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是玄天宗最耀眼的冰灵根天才。

师妹柳清瑶却将我推入万骨窟，夺走灵根。

十年后，我在黑水城拍卖场遇见她。

她正把玩着师父传我的玄冰玉髓。

“十万灵石！”我举牌的声音响彻全场。

“哪来的穷酸散修，敢跟我柳仙子抢东西？”众人哄笑。

我掀开兜帽露出布满灼痕的脸：“师妹，我的骨头可还够用？”

柳清瑶手中的玉髓“啪”地落地。

满场死寂中，我轻弹指尖。

当年她亲手剜走的灵根碎片，正悬在她眉间幽幽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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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湿气混杂着尘埃与无数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像一条条滑腻的毒蛇，固执地往鼻腔深处钻去。这里是黑水城，一个盘踞在巨大地底溶洞深处的混乱巢穴，也是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和污秽欲望的终点。巨大、粗糙的黑色岩石构成了这座地下之城的骨架，潮湿的石壁上，幽绿色的“鬼苔”散发出微弱而惨淡的磷光，勉强映照着下方扭曲、阴暗的甬道和洞穴。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仿佛血液早已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悬在石窟穹顶上的几盏巨大“兽火笼”，里面囚禁着某种形似蝙蝠、却浑身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妖物，它们无声地撞击着粗大的铁栏，每一次撞击都让那冰冷的白焰剧烈摇曳，在下方攒动的人影脸上投下狂乱、扭曲、鬼魅般的影子。那些影子属于黑水城的居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寄生于此的各类存在：兜帽遮脸、气息阴沉的散修；眼神贪婪、浑身挂满零碎法器的掮客；以及更多面目模糊、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赤裸裸欲望的眼睛的买家。低沉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窃窃私语在石壁间嗡嗡回响，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底噪。

石窟中央，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石台被强行削平，充当了拍卖台。此刻，一个身材干瘦、穿着油腻长袍的拍卖师正站在上面，尖利的声音穿透底噪，带着一种刻意煽动起来的亢奋。

“诸位贵客！下一件珍品，可了不得！”干瘦拍卖师猛地拔高调门，枯瘦的手指带着几分夸张的颤抖，指向被一名壮硕护卫小心翼翼捧上来的物件。那是一个通体剔透、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的玉盒，盒盖微启，一股肉眼可见的、令周围空气都瞬间凝结出细小白霜的极寒之气袅袅溢出。盒内，静静躺着一枚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形状却极为奇特的玉髓。它并非规则的椭圆，更像是一滴被瞬间冻结的泪珠，核心处似乎蕴藏着流动的、深邃如星空的冰蓝色光晕，一丝丝精纯至极的冰寒灵气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其表面缓缓流淌、呼吸。

“上古‘寒玉髓’的伴生精华——玄冰玉髓！”拍卖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环视着下方骤然变得灼热起来的无数目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稀世珍宝的气息也吸入肺腑，“此物生于万载玄冰之心，经天地寒气亿万年蕴养！对于修炼冰系功法的大能而言，其价值……嘿嘿，无需老朽多言！底价——三万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

“三万五！”拍卖师话音未落，一个沙哑的声音立刻从角落响起，带着势在必得的急切。

“四万！”另一个方向立刻有人跟上，声音沉稳有力。

“四万三！”

“四万八！”

价格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激烈地沸腾起来。叫价声此起彼伏，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让石窟内本就炽热的空气更加灼烫几分。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钩子，死死钉在石台上那枚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玄冰玉髓上。

在石窟最深处，一个光线最为黯淡、几乎被巨大石笋阴影完全吞噬的角落里，一个身影裹在宽大、洗得发白的灰布斗篷里，安静得如同石壁的一部分。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只能隐约看到一小截线条紧绷的下颌，苍白，带着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病态。斗篷下，一只同样苍白的手，紧紧攥着一块边缘被摩挲得无比光滑的劣质木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细微的颤抖传递着主人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

