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9年7月15日，午后的阳光把山口汽车站的水泥地晒得发烫。周游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山口”两个褪色的红字底下，鼻尖萦绕着三种味道：海腥气、牛粪味，还有远处糖厂飘来的焦糖香。

帆布包里装着三件换洗衣裳、一本翻卷了角的《刑事侦查学》，还有母亲塞进来的一小袋梓潼酱菜。他摸了摸裤兜，里面是警校分配介绍信，抬头写着“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山口人民公社治安派出所”，落款处的红章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

“后生仔，搭车？”一个戴草帽的汉子凑过来，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他的客家话像含着颗石子，周游只能听懂“车”字。他摇摇头，指了指帆布包上绣的“公安”二字——那是母亲请巷口的绣娘缝的，针脚有点歪。汉子“哦”了一声，眼神里的热络淡了些，转身去问别人。

周游是三天前到的北海。从成都坐火车到南宁，再转长途汽车到北海市区，最后换乘一辆摇摇晃晃的中巴车来山口。车过合浦时，他第一次看见了海——远远一片灰蓝色，像被打翻的墨水，和他在梓潼县看见的涪江完全不同。涪江是温顺的，绕着七曲山转，而这片海，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它的野。

“到山口了？”中巴车司机是个壮汉子，用生硬的普通话喊他。周游点头，递过去五毛钱车票钱。司机接过钱，往窗外努努嘴：“派出所？顺着这条街走，看见挂蓝牌子的就是。”

街是土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沟里积着水，倒映着骑楼的影子。骑楼的柱子是红砖砌的，墙面上刷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蓝。街边的摊位摆着海货：晒干的鱿鱼像褪色的绸带，虾米装在竹簸箕里，还有活蹦乱跳的沙虫，在盆里扭出银亮的弧线。摊主们用客家话吆喝，调子忽高忽低，像海浪拍着礁石。

周游放慢脚步，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警校的老师说过，到了新地方，先看三样东西：路怎么走，人怎么说话，饭怎么吃。他走到一个卖海蛎饼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客家阿婆，皱纹里嵌着海盐。

“阿婆，一个海蛎饼。”他试着用刚学的客家话开口，音调有点飘。阿婆抬头看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四川来的？”

“嗯，来工作的。”

“派出所？”阿婆往街那头努努嘴，手上的铁勺在面糊里搅了搅，“老黄的所？”

“是。”

阿婆把炸好的海蛎饼递给他，油星溅在她的蓝布围裙上。“后生仔，海边不比你们四川，风大，浪野，人心也杂。”她的客家话里掺着几句普通话，“老黄是好人，多听他的。”

海蛎饼是热的，咬下去咔嚓一声，海蛎的鲜混着葱花的香，直冲鼻腔。周游点点头，把阿婆的话记在心里。

（二）

派出所的蓝牌子挂在两根木柱上，牌子边角翘了起来，露出里面的白木。院子里种着一棵黄皮树，树下拴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缠着胶布。周游走到门口时，正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接着是个沙哑的嗓音：“阿梅，把上个月的户籍报表拿给我。”

他推开门，院子里的鸡惊得扑棱棱飞起来。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个子不高，肩却很宽，左额角的疤在阳光下很显眼。他手里捏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掉了两块瓷。

“你是？”男人的目光落在周游的帆布包上，带着审视。

“报告所长，我是新分配来的民警，周游。”周游立正，把介绍信递过去。男人接过介绍信，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在“自愿申请赴边境地区工作”那行字上敲了敲。

“成都不好待？非要来这鬼地方？”男人的普通话里带着客家腔，“我叫黄振邦，你叫我老黄就行。”

“我想看看海。”周游老实回答。他从小在梓潼山里长大，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一次真正的海。填分配志愿时，他在地图上找了半天，圈中了这个离海最近的小镇。

老黄嗤笑一声，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放：“海？等台风天你就知道，这东西能吃人。”他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给你介绍下。”

屋里比外面凉快些，墙上挂着幅“边境地区治安联防示意图”，图上用红笔圈着几个码头。靠墙摆着三张木桌，桌上堆着卷宗和算盘。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正在算账，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是会计阿梅，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绳。

“阿梅，新来的，周游。”老黄指了指周游，又对他说，“客家妹子，算账比算盘还精。”

阿梅站起来，伸出手：“周同志好，以后叫我阿梅就行。”她的客家话比老黄软，像糯米团子。周游刚要握手，外面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一个壮实的汉子骑着边三轮冲进来，车斗里装着个渔网。

“老黄，海边那片网又被割了！”汉子嗓门洪亮，晒得黝黑的胳膊上全是肌肉。他是阿武，壮族人，在所里管治安巡逻。

老黄皱起眉：“哪个村的？”

“颜家铺的，说是黄家坳的人干的。”阿武把渔网往地上一扔，网眼上有个整齐的切口，“两边快打起来了。”

老黄抓过墙上的草帽：“走，去看看。周游，你也跟着。”他对阿梅说，“给这后生安排个住处，就住值班室隔壁那间。”

周游跟着老黄往外走，阿武已经发动了边三轮。车斗里还留着鱼腥味，周游扶着车栏，看路边的景物往后退：骑楼、摊点、光着膀子的渔民……海的味道越来越浓，咸得发苦。

“知道这地方为啥乱不？”老黄突然开口，风声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三面是海，一面是山，走私的、逃港的、越境的……以前还闹过匪。”他拍了拍周游的肩膀，“你警校学的那套，在这不一定管用。先学会听客家话，再学认潮水，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游点点头，眼睛却被远处的红树林吸引住了。那片树林长在滩涂上，绿油油的，像浮在水上的云。潮水退了，露出红色的泥土，一群白鹭站在泥里，啄着小鱼。

