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万古寒寂。

罡风如亿万把无形刮骨钢刀，永无休止地呼啸着，卷起终年不化的玄冰碎屑，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打着旋，发出鬼哭般的呜咽。这里是生命的绝域，连传说中餐风饮露的仙禽，也不敢轻易飞渡。

吴狄就坐在这绝域之巅。

一块被岁月和罡风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磐石，就是他唯一的蒲团。他身上罩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道袍，料子寻常，却纤尘不染。长发随意披散，只用一根枯藤草草束着，几缕发丝拂过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穿了苍穹的标枪。双眼微阖，似睡非睡，又似神游太虚。三千年了。自从他一剑斩断天外魔头伸向九州的魔爪，独坐此峰，俯瞰人间沉浮，就再也没挪动过。

弹指碎山河？那是他三百年前觉得一座挡了朝阳的山碍眼，随手弹了粒冰晶出去，结果山没了，顺带还犁平了三百里外的另一座山头。

吐气崩星斗？大概是一千七百年前某个夏夜，他对着天穹打了个呵欠，吐出的气息凝成一道白虹，不小心撞碎了一颗拖着长长尾巴、被凡人视作灾星的晦暗流星。

人间已无敌手。

这六个字，像昆仑山顶最坚硬的玄冰，冰冷、沉重、毋庸置疑地压在所有知晓“狄天帝”存在的生灵心头。无论是深山大泽中吞吐日月的万年老妖，还是海外仙岛上苦修不辍的绝世剑仙，提起昆仑之巅那个身影，唯有深深的敬畏，以及……绝望。

连挑战的念头，都已在岁月长河中彻底湮灭。上一个不知死活冲上昆仑玉虚峰的，还是八百年前一个号称融合了上古巫神血脉的狂人，气势汹汹，吼声震塌了半座迎客峰。吴狄当时正闭目回味着千年前尝过的一坛劣酒滋味，觉得那吼声搅扰了酒香余韵，便微微蹙了蹙眉。

那狂人，连同他身后显化的、顶天立地的巫神虚影，就在那蹙眉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雪人，无声无息地蒸发了，连一丝烟尘都没留下。

自那以后，昆仑彻底成了禁地。连风声，都仿佛刻意压低了呜咽。

“无趣。”吴狄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引得周遭呼啸的罡风骤然一窒，仿佛连风都感到了那两个字里蕴含的、足以冻结时空的寂寥。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深邃得如同蕴藏了万古星河的寒潭。目光所及，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罡风云霭，将下方那片广袤无垠的九州大地尽收眼底。他看见南海之滨，一条修炼了九千年的老蛟正小心翼翼地蜕下旧鳞，每一片脱落的鳞甲都引发一场小规模的海啸；他看见北境荒原，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年，正用一柄豁了口的柴刀，在冰天雪地里与一头饥饿的雪狼搏命；他看见中州皇城，金銮殿上，龙椅旁垂帘之后，一只涂着蔻丹的玉手，正漫不经心地将一枚代表兵权的虎符，拨向一个跪伏在地的年轻将军面前。

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王朝更迭，仙路争锋……三千年了，人间这台大戏，他看得太多，看得太透，看得味同嚼蜡。

指尖在冰冷的磐石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这点微末的举动，却引得脚下这座号称万山之祖的昆仑主峰，发出一阵沉闷的、源自地脉深处的呻吟。山体深处，一条被镇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狂暴灵脉，如同被抽了一鞭子的巨蟒，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旋即又在更强大的意志下，瑟瑟发抖地沉寂下去。

吴狄甚至懒得低头看一眼。

他百无聊赖地抬起右手，对着东方那片被厚重云层覆盖的虚空，随意地屈指一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空间的异象。就是那么平平无奇的一弹。

嗡——！

一道无形无质的指风，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层层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凝固的罡风被强行排开，厚重的云层如同脆弱的薄纱般被轻易撕碎！

