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山崖上的怪石染成一片暗红。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纷纷从崖顶打着旋地落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崖边的老松被风扯得东倒西歪，松针簌簌坠落，落在肖佩伦染血的衣襟上，又被他粗重的喘息吹得四散纷飞。

肖佩伦拄着剑伫立在崖边的一棵老松树下，背倚靠在树上，显是已经筋疲力尽。他今年二十一岁，像他这样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少年英豪，本该是意气风发、游戏人间时候，此刻却浑身浴血、狼狈不堪，他淡青色的长衫被划开了数十道裂口，露出的皮肉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痕，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正汩汩地淌着血，血渍浸透了衣襟；汗水划过额角的伤口，混着鲜血流淌下来，掠过眉骨，又浸入眼睛，将左眼的眼白染得通红。

即便如此，他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眼窝因连日苦战微微凹陷，像两口深井，却盛着未熄的星火。棱线分明的鼻梁被风沙磨出了细密的划痕，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下颌绷得紧紧的，血珠顺着线条滑落，砸在青石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肖佩伦，交出《九天玄章》，我血月门或可留你全尸！”

三十余名黑衣人呈扇形围在三丈之外，黑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们脸上都蒙着油布黑巾，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贪婪与狠戾的眼睛，腰间悬着的血月令牌在残阳下泛着妖异的红光，那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标记。为首的黑衣人身材格外高大，手中尖刀的刀刃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刀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肖佩伦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插在石缝中的长剑。剑柄已被汗水和血水浸得滑腻，木纹里嵌满了暗红的血垢，剑身在残阳下闪着冷冽的光，映照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他的右臂此刻正阵阵剧痛，方才在混战中，为避开对方突袭的链子刀，手臂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筋肉外翻着，隐约露出森白的骨茬，他每动一下都需忍受透骨的痛楚。

“我说过，”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崖顶那块历经千年风雨的顽石，“那东西只在传说里，我肖佩伦从未见过，世上是否真的有那物件都是未知之数。”

“死到临头还嘴硬！”左侧一名黑衣人往前踏了两步，手中钢刀在石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火星溅起半尺多高，“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若真不知晓，各门各派能齐刷刷地都找到你身上来？就算没在你身上，你也定知下落，你说是不说？”

肖佩伦的眉头猛地蹙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缓了缓，嘴角微微扬起，脸上挤出一抹极无奈的笑容，对啊，他自己也想不通，数月前为什么黑白两道、各大门派突然间齐刷刷地找上他，问他要什么《九天玄章》，这传说中的绝世神功秘籍真的存在吗，就算真的存在，又跟自己有何干系？他根本不屑争夺这虚无渺茫的东西，这世上有很多实实在在的事等着他去做呢。但这些人早已被贪欲蒙蔽了神智，谁又能听他分辨呢。

连日来数次大战，刚刚死里逃生，又被这群自称血月门的黑衣人盯上了，从华山脚下一直追到这荒山之上，约莫得有三百余里路，此时身后就是百丈悬崖，他气沉丹田，几乎已聚不起一丝真气，他自忖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暗自叹息道：“想不到我肖佩伦今日要葬身在这群嚣小手上......”

为首的黑衣人见他迟迟一言不发显是失去了耐性，闷哼一声，猛地挥了挥手：“敬酒不吃吃罚酒！拿下他，抓回去慢慢审问！”

话音未落，三十余名黑衣人同时发难。刀光如练，剑气森然，还有数柄链子枪带着尖啸从斜刺里卷来，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朝着肖佩伦罩顶而下，招式阴狠诡谲，招招都奔着要害而去。

肖佩伦咬紧牙关，足尖猛地一点，身形如惊鸿般向后掠出丈许。这是骊山派的“踏歌行”轻功，步法精妙绝伦，此刻他已用尽全力施展，衣袂翻飞间，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大部分攻击。唯有一柄链子枪避无可避，他只能挥剑去挡，“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他被震得后退三步，右臂伤口猛地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半条袖子。

“好个踏歌行！”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尖刀带着劲风直劈而来，“可惜今日，便是张牧之亲来，也救不了你！”