兜帽的阴影深处，两道目光穿透浑浊的空气，死死锁定了石台上的玄冰玉髓。那不是看宝物的眼神，更像是一个流落异乡、濒临绝望的旅人，在无边沙漠中陡然望见了故园熟悉的井台。那玉髓核心流淌的冰蓝光晕，那熟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是她！是她师父，玄霄真人，在她凝结金丹那日，亲手为她系在腰间、温养她冰魄灵根的护身至宝！师父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玉髓贴在肌肤上那份沁入骨髓的温润与守护，还有师父当时眼底那份深沉的期许与骄傲……所有被刻意尘封、以为早已在万骨窟的蚀骨剧痛中磨灭的记忆，此刻如同被这道寒光瞬间劈开的冰河，汹涌咆哮着冲垮了心防！碎片般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现：玄天宗云雾缭绕的仙山，晨钟暮鼓，师父清癯的身影立于崖边，谆谆教诲……最后，定格在一张笑靥如花、眼底却淬着剧毒的脸——柳清瑶！

滔天的恨意如同万古冰原下骤然爆发的火山熔岩，带着摧毁一切的疯狂，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十年！整整十年！在万骨窟那地狱般的深渊里，每一寸被蚀骨阴风啃噬的皮肉，每一次被绝望淹没的窒息，每一次在剧痛中挣扎着清醒，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有朝一日，能将这份刻骨铭心的仇恨，亲手烙印在那个背叛者的灵魂之上！

“十万灵石！”

一个冰冷、嘶哑，却如同淬了万载寒冰般斩钉截铁的声音，骤然撕裂了喧嚣的叫价声浪，如同极地冰川崩裂的巨响，轰然回荡在巨大的地下石窟之中！

整个沸腾的拍卖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寒冰巨手狠狠扼住了咽喉。所有的叫嚣、所有的贪婪私语、所有炽热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凝固、冻结。无数道惊愕、疑惑、随即迅速转变为鄙夷和嘲弄的视线，如同密集的箭雨，“唰”地一下，齐刷刷射向那个石窟最阴暗角落里的灰袍身影。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十万？！疯了吧？哪来的土鳖散修，也敢在这里胡喊乱叫？”一个满脸横肉的修士嗤笑出声，声音洪亮，毫不掩饰轻蔑。

“嗤！怕是连灵石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敢学人喊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穷酸样！”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就是！也不看看这玄冰玉髓是什么级别的宝贝？十万？打发叫花子呢？柳仙子都还没出手呢！”有人高声叫着，语气谄媚，目光讨好地投向贵宾席的方向。

“就是就是，有柳仙子在，这等稀世奇珍，岂是那些阿猫阿狗能觊觎的？不自量力！”

哄笑声、嘲讽声、鄙夷的议论声浪般涌来，仿佛要将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彻底淹没、撕碎。拍卖台上的干瘦拍卖师也皱起了眉，浑浊的老眼带着审视和浓浓的不信任，看向灰袍人：“这位……道友？十万灵石？你确定？拍卖场规矩，胡乱叫价，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刻意加重了“代价”二字，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贵宾席上，那被众人目光簇拥的位置，一个身影慵懒地斜倚在铺着柔软雪貂皮的宽大座椅里。她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月白色广袖流仙裙，裙摆如水银泻地，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朦胧的光晕，衬得她肌肤胜雪，容色照人。乌黑如墨的长发精心挽成飞仙髻，斜插着一支通体剔透、灵气盎然的冰晶步摇，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步摇垂下的流苏轻晃，折射出点点寒星。正是玄天宗如今风头无两的天才新星，柳清瑶。

她正微微垂首，白皙纤长的手指，以一种极其优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姿态，轻轻把玩着腰间一枚莹润的玉佩。那枚玉佩，此刻正散发着与石台上那枚玄冰玉髓同源、却微弱许多的温润寒气。显然，她也在关注着那枚玉髓，只是姿态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待尘埃落定，再优雅地收取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角落里那突兀的十万报价，以及随之而来的满场喧嚣，似乎并未引起她多大的波澜。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曾经清纯如水的眼眸，如今沉淀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与疏离，如同神祇俯视蝼蚁。目光扫过那个灰暗的角落，如同扫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仿佛在说：跳梁小丑，徒增笑耳。

