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云城已经浸在暑气里，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居民楼的纱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凌辰蹲在褪色的木地板上，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片展开的纸尿裤，眼神比当年在凌霄集团会议室里面对百亿合同还要凝重。

“小祖宗，配合点行不行？”他低声哄着，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腿边的婴儿床里，刚满一岁的凌念安正挥舞着藕节似的胳膊，嘴里“咿咿呀呀”地抗议。小家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连体衣，圆滚滚的脸蛋晒得有点红，此刻正睁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像是在控诉这突如其来的“束缚”。

凌辰深吸一口气，试图回忆育儿手册上的步骤。左手稳住不断扭动的小家伙，右手拿着纸尿裤往他腰后探，可指尖刚碰到婴儿软绵的皮肤，凌念安就“咯咯”笑着扭开，小腿还不忘在他手腕上蹬了两下，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行行行，不闹了啊。”凌辰无奈地擦了擦手腕上的口水印，眼底却漾开一丝柔软。三年前在凌霄集团总部，他能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手在合同上签下破产协议；三年后在这不足五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却会因为儿子一个笑脸缴械投降。

就在他终于把纸尿裤的魔术贴粘好一半时，门外传来“吱呀”一声，隔壁的王大妈端着个搪瓷碗走了进来，嗓门亮得能穿透两层楼板：“小陈啊，我炖了点绿豆汤，给你……哟，这是又在跟安安较劲呢？”

凌辰抬头笑了笑，顺手把试图抓自己头发的凌念安抱起来：“麻烦您了王大妈，这小子今天格外不老实。”

“小孩子嘛，活泼点好。”王大妈把碗往桌上一放，视线在凌辰沾了点婴儿爽身粉的T恤上扫了一圈，嘴角撇了撇，“说起来，小陈，你这天天在家带孩子也不是事儿啊。你看你，三十出头的大男人，不出去找个正经工作，总不能靠那点‘补偿款’过一辈子吧？”

这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自从三年前凌辰用“陈默”这个名字搬到这栋老楼，王大妈就没少明里暗里地打探他的底细。在她眼里，这个每天围着孩子转、穿着打扮看不出牌子、连菜场打折鸡蛋都要掐点去抢的男人，就是个没出息的“软饭男”——大概是老婆跑了，拿了点分手费，才窝在这带孩子。

凌辰抱着凌念安的手臂紧了紧，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安安还小，离不开人。等他再大点，我就出去找工作。”

“再大点？”王大妈放下碗，一副“我是为你好”的神情，“安安都一岁了，你找个能顾家的活儿不难吧？楼下超市招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呢，总比在家坐吃山空强。你看你给孩子穿的这衣服，都洗变形了，跟我们家孙子那几件进口货没法比……”

她说着，眼睛又瞟向桌上那罐连牌子都没听过的奶粉，声音压低了些：“不是大妈说你，男人得有担当。你这样混日子，将来安安长大了都要怨你。”

凌念安似乎听懂了这话里的不友善，小脑袋往凌辰怀里蹭了蹭，小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爸……爸……”

这声含糊的“爸爸”像是道暖流，瞬间冲散了凌辰心头那点不适。他低头亲了亲儿子柔软的发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王大妈撇撇嘴，没再接话。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失败者的嘴硬。她端起碗起身：“绿豆汤放桌上了，记得喝。对了，下午张莉她们在楼下聊天，说阳光幼儿园开始报名了，你要是真想让安安有出息，可得早点去排队。”

“谢谢王大妈提醒。”凌辰抱着凌念安送到门口，看着王大妈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的笑容才淡了下去。

阳光幼儿园？他早打听好了。那是这一片最便宜的私立幼儿园，师资一般，设施老旧，但胜在离得近。以他现在的“人设”，去那里再合适不过。

他转身把凌念安放回婴儿床，小家伙大概是闹累了，此刻正啃着自己的脚趾，小脸红扑扑的。凌辰坐在床边，指尖轻轻划过儿子的脸颊，目光沉了下去。

三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让他从全球商业帝国的顶端跌落，变成了法律意义上的“死人”。二叔凌志远踩着他的“尸骨”接管了凌霄集团，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盟友作鸟兽散，连他最信任的副手，最后都成了递刀的人。

他隐姓埋名来到云城，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守护。怀里这个小家伙，是他在那场背叛中唯一的意外收获——是他和林晚晴的孩子，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时，一条加密信息弹了出来：【先生，凌霄集团亚洲区负责人更换，凌志远的人。】

凌辰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复了一个字：【嗯。】

他知道，凌志远不会满足于只掌控凌霄集团。那个男人多疑又狠辣，只要一天没找到他的“尸体”，就一天不会停止搜寻。这三年来他像活在蛋壳里，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珍宝，可蛋壳总有被敲碎的一天。

“安安，”他低声说，手指被儿子抓住含在嘴里，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暖，“爸爸会保护好你。谁也不能伤害你。”

凌念安似乎听懂了，含着他的手指“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指缝流进他的掌心。

凌辰失笑，抽回手在他软乎乎的屁股上轻拍了一下：“小坏蛋，又流口水。”

他起身去厨房洗了手，回来时却发现凌念安已经趴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小嘴巴还微微张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脸上，给那圈柔软的胎发镀上了层金边。

凌辰走过去，轻轻给他盖上薄毯。目光扫过桌上那碗绿豆汤，又落在墙角堆着的几个纸箱子上——里面装着他从凌霄集团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私产”，几幅字画，几块腕表，随便拿出一件，都够买下这整栋老楼。

但他不能动。

他现在是陈默，是那个连给儿子买进口奶粉都要犹豫的普通奶爸。只有这样，才能让凌志远放松警惕，才能让安安在阳光下安稳长大。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银行短信，发信人显示为“私人助理”：【先生，瑞士账户已到账10亿美元，按您的吩咐，转为可随时支取的流动资金。】

凌辰看了一眼就删掉了信息，像是在看一条水电费提醒。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向楼下。老城区的街道狭窄而热闹，骑着三轮车的小贩在叫卖西瓜，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聊天，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

这是他曾经最不屑的生活，却是现在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日常。

“爸爸……”凌念安在梦里哼唧了一声，大概是翻身压到了胳膊。

凌辰立刻转身走回去，小心翼翼地帮他调整好姿势。小家伙砸吧砸吧嘴，又沉沉睡去。

他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软饭男？没出息？

随便他们怎么想。

他凌辰这辈子，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只在乎怀里这个小家伙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蠢蠢欲动的敌人……

凌辰的眼神冷了一瞬，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给助理发了条信息：【查一下阳光幼儿园的园长背景。】

他可以继续当他的陈默，继续忍受王大妈的唠叨，继续喝着廉价的绿豆汤。

但谁要是敢把主意打到安安头上，哪怕是让他在幼儿园受一点委屈——

他不介意让那些人回忆一下，三年前那个能让华尔街连夜崩盘的凌辰，是怎么做事的。

窗外的蝉鸣渐渐响亮起来，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烈。凌辰坐在婴儿床边，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打着无声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