肖佩伦握紧长剑挽出一团绵密的剑花。这是骊山的“心驰剑法”，剑势灵动飘逸，随心所欲，无迹可寻。两年前论武大会上，他便是凭着这套剑法，让苍山派的云无涯都赞了声“后生可畏”。此刻纵然内力不济，剑招依旧刁钻凌厉，剑尖总在毫厘之间擦着敌人的要害掠过，逼得黑衣人不敢过分逼近。

可他终究已是强弩之末。

当第七名黑衣人捂着咽喉倒下时，肖佩伦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方才为了避开背后偷袭的短刀，他强行拧转身形，导致右肋的旧伤崩裂，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呼吸一滞。就是这刹那的迟滞，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竟没想到树上还藏有一人，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手中长剑带着凛冽的寒风，直取他前胸。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啸声刺耳至极，肖佩伦心知不好，“糟糕！”他下意识地旋身欲避，可终究慢了半分。

树上之人眼见长剑未刺中肖佩伦胸口，却恰好刺入他腋下，便顺势向上一带，只听“嗤啦”一声裂帛般的脆响，紧接着是骨头断裂的闷响，在空旷的崖顶格外清晰。

肖佩伦猛地低头，分明看见自己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溅落在身下的青石上，顺着石缝蜿蜒流淌，像是一条游走的赤蛇。断落的手臂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指节因剧痛而蜷曲，指甲深深抠进剑柄的木纹里。

剧痛如惊雷般在四肢百骸炸开，肖佩伦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他死死咬着牙，用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借着那股尖锐的疼痛才勉强保持清醒，左手闪电般点住右臂周边的穴道，紧接着紧紧捂住伤口。指下的肌肉还在抽搐，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肖佩伦定了定神，缓缓抬起头却未寻到那斩他右臂之人的踪迹，剧烈的痛苦和深深的疑惑瞬间交织在他空白的脑海中。

“现在，肯交了吗？”为首的黑衣人用刀尖指着肖佩伦的断臂，语气中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肖佩伦转过头，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血点。他望着这群黑衣人，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努力看清他们腰间的血月令牌。真可笑，自己虽从小便听说血月门行事乖张、我行我素，乃武林中的邪门歪道，但师父却说他们并非滥杀无辜、大奸大恶之徒，可如今却要死在血月门手中，难道师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想到师父，他突然回忆起多年前的大雪天，他练剑时心浮气躁，被师父罚在雪地中站桩。那时师父披着件灰布道袍，手里拿着个暖炉，一边呵着白气一边说：“佩伦，习武先习心。心不正，剑再利也成不了气候。”师父的声音温和，像春日里的阳光，总能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又想起师兄白正风。十五岁那年，他练功走火入魔，经脉逆行，是师兄寸步不离守在他床边十日十夜，用内功一点点为他梳理紊乱的真气。那时师兄眼窝深陷，却依旧笑着说：“师弟，练剑切不可心急，以你的天赋日后定能光大骊山。”

此刻他们一定在骊山为他担忧吧？师父修为通天，定会查明他这其中的冤屈。师兄素来沉稳，定会稳住门派，等他回去自证清白。小师弟乌奇云……或许正扒着山门的柱子，盼着他带糖葫芦回去呢。

想到这里，肖佩伦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光。他挺直了脊梁，尽管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屈的傲气，像崖边那棵被狂风扭曲却从未折断的老松。

“我肖佩伦是骊山派弟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崖顶清晰地回荡，被风声送向远方，“行得正，站得直，从未做过对不起师门、对不起武林之事！”他顿了顿，血沫从嘴角溢出，“要杀便杀，休想污我名声！”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一厉，尖刀扬起，刀身映着残阳，闪着致命的寒光。

肖佩伦猛地向后退去，一步，两步，直到脚跟抵住了悬崖的边缘。身后是百丈深渊，云雾翻涌，深不见底，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最后望了一眼骊山的方向。那里有他敬若父亲的师父，有情同手足的师兄，有吵吵闹闹的师弟，有他十五年的记忆，有他视若性命的师门荣耀。

“师父，师兄，恕弟子……不能再侍奉左右了。”

他纵身一跃，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叶子，坠入了茫茫云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