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光苔像凝固的污血，在朽木窗框上蔓延，贪婪吮吸着石屋内残存的一丝微温。永夜纪元，没有白昼，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幽暗。

林彻屈指弹去豁口铁剑上的寒霜，剑锋发出细微却穿透死寂的嗡鸣。

屋内唯一的微弱光源，来自床铺上一截不足巴掌大的劣质“辉烬烛”，惨白浑浊的光芒艰难撑开一小圈晕圈，映着草席上妹妹林雨青灰的面容。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部落外围的冰层，带着铁器摩擦的刺耳声由远及近。

“辉烬城的‘净光赋’又来了！”老族长嘶哑的声音在破败的石屋群落间弥漫，绝望如同实质的寒气，“这次…要三斤‘净穗’…交不出来，就用壮丁的骨油抵…”

林彻沉默起身，手指在冰冷的剑脊上缓缓划过。身后草席，林雨微弱地咳嗽一声，一丝污浊的灰气缠绕唇边——蚀谷的孽气。

十天前，为采那丁点可能延缓孽气蔓延的‘净光草’交税，她在爬下幽深蚀谷时失足，剧毒孽气侵染了单薄的身躯。现在，辉烬城的人，连这丁点希望都要夺走。

屋门被一只覆着冰冷黑铁护胫的靴子狠狠踹开，腐朽的门板四分五裂。寒风卷着永夜中特有的、仿佛污血冻结后的锈腥气倒灌进来，瞬间扑灭了那支劣质烛火。

两名身着灰黑皮甲、胸前镶嵌着粗糙辉烬石徽记的税吏闯了进来，为首的小队长三角眼扫过屋内的寒酸，最后钉在草席上林雨枕边那几株微带荧光的小草上，眼中闪过贪婪。

“啧，‘净光草’？贱民也配用这等救命的东西抵税？”小队长嗤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直抓向小草，“统统充缴辉烬库！”

“住手！”林彻低喝，身体下意识侧移半步，将妹妹和草药挡在身后。

“找死！”小队长狞笑，手腕一抖，一根嵌着尖刺的黝黑铁链鞭如毒蛇般抽出，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林彻瞳孔骤缩，身体已下意识做出格挡，但鞭速太快！那带着倒钩的鞭梢狠狠抽在他的额角，皮开肉绽，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模糊了左眼。

视野一片血红……

剧痛炸裂！然而就在这血与痛的混沌之中，某种奇异的变化发生。那带着腥风的铁鞭轨迹，在他浸满鲜血的左眼中，陡然变得缓慢、清晰。

他甚至能看到鞭梢附着的一缕微弱却扭曲的暗沉黑气——那是影煞力驱动的痕迹，也是这些伪光爪牙的力量来源。

更关键的是，他透过喷溅的血滴，清晰地看到那小队长的动作趋势——他的重心在右压，那条夺命的铁鞭是为了清障，目标依然是席子上虚弱的妹妹！下一步，就是利刃加身！

“找死的是你！”

无边的愤怒轰然撞碎颅骨深处的某种禁锢！一股冰凉又炙热、深邃又通透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铮——！”

并非声音，而是灵魂深处的一声剑鸣！仿佛一道沉睡了亿万年的裂痕被生生撕开！

身体不受大脑控制！纯粹由最本源的守护欲和杀意驱动！林彻紧握铁剑的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拗上撩！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暴戾的轨迹——直指那小队长的咽喉要害！

黯淡无光的铁剑在影煞弥漫的空气中骤然撕开一道细微、却异常凝练刺目的裂痕！

剑光一闪而没，快得仿佛从未出现。

小队长的动作定格了，脸上还凝固着掠夺时的狰狞与一丝突然袭来的惊悸。一道细细的红线在他喉间悄然浮现。

下一秒，污浊的黑红色血液狂喷而出！那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向后仰倒，沉重的身躯轰然砸落在地面冻硬的苔藓上，溅起一片污秽的泥泞。

死寂。石屋内只剩下另一名税吏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

林彻保持着挥剑的姿态，铁剑斜指，粘稠的血液顺着剑尖滴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额头的伤口还在淌血，染红了他半边冰冷的脸颊，但那双眼睛——左眼血红，右眼却是一片深潭般的冷静，里面仿佛蕴藏着万载不化的寒冰。

“队…队长…”另一名税吏吓傻了，手中的劣质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看着林彻，看着地上身首异处的队长，看着那少年如同被修罗附体的眼神，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怪…怪物！”他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地撞开破碎的门板，没命地逃向黑暗深处。

