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前，金兵的铁骑扫荡着城外的村子。景弘坐在城里，长刀驻地，眼神早已失去了过往的光泽。

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些什么。

几千守军，已经守着这座孤城十几日了。大将军应好的粮草，援兵，都没来。

现在这座城里，孤单的他，只能坐在死人堆里，听着城外金兵的放荡，百姓的哭嚎。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做错了什么。

幼年习武，他本欲报得帝王家，一身的好功夫，师门无人可出其右。

小师妹的倾心，师弟们的爱戴，师父的期望，在他一心下山的那一日，都化作了泡影。

师父不信这世道会给穷人一条路，他不愿下山，宁可将一身的武艺化为山间枯骨，也不想带着师门下山去闯一条路来。

可那年的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哪里又晓得那位皇帝，竟会在多年后，抛下满城的百姓，带着权贵重臣南下，把这座孤城留给金人的铁骑。

他累了。

迷迷糊糊的，他看到身旁出现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一个年迈的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说“痴儿啊痴儿，这世道，终归是不会给穷苦人留条活路的，但毕竟师徒一场，今日为师，便带着你这些师兄妹们，来陪你同闯这一遭，若是成了，往后人们的日子也好过些，若是不成，你这一路，也有个伴了。”

景弘无言。他这一生，少有这般沉默的时候。喉头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混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息。他看着师父那张历经风霜、此刻却带着前所未有平和的脸，又看向师父身后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大师兄敦厚的笑容，二师姐倔强的眉眼，小师妹那双清澈如昔、此刻却盛满担忧与决绝的眸子，还有……他们都穿着当年在山门时的旧衣袍，身影在弥漫的硝烟与火光中显得有些虚幻，却又无比真实地灼痛了他的眼。

“师父……”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弟子，弟子无能……”

“痴话。”师父打断他，枯瘦的手用力按在他肩头，那力道竟沉甸甸的，带着山石的厚重，“路是自己选的，纵是走不了了，为师背你走完便是。何须论成败？山下的人命，就不是命了？”老人的目光扫过周围堆积的残肢断臂，扫过远处城墙下隐约可见的哭嚎与烈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化为磐石般的坚定。“今日，为师错了，为师这一辈子，自负可算尽天下，却未能算到有这般懦弱的皇帝。不为那弃城的帝王，只为这临安城里，挣扎求生的父老乡亲。弘儿，提刀，同为师战！”

师父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景弘早已麻木的心上。那“只为父老乡亲”几个字，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火星。是啊，帝王已弃，权贵南逃，但这座城里，还有万千如蝼蚁般挣扎求存的血肉之躯！他眼中的迷茫与死寂被这火星燎原般烧尽，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浓烈的血腥气灌入肺腑，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他低吼一声，握住驻地长刀的手骤然发力，青筋暴起，那沉重的刀身被他“锵啷”一声拔离地面，寒光再次在沾满血污的刃上流淌。

“众弟子！”师父须发无风自动，那虚幻的身影陡然爆发出山岳般的威势，声音穿透了城外的喧嚣与城内的死寂，“随我——守城！”

“守城！”二师弟王龙的怒吼如闷雷炸响。

“守城！”师姐杨雨的清叱似裂帛惊空。

“守城！”师妹温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一声声“守城”，并非震耳欲聋，却像无形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城墙上、残垣间，那些仅存的、早已精疲力竭、眼神涣散的守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他们茫然四顾，有些人看到了景弘将军身边那几道若隐若现的身影，有些人只是被那声音里蕴含的、纯粹到极致的守护意志所感染。濒死的身体里，竟又榨出最后一丝力气。他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刃，目光重新汇聚到那个重新挺直了脊梁的将军身上。

就在这时，沉重的城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金兵终于用巨木撞开了最后一道防线！潮水般的铁骑，裹挟着嗜血的咆哮与兵刃的寒光，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入！当先一名金军悍将，手持狼牙巨棒，狞笑着策马直扑景弘，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景弘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弓弦。他正欲举刀迎上，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灰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是师父！

那虚幻的身影仿佛凝实了一瞬，一步踏出，竟缩地成寸般挡在了景弘与那金将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只枯瘦的手掌，看似轻飘飘地向前一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那金将脸上的狞笑骤然僵住，胯下狂躁的战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更诡异的是，那势大力沉砸下的狼牙棒，竟在距离师父头顶数尺之遥硬生生停住，被那双铁手以四两拨千斤之势死死的钳住动弹不得！金将脸上的横肉因惊骇和用力而扭曲，他感觉自己的武器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无法前进分毫！

“哼！”师父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拂出的手掌微微一震。

“噗——！”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西瓜爆裂的声响。那金将连同他胯下的战马，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连人带马，竟诡异地原地炸开！漫天血雾混合着破碎的骨肉甲胄，如同最残酷的烟花般迸射开来，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金兵兜头淋了一身！

