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像淬了毒的针，顺着墙缝茅草的破洞钻进来，密密麻麻扎在楚铮裸露的皮肤上。他蜷在硬得像石板的土炕上，身下垫的是一层薄得透光的、结满硬块的烂稻草，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带起一阵呛人的霉尘。胃里早空了，绞成一团，发出沉闷的鸣叫，那声音在死寂的破屋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回音。

冷，饿，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死死缠着他。

他猛地睁开眼，像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目光所及，是熏得乌黑的房梁，蛛网在上面织出灰败的破旗，土坯墙裂开狰狞的口子，冷风正从那里灌入，发出呜呜的鬼泣。几件辨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衫搭在角落一根歪斜的木棍上，除此之外，这所谓的“家”，四壁空空。

记忆的碎片，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繁华喧嚣，像退潮的海浪，迅速被眼前冰冷的现实覆盖、碾碎。

楚铮，一个名字，两个灵魂。前世的社畜，卷死在格子间；今生的大楚王朝同名书生，却卷进了赤贫的泥潭，快被饿死冻死了。

“操！”一声低哑的咒骂从干裂的唇间挤出，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骨头缝里却像生了锈，咯吱作响。一股更深的寒意裹挟着陌生的记忆洪流，狠狠撞进脑海。

大楚王朝…连年战祸…男丁十室九空…女多男少…朝廷严令：成年男子必须婚配，违者重赋，收田！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点勉强糊口的薄田不被收走，男人娶妻，首选膀大腰圆、能顶半头牛干活的壮妇。至于那些纤细的、娇弱的、美得不像话的？那是累赘，是赔钱货，是连官府都懒得硬塞的烫手山芋。

“呵…真他娘是个‘美好’的时代。”楚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自嘲。他掀开那床硬邦邦、散发着古怪馊味的破被，双脚落地，冰凉的土气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激得他一个哆嗦。

目光落在灶台旁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罐上，那是家里唯一能盛点东西的物件。他踉跄着走过去，手指带着冻疮，费力地揭开盖着的破木板。罐底，可怜巴巴地铺着一层灰褐色的糙米粒，薄得能数清颗数。

就这，还是原主勒紧裤腰带，准备留着应付里正逼婚时“意思意思”的“家底”。

饥饿像一头凶兽，撕扯着他的理智。楚铮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眼神发狠。他抓起旁边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碗，小心翼翼地从罐底刮出小半碗米粒，又拿起水瓢，从墙角一个积着浑浊雨水的破缸里舀了点水倒进去。

得活下去。先弄口热的。

他蹲在冰冷的土灶前，灶膛里只有冰冷的灰烬。摸索着找到两块火石，哆哆嗦嗦地撞击。火星子溅在干燥的茅草引绒上，一缕微弱的青烟升起，旋即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他赶紧拢起那点可怜的火种，塞进灶膛，又添上几根细柴，趴在地上，鼓起腮帮子，死命地吹。

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剧烈咳嗽。但灶膛里那点微弱的红光，终于顽强地亮了起来，舔舐着冰冷的陶锅底。

水汽开始蒸腾，米粒在浑浊的水里翻滚。楚铮死死盯着那口破锅，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胃部的绞痛在热气的熏蒸下似乎缓解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虚浮感，眼前阵阵发黑。

“砰！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像重锤擂在破败的门板上，震得整间屋子都在簌簌掉土。紧接着是一声粗嘎的吆喝，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楚铮！楚家小子！死了没有？没死就吱个声！里正大人驾到，还不滚出来！”

楚铮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锅里的米糊刚刚冒起几个可怜的气泡。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恶心和眩晕，撑着灶台站起身。刚拉开那扇吱呀作响、随时要散架的破木门，一股凛冽的寒风就裹着几个人影挤了进来。

当先一人，穿着半新不旧的厚棉袍，外面罩了件象征里正身份的深色褂子，腆着个不小的肚子，正是本村里正王有财。他皱着眉，用手帕掩着口鼻，嫌弃地扫视着这间破屋，仿佛踏进来都脏了他的鞋底。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灰扑扑号衣的官差，腰里挎着铁尺，一脸不耐，还有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是村里的屠户赵铁柱，此刻正抱着胳膊，咧着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楚铮！朝廷的婚配令，催了多少回了？”王有财放下手帕，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官腔，“村里就剩你一个光棍汉拖着！怎么？朝廷的法度，你当是儿戏？还是觉得你家那两亩坡田不想要了？”

