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雪是活的。

沈砚之第五十七次从雪窝里爬起来时，终于确信了这点。方才还平整如镜的雪面突然裂开一道尺宽的缝隙，带着千年不化的寒气猛地吞噬了他的右腿，若非腰间那截褪色的红绳突然发烫，此刻他怕是已经摔进万丈冰渊。

他扶着崖壁喘息，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霜。掌心的柴刀硌着冻得发麻的皮肉，这把锈迹斑斑的刀跟着他在昆仑墟摸爬滚打了三个月，刀身的锈痕被磨出条条银亮的纹路，倒比那些被他劈断的灵剑多了几分韧性。

“咳咳……”喉间的腥甜又涌上来，沈砚之弯腰咳出两口血沫。血落在雪地上洇开，像极了十年前那个桃花纷飞的午后，母亲倒在他面前时，衣襟绽开的那朵绝望的花。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个巴掌大的木盒，里面装着父母的骨灰。当年从火里抢出来时，木盒边角还带着焦痕，十年过去，那些焦痕被他摩挲得比昆仑玉还要光滑。

“沈小子，今日还练？”

头顶传来粗哑的吆喝，是负责看守山门的武师兄。这人修的是刚猛的雷法，每次见着沈砚之总爱用雷诀劈他脚边的雪，说是帮他“淬炼道心”。

沈砚之没抬头，只是握紧了柴刀。三个月前玄铁旁突然出现这把刀时，他就知道自己再没有退路。老者说仙门挡不住人心，可他现在连山门都进不去——那些穿着云纹道袍的弟子路过时，总会嫌恶地避开他，仿佛他身上的人间烟火是什么污秽之物。

“嗤，冥顽不灵。”武师兄见他不应，指尖凝起的雷光便真的劈了下来。

沈砚之早有防备，侧身翻滚的瞬间挥刀劈向地面。柴刀与冻土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竟硬生生劈出道浅沟。雷光落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炸起漫天雪雾，有几粒冰碴崩进他眼里，疼得他瞬间红了眼眶。

“凡胎就是凡胎，”武师兄的声音带着嘲弄，“再过十年，你也只能在这儿跟雪块较劲。”

沈砚之没理会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昆仑墟的弟子三岁便可引气入体，而他直到十七岁，丹田内仍只有一缕微弱的气感，还是靠每日啃食雪下的灵草勉强攒下的。

可他不能停。

十年前那个血色夜晚，树精的根须穿透父亲胸膛时，父亲嘶哑着喊的是“阿砚快跑”；母亲将他塞进柴房夹层时，最后塞进来的是这块装着他们骨灰的木盒。他逃了，却把父母的魂魄留在了那只树精的妖丹里，老道士说，唯有修成仙法，才能劈开妖丹，让他们得以轮回。

柴刀再次扬起时，沈砚之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三个月来，他每天要劈断三千次，从清晨到日暮，直到虎口裂开又愈合，直到眼前的崖壁在他眼里变成那只树精布满褶皱的脸。

“第一千次。”

他低声计数，柴刀带着破风的锐响劈向崖壁。这一次，刀身没入石壁半寸，竟震落了头顶的冰棱。冰棱坠落的瞬间，沈砚之忽然听见阵极轻的嗡鸣，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冰层深处苏醒。

他屏住呼吸贴近石壁，掌心贴着冰冷的岩石。那嗡鸣越来越清晰，顺着掌心的纹路钻进他的经脉，竟让他丹田内那缕微弱的气感猛地躁动起来。

“这是……”沈砚之眼睛发亮。他能感觉到，石壁后面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散发出的气息，既不是仙气，也不是妖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温暖的力量，像极了母亲生前织布时，他趴在旁边闻到的棉线香气。

他退后两步，举起柴刀。这一次，他没有瞄准坚硬的岩石，而是对着刚才冰棱坠落的位置，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咔嚓——”

不同于以往的钝响，这次竟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崖壁上裂开道缝隙，缝隙里渗出的不是寒气，而是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风。沈砚之伸手摸去，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柔软的苔藓？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昆仑墟海拔万仞，冰雪覆盖之地怎会有苔藓？

他用柴刀小心翼翼地撬动周围的石块，缝隙越来越大，最后竟能容他侧身钻进去。里面是条幽深的隧道，岩壁上果然长满了翠绿的苔藓，甚至还有细小的水珠顺着岩壁滚落，滴在地上发出叮咚的声响。

