“不用找了。”马义接过花，从钱包掏出200元给了老板。

冬日虽有些冷，街上却很热闹，人来人往。马义满面春风，步履轻快，有认识的人跟马义打招呼：“马律师”，马义都一一礼貌回应。

街对面一栋七八层楼高的建筑，一身红衣的宋樱坐在楼顶，嘴里嚼着口香糖，神态轻松地看着街中的马义，身旁一杆狙击枪架在屋顶阳台上，狙击枪准星上方停住一只小蜜蜂。

小蜜蜂突然嘀了一声，尾刺亮起绿色的灯。宋樱低头看了一下手环，手环显示时间是上午9：35，她开始趴下来瞄准。

瞄准镜十字的中心随着马义的脑袋移动。

宋樱的口香糖吹到最大泡泡时，啵的一声，宋樱扣动了扳机。

街上枪声响起，马义后仰倒在街道上，玫瑰和紫丁香的混搭花束散落在旁，他的额头上出现一个血洞，眼睛睁得老大，随着两三下抽搐，画面突然静止，随后变得漆黑一片。

第一章姑娘，还有事？

元梦堂，厅房。

房间里光线昏暗，暗黄的里墙上挂着一副道家陈抟老祖的图片。图片两侧有竖联，左联是“堪笑尘中人”，右联是“不知梦是梦”。

陈抟老祖图片的下方是一副古旧的木质香案，香案上摆了一个鎏金铜鼎，两旁点了一对大蜡烛，铜鼎里面正燃着三炷香，烟气袅袅。香案的旁边摆放了一个写着积善消业的功德箱。

房间的正中间有八个复古的木制椅子围成一个圈，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他们的双眼被黑色的眼罩蒙住。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源只有香案上那对燃烧的大蜡烛，照得屋内影影绰绰。

王清身着一袭老式的黑色长衫，站在椅子圆圈的中心，手里拿着一个铃铛。高小天则站在圈外，借着烛光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众人虽然带着眼罩，但是从脸部仍然能看出表情各异，有的微笑，有的皱眉，有的在流泪。唯独坐在西南角一身白衣的柳依依，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与周围的人显得极为不同。

王清低吟道：“即来即来，斯人何来，为往为生，苦哉幸哉……”

叮—铃声响起，高小天如梦初醒般收回了视线，他倒了一碗茶水，恭敬地递给王清。

王清左手接过那碗茶，右手结了一个印，对着茶闭眼低念咒语。

众人都纷纷摘下了眼罩。柳依依也取了眼罩，但是低头瞬间又换上了她来时戴的大黑墨镜。饶是高小天专门留意，也没看清楚她到底长什么样。

王清咒语念完后，将那碗茶递给高小天，高小天将茶放在香案上，再回到原来位置。

一位老妇人揉了揉眼角的泪水，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王大师，我下次……还有机会见到我孙子吗？”

“人鬼殊途，每下一趟阴司，人间的阳寿便要减去一分，更何况……”王清偏过头不忍看那老妇人：“他终究是要去轮回的。”

扶着老妇人的是和她一起来的孙女，十五六岁的年纪，她怯怯地问道：“大师，您能看到我弟弟什么时候投胎吗？”

“罪行功满，最少八百年。元辰宫中，皆已载明。”

听到此话，高小天悄悄抽了一口凉气。他看了看稳如大师的王清，向老妇人和女孩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师父这神棍业务能力真不是盖的，每到一个新地方就系统升级，不但功德缘金收费升级，台词也升级了，最开始是三百年，后来是五百，到现在都八百了。

王清叮的一声摇了一下铃铛，问道：“各位还有什么未圆的愿望吗？”

大家纷纷摇头，屋里暂时一片平静。

一直没有说话的柳依依突然开口：“大师，请问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是怎么回事？”

“中元节，鬼门开，如果今天都没有见到，要么是那人不想见你，要么就是他阳寿未尽。”

柳依依听后没有再说话。

王清起身来到香案前，将一道符用蜡烛点燃，符化成黑灰落入那碗茶里，王清从旁边抓起一把米，朝碗口一洒。

高小天过来，将那碗茶分倒到八个小茶杯里，放在托盘上，给众人递过来。

王清对众人道：“落阴后，多少带些祟气，饮下这杯茶，用以制煞。”

众人依言拿起小茶杯，将茶水喝了。高小天注意到柳依依只是举杯碰了碰嘴唇就放下了，并没有真喝。

“时候不早了，大家请回吧。”王清抬起右手示意送客。

众人默默站了起来，安静走出门口。

柳依依走在最后，她看大家都离开了，站在院中驻足，显然是有事想单独咨询。

王清问道：“姑娘，还有事？”

柳依依摘掉了墨镜以示诚意：“请教大师，孤鸾煞命格的人，是不是命都很硬？”

圆月皎洁，清辉满院，高小天此时方能将柳依依看个清楚，她的容貌秀丽，皮肤白皙，亭亭玉立于院中，如一朵白莲一般。

王清打量了柳依依一下：“生死之命，相生相克，一个人的命硬不硬还要看他会不会遇上相克之人。”

“如果遇上了呢？”

“水能克火，火亦能将水烧干，万事均无定数，相爱相杀，不如积善修德。”

闻言柳依依低头沉首，片刻后向王清施礼：“多谢大师。”

柳依依出院门后，上了一直在外等候的一辆车，高小天看到车完全消失后，关上了院子大门。

“哇，师父，相爱相杀，不如积善修德，这句话以前没听你说过嘛！”

“师父这阵子的网剧可不是白看的，现在的顾客不如以前好蒙了，做我们这行一定要与时俱进，活到老学到老。”王清不无得意地说道。

“来，小天，和师父一起清点一下今天的收入。”王清将香案旁的功德箱打开。

高小天小跑到王清身边：“哇，师父，今天真是大丰收啊！”

王清一边数钱一边说：“嗯，好兆头，今日旺则全年旺。”

两人一起数钱，数完后王清将所有的钱装进一个袋子里，并从兜里拿出一本小本子，将钱的数目和日期记录在本子上。

“小天，今天你也够累了，早点去休息，明天还要早起。”王清站起来拍拍长衫，拿着钱袋向里屋走去。

“好嘞，师父。”高小天开始收拾厅房里的桌椅，灯光越来越暗，渐渐的什么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