“王叔…”楚铮嗓子干哑，艰难地开口，身体下意识地挡在了那口冒着热气的破锅前，“我…我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官差里一个黑脸的汉子不耐烦地打断，铁尺在手掌上拍得啪啪响，“少废话！今天要么乖乖去祠堂挑个婆娘把婚书领了，要么，嘿嘿，今年的丁口税翻倍，外加徭役三个月！你那两亩薄田，正好充公！”

翻倍？徭役？充公？每一个词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楚铮的心口。没有田，没有粮，在这世道，就是死路一条。

赵铁柱嗤笑一声，声音洪亮，满是幸灾乐祸：“王里正，官爷，跟这穷酸废什么话？我看他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嫌分给他的那些婆娘不够白嫩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他这破屋，耗子进来都得哭着走，还想挑肥拣瘦？能有个母的给他暖被窝生崽子，就是他祖坟冒青烟了！”

刺耳的哄笑声似乎穿透了薄薄的墙壁。楚铮能感觉到，门外、院墙外，已经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那些目光像针，扎在他的背上。低低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就是，穷得叮当响，还端着呢！”

“听说上次分给他的那个刘寡妇，人家嫌他没用，宁愿守寡也不跟他！”

“活该！死要面子活受罪！”

“看他今天挑个啥样的，嘿嘿，别又是没人要的烂菜帮子……”

“快走吧，祠堂那边热闹着呢，去晚了真就剩些歪瓜裂枣了！”

王有财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下了最后通牒：“楚铮，话给你撂这儿。现在，立刻，跟我去祠堂！再磨蹭，别怪我不念乡亲情分！”

楚铮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的绞痛混合着强烈的屈辱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有选择。不去，立刻就是死路一条。

“我…去。”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祠堂在村子中央，平日肃穆的地方，此刻却像个嘈杂的集市。院子里人头攒动，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男人们大多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袄子，脸色黝黑粗糙，眼神像挑选牲口一样，在祠堂廊檐下站着的十几个女人身上来回逡巡，带着赤裸裸的估量和挑剔。女人们则聚在另一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廊檐下的女人们，就是这次“分配”的对象。她们大多低着头，缩着肩膀，像寒风里瑟瑟发抖的鹌鹑。如同这个时代畸形的审美标准所推崇的，她们大多体格健壮，膀大腰圆，粗糙的手掌显示出常年劳作的痕迹。这些是“抢手货”，能给家里添一个顶用的劳力。

楚铮跟在王有财和官差后面，一走进祠堂院子，立刻成了所有人的焦点。那些目光，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哟，这不是我们楚大才子吗？终于舍得来了？”

“还以为你要学那贞洁烈女，一头撞死在家门口呢！”

“赶紧挑吧，晚了可就真没好的了！哦，不对，好的也轮不到你，哈哈哈！”

“看他那脸色，跟死人似的，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还娶媳妇？别害了人家姑娘！”

赵铁柱的大嗓门格外刺耳：“楚铮，看仔细喽！那边，李大脚，一人能顶一头牛干活！还有那个，王二妞，屁股大好生养！赶紧的，别耽误官爷工夫！”

哄笑声更大了。

楚铮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那些恶意的言语像鞭子抽打着他。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被“挑选”的女人。她们麻木的眼神里，透着一丝认命的悲凉。有几个体格特别健硕的，已经被几个家境稍好的男人围着询问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祠堂最角落，靠近柴房阴影的地方。

那里，孤零零地站着三个身影。与廊下那些被争相“估价”的壮硕女子截然不同，她们的存在，像是被这粗粝世界遗忘的珍珠，蒙了尘，却难掩惊心动魄的光华。

最边上那个，倚着冰冷的廊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青色旧袄裙，空荡荡地罩在身上，更显伶仃。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嘴唇毫无血色，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易碎的倔强。

