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兰城

王家

痛。

刺骨的寒意混杂着脏腑碎裂般的剧痛，像无数根冰针扎进四肢百骸。

一间偏僻的闲庭小院，杂草丛生，枝繁叶茂。

王宸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熟悉的青纱帐顶，鼻尖萦绕着劣质伤药和淡淡霉味。

“咳……”他想撑起身，喉咙里却涌上腥甜，一口血沫喷在锦被上，像绽开了朵丑陋的红梅。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六个时辰前，在后山练剑坪，他那位一向对他“关怀备至”的二堂兄王岩，笑着递来一瓶“淬体灵液”。

“宸弟，你根骨虽弱，但勤勉刻苦，这瓶灵液是为兄好不容易求来的，或许能助你突破炼气三层。”

王岩那张方正的脸上满是和煦，可递来玉瓶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当时的他还傻傻感激，觉得这位在家族里颇受重视的堂兄，是少数没嫌弃他修为低微的人。他仰头饮下灵液，瞬间便觉一股阴寒之力直冲天灵，经脉像被毒蛇啃噬般剧痛。

“你……”他惊恐地看向王岩。

王岩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阴冷：“王宸，你不该存在的。父亲说，留着你这个‘废柴’，只会丢我们王家的脸。”

剧痛中，他看到王岩抬起脚，狠狠踹在他心口。

“安心去吧，没人会为你这个连炼气三层都达不到的废物报仇。”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尖叫。

“住手！二公子，你不能杀他！”

是……红豆？

王宸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正端着药碗，见他醒来，惊得手一抖，药碗“哐当”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公子！您醒了？！”红豆扑到床边，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吓死红豆了……红豆找到您的时候，您都没气了……”

是了，是红豆救了他。

这个从小就被分到他院里的侍女，虽然只是个没修为的凡人，却比那些有血缘关系的族人更真心待他。

王宸看着红豆手背上被瓷片划破的伤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他想开口说句谢谢，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别说话！”红豆慌忙用干净的布巾擦去他嘴角的血沫，“红豆已经请了医师，医师说您心脉受损，需要静养……”

心脉受损？王宸苦笑。他能感觉到，本就孱弱的炼气二层修为，此刻已跌落到炼气一层都不稳，经脉更是多处断裂，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再精进了。

王岩下手真狠，不仅要杀他，还要彻底废了他。

一股恨意如毒藤般缠上心头，勒得他喘不过气。

王岩！

他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家族大长老的嫡孙？就因为他十五岁便达到炼气五层，被誉为王家百年不遇的天才？

就因为自己母亲早逝，父亲失踪，在家族里无依无靠，修为低微，就该被随意抹杀？

可这恨意刚燃起，就被更深的无力感浇灭。

他现在就是条砧板上的鱼，王岩若想再杀他，易如反掌。别说报仇，能不能活下去，都要看对方的心情。

“水……”王宸终于挤出一个字。

小翠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他喝下。

温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灼痛感。王宸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死过一次，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他要活着，要变强，要让那些践踏他尊严、视他如蝼蚁的人，付出代价！

可怎么活？怎么变强？

他现在修为尽废，在这个以武为尊的青兰城，一个连炼气三层都达不到的嫡系子弟，比路边的石子还不起眼。

王岩背后有大长老撑腰，在家族里地位稳固，他根本撼动不了。

“公子，您别多想，好好养伤。”红豆见他脸色变幻不定，轻声安慰道，“医师说，只要好好调理，总会好起来的。”

王宸睁开眼，看向红豆。少女眼中满是担忧，没有丝毫嫌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嘶哑却坚定：“红豆，扶我起来，帮我取纸笔。”

“可是公子，您的伤……”

“没事。”王宸打断她，“有些事，必须现在就做。”

他要写一封信。

一封寄往青兰城之外的信。

那是他母亲生前给他留下的唯一念想——一枚刻着“苏”字的玉佩，还有一个名字，一个据说在母亲娘家那边，或许能帮到他的人。

以前他总觉得，靠自己也能在王家立足，从未想过要去求外人。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王岩，你等着。