这超越常理、血腥诡异的一幕，让汹涌的金兵洪流为之一滞！冲天的煞气和必胜的狂热，被这当头一盆血雨浇得透心凉！无数双眼睛惊恐地望向那血雾中心，那个缓缓收回手掌、仿佛只是掸去衣袖上尘埃的灰衣老者。

景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远胜千军万马！他来不及多想，胸中压抑了十几日的悲愤、绝望、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焚天的战意！

“战！！！”

他喉咙里迸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浪竟盖过了战马的嘶鸣！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匹练寒光，挟着全身的力量和刻骨的仇恨，狠狠斩向因惊骇而愣神的金兵！刀光过处，数颗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

“杀！！！”

几乎在景弘暴起的同时，师弟王龙那魁梧的虚影如同怒目金刚，赤手空拳冲入敌群，一双铁掌所到之处，金兵精良的铁甲如同纸糊般凹陷碎裂！师姐杨雨的身影如穿花蝴蝶，手中一柄细长的软剑化作点点寒星，刁钻狠辣，专破甲胄缝隙，所过之处血线飙飞！师妹温暖紧随景弘身侧，身法灵动飘忽，手中短剑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敌人的咽喉、关节，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条性命！

那些残存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宛若神兵天降般的反击彻底点燃了！看着将军和他的“同伴”如同猛虎入羊群，他们麻木的血液重新沸腾起来！

“弟兄们！跟将军杀出去！为了临安！为了咱们的爹娘妻儿！”一个满脸血污的校尉嘶声裂肺地吼着，举起卷刃的钢刀，率先扑向敌人。

“杀啊——！”

绝望的哀兵，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们忘记了伤痛，忘记了恐惧，只剩下以命换命的疯狂！狭窄的城门甬道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金兵依仗的骑兵冲锋优势在拥挤的城门洞内荡然无存，反而被这些抱着必死决心的守军死死缠住，不断有人被拖下马来。

景弘的长刀已经砍得卷刃，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身上又添了多少道伤口，剧烈的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他眼角余光始终能看到师父的身影。老人并未再直接出手杀人，而是如同定海神针般站在战局最险要之处。每当有金兵高手试图组织反击，或者有冷箭射向景弘要害时，师父的身影便会鬼魅般出现在那里，或是一掌拂开，或是一个眼神逼退。他仿佛在用一种超然的方式，为景弘和守军们撑起一片狭窄却至关重要的生天。

战斗惨烈到了极点。守军的人数在飞速减少，每倒下一个，都让景弘的心如同刀绞。大师兄的虚影在一次硬撼对方重锤时变得极其黯淡，二师姐的剑光也慢了几分。小师妹的肩头被流矢擦过，身影一阵晃动。

“师父！”景弘嘶吼着，一刀劈开面前的金兵，冲到师父身边，“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耗不过！”

师父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他看着还在源源不断涌入的金兵，又看了看身边越来越少的守军和气息明显衰弱下去的弟子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弘儿，”师父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剩下的人，往城东撤！那里是粮仓所在，地势稍高，巷道狭窄，骑兵难以展开！”

“那您呢？！”景弘心头一沉。

师父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城外金兵大纛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顶华丽的金顶大帐。他灰白的胡须在血腥的风中飘动，嘴角竟勾起一丝冷冽而释然的笑意。

“为师一生，未曾向这世道低过头。今日，便用这残躯，替山下人，讨个公道！”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气息微弱的大师兄、二师姐和小师妹喊道，“徒儿们，随为师，再冲一次！为景弘他们开条路！”

“是！师父！”三道虚影毫不犹豫地应道，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光芒，竟比之前更加璀璨！

师父的身影骤然拔地而起，如同离弦之箭，又似扑火的飞蛾，带着三道决绝的光影，义无反顾地朝着城外金兵最密集、也是大纛所在的方向，激射而去！他们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点燃，留下灼热而虚幻的轨迹。

“啊！！！”景弘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泪水混着血水滚落。他知道，这是诀别。

“将军！快走！”幸存的校尉一把抓住几乎要冲出去的景弘，嘶吼道，“别让前辈们白死！”

景弘狠狠咬碎了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猛地一跺脚，将几乎要涌出喉咙的悲愤硬生生咽下，化作一声泣血的军令：“撤！城东粮仓！能动的，跟我走！”

他最后望了一眼师父他们消失的方向，那里金光与灰影猛烈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耀眼的光芒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朝阳！随即，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景弘猛地转身，长刀指向东城，喉咙里滚动着野兽般的呜咽，带着身边仅存的几十名伤痕累累的士兵，一头扎进了燃烧的巷道深处。

身后，是金兵因主帅遇袭而短暂陷入的混乱，以及那座被鲜血浸透、残阳如血的孤城城门。师父和同门用最后的魂飞魄散，为他们撕开了一条通往未知生机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