几缕乌黑的发丝被寒风吹乱，贴在汗湿的额角。她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瘦削的肩膀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楚铮甚至能看到她扶着廊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纤细得让人心惊。这是苏晚晴，像一株被风雪摧残过的幽兰，美得惊心，却也脆弱得令人窒息。

她旁边，隔开几步，站着另一个女子。柳红袖。她穿着同样破旧、但颜色略艳些的桃红夹袄，浆洗得发硬，袖口和下摆都磨破了。虽然也是面有菜色，身形瘦削，但她的姿态却截然不同。她没有像苏晚晴那样瑟缩，反而微微抬着下巴，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即使此刻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戒备，也流转着一种天然的风情。

她的目光像带着钩子，冷冷地扫视着院子里那些指指点点的男人，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嘲讽和深藏的屈辱。当她的视线不经意间与楚铮对上时，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仿佛要剥开他这身穷酸皮囊看到骨子里去。楚铮心头莫名一跳，那眼神太复杂，绝不是一个普通流落至此的女子该有的。

而最靠近柴房阴影的，是阿蛮。她个子最小，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扑扑的粗布短打，像个半大的小子。她低着头，大半张脸被凌乱枯黄的头发遮住，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她整个人缩着，几乎要嵌进身后的阴影里，像一只受惊过度、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小兽。唯一暴露在外的，是她紧握成拳、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异常突出，手背上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狰狞划痕。

楚铮注意到她站立的姿势有些微的不协调，左脚似乎不敢完全着力。当赵铁柱那粗鄙的大笑再次响起时，阿蛮的身体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那只藏在破袖口里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一道极其细微、冰冷的光泽在她袖口边缘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寒光！

楚铮瞳孔猛地一缩。那不是错觉！这个看似最不起眼、最胆怯的女孩，袖子里藏着利器！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这三个女子，太扎眼了。她们的美，与这个推崇“壮妇”的环境格格不入，成了彻底的异类。她们站在最角落的阴影里，无人问津，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只有村民们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鄙夷。

“啧啧，瞧瞧，那就是没人要的‘三朵娇花’！”

“病秧子，风骚货，还有个哑巴小怪物！”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白吃粮食的赔钱货！”

“谁娶回去谁倒霉八辈子！”

“楚铮，我看她们跟你挺配！都是废物凑一堆，哈哈哈！”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来。苏晚晴的头垂得更低了，身体抖得厉害。柳红袖眼中的冷意更甚，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而阴影里的阿蛮，那只藏在袖中的手，似乎握得更紧了。

王有财走到祠堂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官差上前一步。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都肃静！”官差喝道，“楚铮！人都在这里了，按律，你至少得挑一个成婚！赶紧的，别磨蹭！”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楚铮身上。有催促，有戏谑，有等着看更大的笑话。

赵铁柱挤眉弄眼地指着廊下那几个健硕的妇人：“楚铮，快选啊！李大脚力气大，能帮你开荒！王二妞屁股圆，能生儿子！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楚铮的目光却越过那些“抢手货”，越过所有或麻木或嘲弄的脸，牢牢地钉在了祠堂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站着三个被这世道抛弃的“累赘”。一个病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凋零，一个眼神复杂藏着秘密，一个袖中藏着寒光如同危险的幼兽。她们的美，在这个荒谬的时代，成了最大的原罪。

前世的996，格子间的压抑，卷到死的疲惫……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难道重活一世，还要为了所谓的“生存刚需”，去选择一个自己毫无感觉、甚至厌恶的“劳力”？

去他妈的膀大腰圆！

去他妈的能生能养！

老子累死累活两辈子，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回？就不能选自己看得顺眼的？

一股极其强烈的、近乎叛逆的火焰，猛地从楚铮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烧干了所有的犹豫、屈辱和恐惧。那火焰滚烫，烧得他血液都在沸腾，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胃部的绞痛。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猛地扫过全场所有或惊愕、或鄙夷、或等着看好戏的脸，最后定格在台阶上同样一脸错愕的王有财身上。

楚铮挺直了那一直佝偻着的脊梁，破旧的衣衫仿佛也遮不住那股骤然迸发的锐气。他抬起手，手指稳定而清晰地指向祠堂最阴暗的角落，指向那三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娇花”。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劈开了祠堂里所有的嘈杂：

“她们三个！我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