然而，就在这满场喧嚣、柳清瑶那高高在上的蔑视目光中，石窟角落那个承受了所有恶意与嘲笑的灰袍身影，动了。

一只苍白、指节分明、却布满纵横交错、如同被烈火灼烧又强行冻结后留下的暗红色扭曲疤痕的手，缓缓抬起。没有颤抖，没有迟疑，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稳定，猛地抓住了压低的兜帽边缘。

然后，用力向上一掀！

兜帽滑落。

一张脸，暴露在石窟穹顶那苍白摇曳的兽火光芒之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碾碎。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曾经或许清丽绝伦的轮廓，此刻被无数道狰狞的疤痕彻底摧毁。那些疤痕交错纵横，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又像是无数条暗红色的毒虫肆意爬行后留下的丑陋印记。它们覆盖了原本的肌肤，扭曲了五官的线条，让整张脸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恐怖。左脸颊上一道尤其深刻的疤痕，从眉骨斜斜划下，几乎撕裂了唇角，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死死扒在那里。只有那双眼睛，在疤痕的包围中，依旧亮得惊人，如同沉在万年玄冰深渊中的两点寒星，幽深、冰冷，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滔天恨意与刻骨的讥诮。

那双冰寒刺骨、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穿过混乱喧嚣的空气，如同两柄淬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钉在了贵宾席上那个月白身影的脸上！

一个嘶哑破碎、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每一个字都仿佛裹挟着万骨窟蚀骨阴风的声音，在骤然死寂下来的巨大石窟中响起，清晰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柳清瑶骤然僵硬的脊背上：

“十年未见，柳师妹……”

声音顿了顿，那布满疤痕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扭曲地向上拉扯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师姐这副骨头……可还够你用？”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穹顶兽火笼里那些疯狂撞击的妖蝠，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停止了扑腾。石窟内所有的声音——风声、呼吸声、心跳声——都被抽干了。时间被冻结，空间被凝固，只有那石台上玄冰玉髓散发的寒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变得更加刺骨，无声地蔓延开来，在众人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啪嗒！”

一声清脆得如同琉璃坠地的碎裂声，在这针落可闻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贵宾席上，柳清瑶那张原本带着一丝慵懒、一丝漫不经心的绝美脸庞，此刻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她那双曾盛满骄傲与淡漠的漂亮杏眼，此刻瞪得滚圆，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如同受惊的猫瞳，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角落里那张恐怖疤痕遍布的脸孔，倒映着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骇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所有感官和理智。

她手中那枚一直把玩着的、温养得莹润生光的玉佩，早已失手滑落，摔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碎成了几瓣。而她那只刚刚还优雅抚弄着玉佩的纤纤玉手，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灰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不可能……”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梦呓般的破碎声音从她惨白的唇间溢出，带着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你……你应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喉咙被一只无形的冰手死死扼住。后面的话，那个“死”字，如同剧毒的荆棘，卡在喉咙里，刺得她生疼，却再也无法吐出。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是她！真的是她！那个十年前就应该在万骨窟被蚀骨阴风啃噬成一堆枯骨的人！那个她亲手推下深渊、夺走其一切的人！她怎么会……怎么还能活着？！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姿态！

石窟内，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在角落里那张可怖的疤痕脸和贵宾席上瞬间失魂落魄、花容失色的柳仙子之间疯狂地来回扫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嗅到天大隐秘的兴奋与恐惧，在每一张面具或真容上交织变幻。空气紧绷到了极点，仿佛只需一个火星，就能将这压抑的沉默彻底点燃、炸裂！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风暴中心，那个掀起兜帽、露出真容的身影，却如同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她无视了所有投射过来的、包含各种情绪的目光，只是死死锁定着柳清瑶那张写满惊骇与恐惧的脸。

那只布满灼痕、指节扭曲的手，再次缓缓抬起。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仪式般的沉重感。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只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刺骨的意念在凝聚。

她对着柳清瑶的方向，对着那张惨白惊惶的脸，对着那双因恐惧而失焦的瞳孔，轻轻地、近乎随意地，屈指一弹。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华爆发。