血腥味在狭小的石屋内弥漫开来，混合着冰寒的空气，令人作呕。外面的喧哗和惊恐的呼喊声隐约传来，是逃走的税吏惊动了外面守候的其他爪牙。

老族长佝偻着冲进来，看到屋内的惨状，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骇然地看向林彻。

“彻小子！你…你惹下塌天大祸了！辉烬卫队马上就到！那可是配有正规符兵甲胄的！你杀了他们的税吏队长，这是灭族之罪！”

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刚才…刚才那股气息…难道是…祖祠石壁上说的‘凡劫’？”

林彻心中一凛：“族长，什么‘凡劫’？还有…我体内这股新生的力量…”他感到一股微弱却坚韧的能量在经脉中流转，与之前单纯的肉体力量截然不同。

老族长急促道：“部落深处…那座废弃的祖祠地窟！里面有一面残破的石壁，刻着些古老的文字和图腾！

其中就有提到…凡人要挣脱桎梏，需经历‘凡劫’洗礼！渡过凡劫，体内方能凝聚‘剑元’，筑就‘剑宫’！

那是踏上真正修行路的开始！你刚才那一剑…那感觉…错不了！你…你渡过凡劫了！还有你眉心的印记…”

他指着林彻额头那若隐若现的淡青色剑印，“那…那石壁上模糊提到过…‘心通明，剑印生’…难道…”

老族长似乎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不敢再说下去。

林彻却瞬间明白了！祖祠地窟！他小时候误入过那里一次，只觉得阴森恐怖，石壁上的东西晦涩难懂，早被遗忘。

此刻经族长提醒，那些模糊的图案和只言片语瞬间涌入脑海——凝息炼体，蚀骨聚气，锻魄铸器…破凡劫，筑剑宫，凝剑元…心通明，剑印生…

虽然依旧零碎，但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对自身变化的认知之门！他渡过了凡劫！体内流转的是剑元！眉心的印记，是某种“通明剑心”的象征！

“遗光镇！对！去遗光镇！”老族长猛地想起关键，“百里外废墟里藏着入口！那里有医者！但要十块‘影晶’才能换药！”

“‘影晶’？那是什么？”林彻皱眉问道。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一种…一种黑色的、会发微光的石头！”老族长语速飞快，比划着拇指大小，“在永夜深处…或者强大影煞怪物体内才有！非常珍贵！是硬通货！遗光镇的人只认这个！小雨的孽气…只有那里的药能暂时压制！”

林彻心中了然。影晶，一种在永夜世界极其珍贵、蕴含精纯影煞力的结晶，是救妹妹的关键！他记下了这个名字和特征。

远处，沉重的铁甲踏碎冰层的声音和燃烧的火把光芒已经连成一片，如同缓缓收拢的死亡之网，正朝着这个小部落凶猛地压来。时间不多了！

寒冷刺骨的永夜之风卷动着浓重的血腥气，扑打在林彻冰冷的脸颊上。背上是唯一的亲人，脚下是浸透同胞血泪的污秽冻土。

他没有回头，小心地用破烂的毛毡裹紧虚弱不堪、陷入昏迷的林雨，稳稳地背在背上。重量很轻，却如山峦般沉重。

他弯腰，拾起那把滴血的豁口铁剑。动作缓慢而稳定。冰冷的剑柄入手，体内新生的剑元与之隐隐呼应，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感觉浮现。

在族长混杂着恐惧与一丝恳求的目光中，林彻迈步走出了破碎的石屋。

外面，混乱一片。部落的族人像受惊的兽群，在伪光残余火把摇曳的光影中仓惶躲避。更远处，代表毁灭的辉烬卫队火把连成一片，如同地狱的业火席卷而来。

林彻拖着铁剑，一步步，坚定地踏入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噬骨的寒风之中。剑尖刮过地面干结的苔藓和永夜凝结的霜晶，发出持续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身后，部落的方向腾起冲天的烈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追兵放火了，既为掩盖，也为泄愤。

猩红的火光映亮了他半侧冰冷的脸颊，那眸光深寒如渊。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片代表毁灭与残酷伪光的火海，身影即将彻底没入黑暗。

一声微不可察的低语，被永夜的寒风瞬间卷走，只有拖曳在冻土上的剑痕，铭刻着那一瞬的决绝：

“等着我…小雨。这永夜…终有破晓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