指风的目标，并非下方的山河，而是那九天之上，一片正缓慢旋转、汇聚着沛然水汽的厚重积雨云团！

轰隆！

沉闷的雷声在云团内部炸响，仿佛被触怒的巨兽咆哮。无数道刺目的电蛇在云层深处疯狂窜动，积蓄着足以倾覆一州的恐怖暴雨之力。然而，那道看似微弱、实则凝聚着崩星碎斗伟力的指风，已然无声无息地钻入了云团的核心！

下一刻！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

那团遮天蔽日的积雨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内部狠狠攥住、揉搓！狂暴的雷霆之力、汹涌的水元精华，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强行压缩、塑形、约束！

刺目的雷光变得柔和、驯服，如同被驯化的蛟龙，在无形的力场中温顺地盘旋；磅礴的水汽被凝聚成亿万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折射着天光，璀璨夺目。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

那片覆盖千里的恐怖雨云，竟被硬生生捏成了一个巨大无比、流光溢彩的……水汽与雷霆交织的莲花！

莲瓣缓缓舒展，每一片都由纯粹的水元精粹构成，边缘流淌着细密的、跳跃的紫色电光。莲心处，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雷球，如同温顺的明珠，散发着柔和而磅礴的光晕。巨大的雷水莲花悬浮在九天之上，缓缓旋转，美轮美奂，却又散发着令真仙都心悸的恐怖气息。

吴狄收回手指，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冰冷的山壁上。他仰着头，眯着眼，欣赏着自己这随手造就的“天象”。三千年枯坐，总得找点乐子。捏碎山河太粗暴，崩碎星斗动静太大，捏个云朵当烟花看，刚刚好，动静适中，还不扰民。

“可惜，”他无声地叹息，看着那朵瑰丽的雷水莲花在罡风吹拂下渐渐逸散，“不够持久。”

绚烂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明灭闪烁，映照出那沉淀了三千载光阴的、深不见底的孤寂。

然而，这份独属于人间绝顶的慵懒与寂寥，在下一秒，被一种来自九天之上的、冰冷、古老、带着绝对审判意味的恐怖意志，彻底碾碎！

毫无征兆！

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冻结万年的冰湖！

咔嚓——！！！

一声并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震荡大道根基的碎裂声，毫无征兆地响彻天地！整个昆仑山体猛地一震！不，是整个九州大地的灵脉，都在这一刻发出了濒死般的哀鸣！

吴狄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瞬间爆射出足以刺破苍穹的实质精芒！三千年未曾有过波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震惊，以及……一丝被彻底惊醒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的暴怒！

他豁然抬头！

只见那九天之上，极高极远之处，铅灰色的苍穹如同脆弱的琉璃镜面，布满了蛛网般疯狂蔓延的漆黑裂痕！

裂痕的中心，一点令人心悸的惨白，正急速放大！

那不是光！而是一截……骨头！

一截缠绕着丝丝缕缕混沌气息、散发着亘古不灭、俯瞰万界苍生般恐怖威压的巨大指骨！

它太庞大了！仅仅是穿透空间壁垒降临的一截指骨前端，其大小便已超越了下方任何一座山脉！惨白的骨质上，烙印着无数繁复到无法理解、看一眼便足以令真仙道心崩碎的古老仙纹！这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每一次闪烁，都引动整个天地法则的剧烈震荡！无数条由纯粹仙道法则凝聚而成的、粗如山岳的紫金色秩序锁链，缠绕在指骨之上，伴随着它的降临，如同亿万条审判之鞭，带着毁灭一切、重塑乾坤的恐怖意志，轰然绞杀而下！

目标，赫然是昆仑之巅！目标，赫然是他——吴狄！

轰隆隆隆！！！

指骨未至，威压先临！昆仑主峰周遭，数条绵延万里的雄伟山脉，如同被巨人踩踏的泥塑，无声无息地崩塌、瓦解、下沉！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巨渊！无数依附昆仑灵脉而生的草木精怪、洞府散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煌煌神威之下化作齑粉！九天之上，罡风层被彻底撕裂，露出其后冰冷死寂的虚空乱流！

“天……天罚？！”遥远天际，有隐世不出的老妖发出惊恐欲绝的嘶吼，庞大的妖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上界……是上界的气息！不可敌！不可敌啊！”一座悬浮仙岛上，鹤发童颜的仙翁道冠崩裂，七窍流血，对着昆仑方向疯狂叩首，道心几近崩溃。