然而，就在柳清瑶的眉心前方，不足一寸之处！

一点微光，骤然浮现！

那光芒极其微弱，如同寒夜荒野中最后一点将熄的残火，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仿佛随时会湮灭的冰蓝色。它只有米粒大小，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缓缓地、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可就是这一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芒，却让整个石窟的温度，骤然狂降！

“嘶——”

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汇成一片压抑的浪潮。

石台边，拍卖师花白的胡子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细密的白霜。靠近贵宾席的几个修士，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出的气息直接变成了一小团白雾。穹顶那些暴躁的妖蝠，此刻更是蜷缩在兽火笼的角落，发出恐惧的、微弱的嘶鸣。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点冰蓝微光所散发出的气息！精纯！冰冷！带着一种与柳清瑶身上流转的、同样源于冰魄灵根却又截然不同的本源气息！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寒意的本源之力！尽管微弱如风中残烛，但那本质的位阶，却高高在上，带着一种天然的、对柳清瑶体内那强大灵根的……绝对压制！

柳清瑶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劈中！她那双因恐惧而失焦的瞳孔，在接触到那点冰蓝微光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恐惧！她感觉自己的头颅像是被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搅动着脑髓！体内那引以为傲、被她温养了十年、早已与她融为一体的冰魄灵根，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仿佛遇到了与生俱来的天敌，又像是失散的残躯在疯狂地渴望着本源！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撕裂剧痛，伴随着那点冰蓝光芒的明灭，狠狠攫住了她！那光芒……那气息……是她的！是她当年亲手从师姐的丹田深处，用最残忍的手段一点一点剜出来的！是她道基的一部分！是她窃取的力量源泉！它怎么会……怎么可能……被剥离出来？！

“呃啊……”一声痛苦至极、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柳清瑶惨白的唇间溢出。她再也无法维持那高高在上的仙子姿态，身体剧烈地摇晃着，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小腹丹田的位置，仿佛那里正被无形的利刃狠狠搅动。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扭曲变形，写满了崩溃与绝望。

灰袍下的身影，兜帽早已掀开，露出那张被万骨窟蚀骨阴风永久刻下印记的脸。纵横交错的暗红疤痕在摇曳的兽火下如同地狱的图腾，唯有那双眼睛，寒光凛冽，如同亘古不化的玄冰深渊，牢牢锁定着贵宾席上那个痛苦蜷缩的身影。

她看着柳清瑶因灵根本源被引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点悬于其眉心的、属于自己的灵根碎片所散发的微弱冰芒。没有狂笑，没有怒吼，那张被疤痕覆盖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汹涌沸腾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岩浆。

“看来……”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冰锥刮过岩石，清晰地穿透了石窟内压抑的喘息和恐惧的吸气声，每一个字都带着万骨窟的森森寒气，“师妹用着师姐的骨头……终究是不太顺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悬于柳清瑶眉心前的冰蓝光点，猛地爆发出一次前所未有的刺目强光！

“嗡——！”

一声沉闷而尖锐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嗡鸣骤然响起！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所有生灵的灵魂！整个巨大的地下石窟仿佛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嗡鸣声中，那点冰蓝光芒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骤然膨胀、扭曲！无数道肉眼可见的、细如发丝却锋利无匹的冰蓝丝线猛地从光点中迸射而出！它们并非射向柳清瑶，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疯狂地刺向四面八方！

目标——灵气！

石壁上幽绿的鬼苔，其散发的微弱磷光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掐灭，苔藓表面以光点为中心，肉眼可见地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惨白冰霜，迅速蔓延开一大片。空气中弥漫的、混杂着各种驳杂灵气的湿浊气息，如同遭遇了绝对零度的风暴，瞬间冻结、凝固！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冰晶凭空凝结，如同被无形之手扬起的钻石尘雾，簌簌飘落。最骇人的是穹顶上那些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妖蝠！它们身上跳跃的兽火，仿佛被投入了冰海深处，发出“嗤嗤”的哀鸣，火焰瞬间萎缩、黯淡，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苗在妖蝠惊恐的嘶鸣中顽强挣扎，整个石窟的光线也随之猛地一暗，巨大的阴影如同死亡的幕布般压下！