今日之辱，今日之伤，我王宸若不死，必百倍奉还！

他靠在床头，看着小翠研墨铺纸，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红豆虽满眼担忧，却还是依言扶着王宸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了床厚褥子。她动作轻柔，生怕牵动他的伤口，指尖触到他后背时，能清晰感觉到少年单薄的骨架，还有那因剧痛而微微发颤的肌肉。

“公子，纸墨来了。”她将一张泛黄的宣纸铺在矮几上，又研好墨，把毛笔递到他手里。

王宸的手指抖得厉害，刚握住笔，墨汁就顺着笔锋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乌黑。

他深吸口气，竭力稳住手腕。

母亲留下的名字是“苏清瑶”，地址只写了“南岭苏家”。他自幼在青兰城长大，从未听过这名号，只记得母亲临终前说过，若遇生死绝境，可持“苏”字玉佩去寻此人，或许能得一线生机。

以前他总觉得这是母亲的安慰，毕竟王家在青兰城虽不算顶级世家，却也是传承百年的修炼家族，南岭那种偏远之地的家族，又能有多少能耐？

可现在，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决绝。信里没提王岩的暗算，只说自己遭逢意外，身受重伤，恳请苏清瑶念在旧情施以援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几乎脱力，笔“啪”地掉在纸上。

“公子！”红豆连忙扶住他，想把他放平，却被他按住手。

“玉佩……”王宸喘着气，看向床头那只陈旧的木盒。

红豆立刻会意，取来木盒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半块温润的白玉佩，上面刻着半个“苏”字，边缘处有道细密的裂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成两半。

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王宸颤抖着拿起玉佩，塞进信封里，又用蜡封好。他抬头看向红豆，眼神异常认真：“红豆，这封信……必须送出去，送到南岭苏家，亲手交给苏清瑶。”

红豆看着那封沉甸甸的信，咬了咬唇：“公子，青兰城到南岭千里迢迢，路上还有妖兽出没，红豆……”

她只是个凡人，连青兰城城门都没出过几次。

王宸也知道这很难。可他在王家毫无根基，根本找不到可信的人。家族里的仆役要么是大长老的眼线，要么是趋炎附势之辈，若让他们送信，恐怕不等送出城，信就会落到王岩手里。

“我知道难。”他声音低沉，“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拿着这个。”

他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递给红豆。里面是他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二十块下品灵石——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换匹快马，再买些护身的符箓，路上小心。”他看着红豆的眼睛，“若你觉得害怕，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怪你。”

红豆握着那半块玉佩，触手温凉，像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她看着公子苍白却坚定的脸，想起这些年公子待她的好——冬日里给她添的棉衣，夏日里分她的冰酪，还有那次她被管事婆子打骂，是公子挡在她身前，说“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教训”。

她把灵石塞回王宸手里，抓起信封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公子放心，就算拼了这条命，红豆也一定把信送到！”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却被王宸叫住。

王宸看着她额头上的红印，心中微暖，又叮嘱道：“你走时别说去送信，就说……你家乡遭了灾，要回去探亲。收拾东西动静小些，今夜就走。”

红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样既能掩人耳目，也能为她争取更多时间。她用力点头：“红豆知道了！”

看着红豆匆匆离去的背影，王宸靠在床头，缓缓闭上眼睛。

小院里只剩下他一人，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心口的剧痛。

他不知道红豆能否平安送到信，也不知道那素未谋面的苏清瑶会不会帮忙。

但他必须等。

在这段时间里，他得活下去，还得让王岩放松警惕。

他抬手按在心口，那里除了伤痛，还有一丝微弱却异常温暖的气息，是刚才握玉佩时，无意间从玉佩里渗出来的。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可此刻凝神去感受，那丝暖意竟顺着血脉缓缓流动，所过之处，经脉的灼痛感竟减轻了几分。

这玉佩……难道不只是信物？

王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被更大的谨慎取代。

不管这玉佩有什么秘密，现在都不能暴露。

他重新躺好，用被子盖住胸口，缓缓调整呼吸，装作一副伤势沉重、昏昏欲睡的样子。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二公子说了，让我们盯紧点，别让那废物死得太早。”

“放心吧，他那点修为，心脉又受了重伤，能活几天算几天。”

是王岩的两个仆从。

王宸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岩，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等着吧。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