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中幻彩的灯光，在烟雾中忽明忽暗的泼洒，舞台中央女孩们踩着震耳欲聋的鼓点扭动腰肢，亮片裙甩出细碎的光芒，混着酒精与香水的气息在空气中发酵成粘稠的躁动。

潘诚却像块被遗忘的冰，他半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漫不经心的转动高脚杯，聆听者冰块碰撞杯壁的声响，在他看来，这声音比周遭撕裂的欢呼，跑调的情歌要悦耳百倍。

他微垂着眼，额前的黑发在眼下投出阴影，仿佛用沉默在喧嚣里圈出一方结界，将自己与那些沸腾的热闹隔离而开，就只留漫无边际的静，静的发慌，空的泛苦。

眼前的光影开始发飘，已经有些酒醉了，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穿过人群向他走来，潘诚眯起眼睛，看清了那张带着歉意的脸——姚凌。

他等的人终于到了，可朋友的出现却没在他心里掀起半分欢愉，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懒得泛起，他抬起双眸空洞深邃，却还是扯了扯嘴角，挤出个比哭还淡的笑，算作招呼。

“抱歉，来晚了。”姚凌在他身边坐下松了松领带，“公司临时有个会，真脱不开身。”

潘诚笑了笑，示意理解。

“开心点嘛，潘少。”姚凌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玩笑，“今天我请客，先去包间。”

潘诚摇摇晃晃的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跟着姚凌穿过舞池，喧闹被厚重的门隔绝在外，果盘里的草莓红的发慌，他扫了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又坐回沙发角落，继续把玩手中的杯子，听着冰块撞击玻璃，一声，又一声。

“潘诚。”姚凌的声音沉了下来，打破了包间里的沉寂，“叔叔阿姨走了这么久，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

姚凌的话语传入潘诚脑海，一时间竟让他有些头痛欲裂。

他名为潘诚，是姚凌所在公司的对头企业，董事潘海诚的儿子，他曾经在父亲的公司里摸爬滚打帮助了公司不少，天赋极高，却在22岁时。

父母离世……

“看见我现在这样，他们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潘诚打断姚凌，声音里还带着酒气的迷糊，他伸手搂住姚凌的脖子，“他们一辈子想让我活的舒坦，现在我做到了，他们该高兴！”

姚凌看着潘诚，叹了口气，没再接话，只是拍了拍手，很快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鱼贯而入，穿着紧贴的短裙，妆容精致，在灯光下倒是别具一番风采和韵味。

姚凌开玩笑般说道:“那今儿就放纵一回。”姚凌往后靠了靠，随手揽过离得最近的一个，“说真的，你这性子我真佩服别的富二代就差把花天酒地刻脑门儿上，你倒好，20多年了，身边愣是没沾过一个女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

“我性取向没问题。”潘诚打断他，语气平淡，他目光扫过面前的女孩们，他们的五官在妆容的衬托下更加立体，在幽暗的灯光里像盛开的夜花，可他的眼神却没在谁脸上多停留哪怕1秒。

身边的女孩给他添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他没动，甚至没看一眼。

“你这次点的规格都过高，又得让你破费。”

“配你这大少爷，怎么能算破费？”姚凌笑了笑，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说，“说真的，你眼光太高，对谁都没动心过？你身边这么多美女，还真没看你留意过谁。”

潘诚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好看的谁不喜欢？走在街上长腿细腰的我也自然会多瞧两眼。”他顿了顿又补上了后半句，“可她们漂亮只是她们的东西，我不过是看客，她们的美貌属于她们自己，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喜欢就去追啊？”姚凌不解，“你缺什么？钱？脸？只要……”

“懒。”潘诚打断他，端起酒杯，喉结滚动。

姚凌看着他，忽然不笑了，包间里的音乐还在流淌，却显得格外安静，他认识潘诚太久了，他太清楚这副“懒得主动”的外表下藏着什么……

那是种对一切的蔑视，他根本瞧不起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又怎么会去追呢？

“你最近睡眠的问题，好些了吗？”姚凌换了话题，脸上却没了那份笑容。

“没有，估计很难再有好转。”

“找个人陪你或许就好了。”姚凌的目光落在一直给潘诚倒酒的女孩身上，那女孩看起来很小，眉眼间带着青涩，倒酒时动作很轻，头也低着，像是怕惊扰了谁，多半是家境不好，来这打工赚些学费什么的姚凌见的多了。

“她怎么样？”姚凌朝女孩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找个人陪陪你挺好的，一个人总归是太寂寞了，试试，你是有能力拒绝孤独的。”

潘诚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女孩也正好抬眸，四目相撞的瞬间，她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双很漂亮的眼睛，却蒙着层雾，空落的可怕，那里藏着一片无人的荒原，在那里只剩一人一景，只留孤独与寂静。

女孩移开目光，她情绪好像被传染，有一股莫名的悲伤，低头倒酒酒液却溅出了几滴在桌面之上。

潘诚移开目光，轻轻摇头，“就算了吧，花龄的年纪应该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也对，你怎么可能瞧得上一个陪酒女呢？”姚凌的情绪有些触动，好像潘诚对那女孩的态度，触动了他心底的某种东西。

潘诚没说话。

“潘诚，我算是你最久的朋友了，从小学到高中咱俩可都是一个班的，现在还跟你有联系的，估计也就剩我，但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真看不透你，今天能跟哥们说句心里话吗？”

潘诚点头。

他深吸了口气，像是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得以说出口，“你身边的朋友一直不少，你总是能演出别人心中向往的朋友面貌，但是你身边的人你有一个拿他真的当过交心的兄弟吗？你的所有社交到底都为了什么？为了消遣？当你不在校园里了，当你不再需要这些的时候，你会抛弃他们吗？换句话说，他们真的是你的朋友吗？有时候我也在问自己，你小子真的跟我活在同一个世界中吗？你太遥远了……也对，一个会去享受孤独的疯子，心中的冷漠恐怕早已深入骨髓了。”

潘诚握着酒杯的手加力，指节泛白，冰块也静了下来，没有了那清脆的声响。

他没回答，只是喝光了杯中的烈酒，也模糊了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