极寒！绝对的、冻结万物的极寒领域，以那点冰蓝光芒为核心，瞬间张开！

这并非寻常的寒冰法术，而是一种对“冰”之本源的、近乎规则的宣告与掌控！是那点源自凌霜本命灵根的碎片，在她滔天恨意的引燃下，爆发出的一次绝唱！

“噗——”

首当其冲的柳清瑶，身体如遭重锤轰击，猛地向前一弓！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再也无法压制，从她口中狂喷而出！那鲜血尚未落地，就在空中凝结成了无数猩红的冰珠，噼里啪啦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她体内那原本强大而稳定的冰魄灵根，此刻如同被投入了熔炉的冰块，在剧烈的本源冲突和这恐怖寒意的侵蚀下，疯狂地扭曲、震荡！那是一种源自根本的撕裂感，仿佛她整个道基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撼动、濒临崩溃！她发出不似人声的痛苦尖啸，双手死死抠住座椅扶手，昂贵的雪貂皮被抓出深深的裂痕，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那张绝美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本源反噬，彻底扭曲成了厉鬼的模样！冰晶步摇从散乱的发髻上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段。

“我的灵根！不——！”她凄厉的嘶喊在死寂的石窟中回荡，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死寂被彻底打破。

“跑！快跑啊！”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带着哭腔的尖叫。

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滴水，整个地下拍卖场瞬间炸开了锅！

恐惧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前一秒还在震惊、猜测、看戏的买家、掮客、护卫……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这恐怖的寒冰炼狱！人群像被惊散的蚁群，尖叫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朝着各个出口疯狂涌去！有人被绊倒，立刻被无数只脚践踏而过，发出凄厉的惨叫；有人为了争夺狭窄的出口通道，直接祭出法器大打出手，灵光爆闪；混乱的灵压、绝望的嘶吼、器物碰撞碎裂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末日降临般的恐怖乐章。

整个黑水城的地下核心，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疯狂与混乱的漩涡！

在那片由混乱、尖叫和绝望交织而成的恐怖背景中，在无数疯狂逃窜的身影缝隙里，凌霜那双冰封万载般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着贵宾席上那个痛苦蜷缩、道基濒临崩溃的身影。

柳清瑶披头散发，昂贵的流仙裙上溅满了她自己吐出的、已然冻结的猩红冰珠，那张曾经倾倒众生的脸因极致的痛苦和本源反噬而扭曲狰狞。她一只手死死抠着碎裂的扶手，指缝间渗出鲜血，另一只手则疯狂地、颤抖着探向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巧玉符。那玉符通体莹白，此刻正随着她指尖的灵力注入，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不祥的波动！

传讯玉符！她在求救！

凌霜布满疤痕的唇角，那抹冰冷、扭曲的弧度，再次向上扯开一丝，如同死神镰刀上闪烁的寒芒。

逃？

念头刚刚升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远超之前那点灵根碎片所引发的、更加冰冷、更加纯粹、带着万古荒寂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苏醒，骤然以凌霜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

这不是灵力的压迫，而是意志的宣告！是经历了万骨窟十年蚀骨磨砺、于死境中涅槃而生的不屈意志！是融合了玄冰玉髓本源、重铸道基后所诞生的、直指寒冰法则本源的绝对掌控！

这股威压无形无质，却比万载玄冰更加沉重！疯狂逃窜的人群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叹息之墙。奔跑的动作猛地一滞，如同被瞬间冻结的琥珀！那些刚刚亮起的、准备轰开出口的法器灵光，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下彻底熄灭！就连穹顶上兽火笼里最后那点顽强挣扎的苍白火焰，也在这股意志降临的瞬间，彻底凝固、熄灭！整个巨大石窟，陷入了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

绝对的零度，冻结的不仅是物质，更是灵魂！

黑暗中，唯有两点寒星依旧亮着。那是凌霜的眼睛。

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精准地钉在柳清瑶那只捏着传讯玉符、因威压降临而彻底僵硬的手上。

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极冷，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毁灭的低语：

“柳清瑶……”

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吹过死寂的冰原。

“我们的账……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