万灵哀嚎，群仙俯首！在这截来自九天之上的指骨面前，人间的一切力量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指骨锁定了吴狄。缠绕其上的亿万紫金法则锁链，如同嗅到血腥的狂鲨，瞬间汇聚，化作一道足以洞穿大千世界、审判一切逆天者的恐怖神光，率先一步，撕裂虚空，无视距离，直刺秦昊眉心！那光芒所过之处，空间凝固，时间迟滞，一切有形无形的存在都在其审判下分解、湮灭！

这才是真正的神罚！来自更高维度的无情裁决！

面对这足以让整个九州沉沦的灭世一击，吴狄脸上的震惊和暴怒，却在刹那间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极致的冰冷，以及一种沉寂了太久太久、终于被点燃的、近乎于狂热的兴奋！

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撼动星河的怒吼。他只是极其简单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三千年枯坐留下的僵硬和缓慢。

就那么，平平地迎向了那道洞穿时空、汇聚了亿万仙道法则的审判神光！

嗤——！！！

无法形容的刺耳锐鸣！仿佛烧红的铁条捅进了万载玄冰！

那道足以洞穿星辰、审判真仙的紫金神光，狠狠轰击在吴狄那只看似平凡无奇的手掌之上！

没有想象中的手掌崩碎，血肉横飞。

只有令人牙酸的剧烈摩擦声！神光与手掌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光焰！无数细碎的、蕴含着至高法则碎片的紫金色电弧疯狂跳跃、炸裂，试图将那阻挡之物彻底分解、湮灭！

吴狄的手掌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然而，那紫金神光中蕴含的仙道法则实在太过霸道，太过古老！秦昊掌心那层历经三千年罡风淬炼、早已坚逾神铁的皮肉，在法则之力的疯狂灼烧侵蚀下，竟发出“滋滋”的轻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碳化！

焦黑的皮肉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簌簌剥落。

焦黑之下，并非血肉模糊的惨状。

露出的，是温润、致密、散发着一种永恒不朽、万劫不磨气息的……莹白骨质！

那骨质纯净无瑕，比最上乘的羊脂美玉更加温润，又比星辰内核的精华更加坚固！仙道法则凝聚的紫金电弧疯狂劈打在上面，却只能溅起一溜溜细小的火花，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

与此同时，那截缠绕混沌气的巨大指骨本体，裹挟着碾碎星辰的恐怖伟力，终于轰然降临！惨白的骨质阴影，彻底笼罩了昆仑之巅，阴影边缘的空间寸寸碎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指骨与吴狄那只抬起的手掌，即将发生最直接的碰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点温热、带着浓郁灵气芬芳的液体，溅到了吴狄微抿的唇角。

是血。

并非他自己的血。

而是刚才那紫金法则神光与手掌碰撞时，被硬生生震碎、蒸发的法则碎片所化的……仙道精血！

吴狄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伸出舌尖，极其自然地，舔去了唇边那点温热的、带着无上法则气息的血迹。

然后，他那双燃烧着沉寂千年战火的眸子，猛地抬起，穿透了层层空间阻隔，精准地“看”向那截巨大指骨背后、那隐藏在九天之上裂缝深处的、某个冰冷而模糊的意志投影！

一个无比肆意、无比张扬、甚至带着点疯狂味道的笑容，在他嘴角咧开，露出了森森白牙。

“就这点力气？”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九天神雷炸响，清晰地回荡在崩塌的山河、哀嚎的万灵、以及那九天裂缝之后的存在意识之中！

“天上来的骨头架子，”吴狄那只显露着莹白神骨的手掌，五指猛然收紧，仿佛要将那降临的指骨虚握于掌中！一股沉寂了三千年的、令整个九州天地都为之颤抖的恐怖力量，如同沉睡的太古凶龙，在他体内轰然苏醒！

“正好，”他盯着那截指骨，眼神炽热得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的顽童，笑容愈发狰狞而狂放。

“缺个看门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