“那是红树林，”老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涨潮时能没过顶，藏东西最方便。”

边三轮在一片争吵声中停下。海边的沙滩上，两群人正互相推搡，一群穿蓝布褂子，一群戴草帽，手里都攥着船桨。地上的渔网被踩得都是脚印，一个客家阿公气得发抖，用客家话喊着什么，唾沫星子溅到了老黄脸上。

老黄没躲，从车斗里拿起扩音喇叭：“都给我住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威慑力。两群人渐渐安静下来，蓝布褂子的领头人往前走了一步：“黄所长，他们黄家坳的割我们的网，这是第三次了！”

“放屁！”戴草帽的人骂道，“那片海域本来就是我们的，你们越界了！”

周游蹲下身，仔细看那个渔网切口。切口很整齐，边缘有点发热——是新断的。他摸了摸网绳的材质，又看了看旁边的贝壳，突然开口：“这网不是刀割的。”

两群人都愣住了，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民警。周游指着切口处的纤维：“是被什么东西扯断的，力道很匀，不像是故意割的。”他往滩涂深处走了几步，指着泥地上的痕迹，“你们看，这里有船锚的印子，旁边还有这网绳的纤维。”

老黄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又用手量了量船锚印的大小：“是‘铁头’的船。”他站起身，对蓝布褂子说，“你家阿贵在红树林那边下了锚，涨潮时船漂过来，网被锚钩住了，不是人割的。”

蓝布褂子的脸涨得通红：“那……那也不能白断啊？”

“断了多少，让阿贵赔。”老黄的语气不容置疑，又对戴草帽的说，“你们也别得理不饶人，都是靠海吃饭的，争来争去，鱼都跑了。”

两群人嘟囔了几句，没再争吵。老黄把扩音喇叭往车斗里一扔，对周游说：“还行，没白在警校待。”他的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但周游觉得，那道疤底下的眼睛，似乎柔和了些。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海水染成了金红色。周游坐在边三轮的车斗里，看着浪花一卷一卷地冲上沙滩，又退回去，心里突然踏实了——这就是他要的海，不管是平静还是汹涌，他总算摸到了。

（三）

值班室隔壁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周游把帆布包放在床上，从里面拿出母亲缝的平安符，挂在床头——红布包着艾草，还塞了片梓潼的柏树叶。

阿梅端来一盆热水：“周同志，先擦擦吧。刘婶在做饭，今晚吃海鱼粥。”她指了指墙角的煤油灯，“晚上可能停电，这灯你先用着。”

周游道了谢，接过水盆。水是温的，带着点铁锈味。他擦了把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还带着点学生气，眼睛很亮，下巴上刚冒出点胡茬。

“阿梅姐，所里平时都处理些啥案子？”他问。

阿梅往窗外看了看，压低声音：“多数是邻里纠纷，偷渔网的，还有……走私的。”她的声音更小了，“最近好多人往越南跑，带些红糖过去，换那边的青霉素。”

周游想起警校老师讲过的“边境地区特殊性”，点了点头。这时，刘婶在院子里喊：“吃饭喽！”

饭堂在厨房隔壁，摆着两张方桌。刘婶端上来一大锅粥，白粥里煮着海鱼，还有一碟咸鱼和一碟酸笋。老黄已经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个酒瓶，倒了杯米酒。

“坐。”老黄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刘婶做的鱼粥，在山口算一绝。”

周游坐下，舀了一勺粥。鱼肉很嫩，没什么刺，粥里带着海水的咸。刘婶坐在旁边，默默地扒着饭，眼角的皱纹很深。阿武端着粥碗，呼噜呼噜喝着，说：“周游，你刚来，不知道这边的规矩。海边人吵架别当真，吵完了一起喝酒；但要是动了刀子，那就是结仇了，几代人都解不开。”

老黄喝了口酒：“明天开始，你跟着阿武学巡逻，先把镇上的路认熟。客家话听不懂就问，别装懂。”他放下酒杯，“对了，每月工资32块5，阿梅会给你发。省着点花，镇上没银行，取钱得去合浦。”

周游点头，把咸鱼夹到粥里。咸鱼很咸，带着阳光的味道，让他想起母亲做的腊肉。

饭后，老黄让阿武带周游去海边转转。夜幕已经落下，海风吹得更凉了，带着潮气。沙滩上有人在赶海，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看见那片灯没？”阿武指着远处的海面，那里有几点微弱的光，“那是去越南的船，偷偷摸摸的。”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以前抓过几次，抓到了就送去县里，判得重。”

周游望着那片灯光，心里有点发沉。他想象着那些人坐在小船上，在黑夜里往南边划，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周同志，你真是自愿来的？”阿武突然问，“我们这，留不住年轻人。”

“嗯。”周游看着浪花在脚边碎开，“我想在这待下去。”

阿武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好，有骨气。以后有啥不懂的，问我。”他拍了拍周游的肩膀，力道很大，“不过先说好了，别在老黄面前逞强，他吃软不吃硬。”

回到派出所时，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黄坐在桌前，翻着卷宗，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座小山。周游经过时，老黄头也没抬：“明天早点起，六点跟阿武去巡逻。”

“是。”

周游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摸出日记本，借着窗外的月光写下第一行字：

“1979年7月15日，到山口。海是咸的，人是热的。”

窗外的木麻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说什么秘密。周游闭上眼睛，闻着空气中的海腥气，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家乡那么远，又离梦想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