沈砚之握紧柴刀往前走，隧道里越来越暖和，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熟悉的味道——是雨后泥土的腥气，是灶台上蒸腾的米香，是他阔别十年的，人间的味道。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他加快脚步，钻出隧道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不是昆仑墟的冰天雪地，而是片郁郁葱葱的桃林。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落在他沾满雪的肩头，竟瞬间融化成了带着花香的水。不远处有条潺潺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里面游动的小鱼带着淡淡的金光，像是用阳光搓成的线。

“这是……幻境？”沈砚之挥刀劈向身旁的桃树，刀刃没入树干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木质的阻力，甚至闻到了新鲜的桃汁香气。

不是幻境。

他蹲下身掬起溪水，溪水入口甘甜，顺着喉咙滑下时，丹田内那缕微弱的气感竟猛地膨胀起来，让他浑身舒畅得几乎要呻吟出声。更神奇的是，他掌心那些因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在溪水的浸泡下，竟开始层层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

“原来如此……”

身后传来苍老的叹息，沈砚之猛地回头，只见玄铁旁那个神秘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脚上是双草鞋，哪里有半分仙长的模样，倒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

“昆仑墟的灵气虽盛，却太刚太烈，”老者拾起片落在脚边的桃花瓣，“你这身子骨，受不住那等淬炼。”

沈砚之握紧柴刀后退半步：“您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者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才是适合你的修行之地。”他指着那些游动的金鳞小鱼，“看见没？那是‘忆鱼’，专食人间记忆长大，你爹娘生前对你的牵挂，都在这些鱼肚子里呢。”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些小鱼游动时，鳞片上闪过细碎的画面——有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有父亲背着他在田埂上奔跑，还有……他们倒在血泊里的最后一眼，望向的仍是他藏身的柴房方向。

“爹娘……”他喉咙发紧，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眼泪，却在这一刻发现，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悲伤，只是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想哭就哭吧，”老者递给他块干净的帕子，“修仙不是要修得铁石心肠，连眼泪都舍不得掉的人，又谈何守护他人？”

沈砚之接过帕子，却没有擦眼泪。他忽然想起老道士说过的话，仙途漫漫，修的是法，更是心。他一直以为只有劈开仙门，习得无上法术，才能报仇雪恨，可此刻在这片充满人间烟火的桃林里，他才隐约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仙位。

“谢谢您。”他对着老者深深鞠躬，“但我还是想知道，您为何要帮我？”

老者望着远处飘落的桃花，久久没有说话。直到夕阳的金辉透过花瓣洒在他身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握着把凡铁，站在仙门之外。”

沈砚之愣住了。

“很多年前，我也觉得仙门高高在上，觉得只有修成仙法才能救回想救的人，”老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比仙法更重要。”他转身看向沈砚之，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比如勇气，比如执念，比如……这颗不肯认输的凡心。”

话音刚落，老者的身影便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在阳光里的雪。沈砚之伸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一把飘落的桃花瓣。

“记住，”老者最后的声音散在风里，“仙法再高，也斩不断因果。你要走的路，从来不在云端之上。”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老者彻底消失。他低头看向掌心的柴刀，不知何时，刀身的锈迹已经完全褪去，露出暗银色的刀身，上面竟隐隐浮现出两个字——绝仙。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是昆仑墟的晨钟暮鼓，而是人间寺庙里那种带着烟火气的钟鸣。沈砚之握紧柴刀，转身走出桃林。

隧道出口外，昆仑墟的雪仍在下，但落在他身上时，竟不再冰冷刺骨。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的木盒，轻轻说了句：“爹娘，我们回家了。”

话音刚落，木盒突然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他沿着来路下山，路过山门时，武师兄正带着几个弟子巡视。看见沈砚之，武师兄习惯性地想抬手引雷，却在看到他手中柴刀的瞬间愣住了。

“那是……什么法器？”有个小弟子怯生生地问。

沈砚之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挺直脊背，一步步走过那道他曾仰望了十年的山门。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脚下，有个扎着总角的孩童正在追蝴蝶。看见沈砚之，孩童停下脚步，歪着头问：“大哥哥，你手里的刀好漂亮，是用来砍柴的吗？”

沈砚之低头看着手中的柴刀，刀身映着他的脸，那双曾布满绝望的眼睛里，此刻正盛着山脚下的春光。

“不是，”他蹲下身，笑着摸摸孩童的头，“是用来守护的。”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着蝴蝶跑远了，银铃般的笑声惊起满树桃花。沈砚之站起身，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握紧了手中的绝仙刀。

他知道，真正的修行，从现在才刚刚开始。那条名为“绝仙”的路，注定要由他这副凡骨，一步步走下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