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的初冬，冷得邪性。

北风卷着冰碴子抽在脸上，刀刮似的。陈墨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棉甲又裹紧了些。棉絮早硬成了铁板，挡风是妄想，聊胜于无罢了。他蹲在通州码头湿冷的青石板上，眼前是半沉在浑浊河水里的漕船“福运号”。

船身歪斜着，吃水线以上焦黑一片，像是被雷火狠狠舔过。几具泡得发胀的尸体卡在船舷断裂的木头茬子里，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空气里那股味儿直往人脑仁里钻——烧焦木头、烂鱼虾的腥臭，还有一股子甜腻腻的、属于人肉的焦糊气，混在冰冷的河风里，让人胃里一阵阵翻腾。

“小旗大人，您……您看这？”旁边一个穿着同样寒酸号服的年轻力士，脸白得跟死人差不多，捂着嘴，声音从指头缝里漏出来，带着颤。

陈墨没吭声，站起身，靴子踩在结了层薄冰的石板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走到离沉船最近的水边，浑浊的河水几乎要漫过他的靴筒。他盯着那些浮尸，眼神像在菜市场挑拣蔫了的白菜。这活儿本该是顺天府衙役的，可谁让“福运号”最后挂的旗子是南直隶进贡的？沾了“贡”字，就是锦衣卫的烂摊子。

“捞。”陈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块冰砸进水里，冷硬。

几个力士苦着脸，拿着挠钩和绳索，磨磨蹭蹭地靠过去。捞尸体的活儿，没人愿意干。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力士们的棉裤，冻得他们牙齿咯咯打颤。挠钩探下去，勾住一具浮尸的腰带，几个人喊着号子一起用力。尸体离开水面时带起哗啦一片水花，死沉。一股更浓烈的腐败气味猛地扩散开来。

“呕——”年轻力士再也忍不住，跑到一边扶着块石头吐得昏天黑地。

陈墨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刚拖上岸的尸体旁。这是个粗壮的汉子，皮肤被水泡得惨白发皱，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身上是短打粗布衣裳，典型的漕工打扮。陈墨蹲下身，无视那刺鼻的味道和恐怖的死状，粗糙的手指在尸体冰冷僵硬的衣物上摸索。衣襟、袖口、裤管……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这活儿他干过太多回了，从父亲那辈起，陈家男人就在锦衣卫里跟死人打交道。

指尖在尸体腰侧一处不起眼的补丁上顿住。触感不对，里面似乎垫着东西。陈墨抽出腰间的短匕——刀身磨得发亮，刀柄裹着防滑的旧布。他毫不犹豫地用刀尖挑开那处补丁的缝线。

一块巴掌大小、浸透了血水又被河水泡得发胀的油布包露了出来。黏糊糊、沉甸甸的，带着尸体和河水的腥气。

陈墨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不是漕工该有的东西。他不动声色地捏紧油布包，准备先揣进怀里。

“陈小旗！磨蹭什么呢！”一声粗嘎的呵斥炸雷般响起。

陈墨的手停在半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顶头上司，锦衣卫通州卫所的总旗，赵德彪。这人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此刻正挺着肚子，披着件簇新的羊皮袄子，在一群力士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靴子踩得石板咚咚响，活像头闯进麦田的野猪。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崭新号服的心腹，眼神倨傲。

赵德彪走到近前，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用手在鼻子前使劲扇了扇：“晦气！捞几个死人都这么慢？查清楚没有？怎么沉的船？是不是船工渎职？赶紧给老子写个章程报上去！”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墨脸上。

陈墨慢慢站起身，将握着油布包的手自然垂下，袖口巧妙地盖住。“回总旗，船体烧毁严重，暂时看不出因由。尸体捞上来三具，都是漕工，身上……并无特别发现。”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放屁！”赵德彪三角眼一瞪，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陈墨垂下的手，“老子眼还没瞎！你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

气氛瞬间绷紧。几个捞尸的力士吓得大气不敢出。年轻力士吐完回来，看到这阵仗，腿肚子又开始哆嗦。

陈墨知道瞒不过。赵德彪这厮虽然蠢，但鼻子比狗还灵，尤其是在盯着自己这点上。他缓缓摊开手掌，那块沾着血污和不明粘液的油布包躺在掌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哦？”赵德彪脸上横肉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惊疑，“死人身上摸出来的？你小子手倒快！”他伸手就要来夺。

陈墨却把手往回一缩，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总旗，此物污秽不堪，恐有尸毒。待属下清理查验清楚，再呈交不迟。规矩如此。”他搬出了锦衣卫勘察现场的铁律。

赵德彪的手僵在半空，被噎得够呛。他脸上横肉抽搐，三角眼里凶光毕露，死死盯着陈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这小子，仗着家里死了个当过试百户的老爹，骨头硬得很，油盐不进，偏偏又占着个理字，让他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哼！规矩？”赵德彪冷笑一声，唾沫星子又溅出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墨，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想立功往上爬？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爹那点老底儿早败光了！”他刻意拔高嗓门，羞辱的话在空旷冰冷的码头上格外刺耳，“赶紧给老子查！晌午之前，我要看到案由文书！还有那破布包，洗干净了立刻送来！敢藏私，老子扒了你这身皮！”

他恶狠狠地撂下话，又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浑浊的河水，裹紧了他的新羊皮袄，骂骂咧咧地转身，带着他那两个跟班心腹，摇摇晃晃地朝码头边唯一能挡点风的茶棚走去，显然是准备去烤火喝茶了。

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灰尘。

陈墨站在原地，直到赵德彪那臃肿的背影消失在茶棚油腻的布帘后面，他才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寒芒。扒皮？他攥着油布包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这条命，早就挂在裤腰带上了，多一张悬赏告示，少一张，又有什么分别？

他不再看那茶棚，转头对还在发愣的力士们低喝：“继续捞！手脚麻利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几个力士一个激灵，连忙又拿起工具，忍着恐惧和恶心，继续从冰冷的河水里拖拽那些沉默的亡者。

陈墨走到远离人群、靠近一堆废弃缆绳的背风角落。这里能避开大部分视线，只有那个吐得脸色发青的年轻力士，远远地蹲着，还捂着肚子。

他背对着码头，用身体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再次摊开手掌。油布包被血水和河水浸透，滑腻冰冷。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用短匕小心地割开外面那层凝固发黑的油布。

里面露出的，是一封同样被浸染得模糊、但依旧能看出纸质坚韧的信。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一种暗红色的火漆封着，漆上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印痕，像是个残缺的鸟喙或者爪子。

陈墨的心跳快了几分。他认得这纸。这是南直隶官办纸坊特供的“青檀素宣”，专用于重要文书密件，防潮防腐，价比黄金。一个漕工，身上怎么会有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端，试图挑开封口的火漆。动作极轻，极稳，生怕损坏了里面可能存在的线索。

就在这时——

“啊——！”

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猛地从沉船方向炸开！叫声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瞬间撕裂了码头上压抑的沉闷！

陈墨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个刚刚还和他一起捞尸体的中年力士，此刻正踉跄着从水边倒退，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一支漆黑的、只有巴掌长的弩箭，带着可怕的力道，深深钉入了他的咽喉！鲜血像开了闸的洪水，从他指缝里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身号服！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睛瞪得滚圆，带着无边的恐惧和茫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进浑浊冰冷的河水中，溅起一大片猩红的水花！

“杀人啦！”

“有刺客！”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码头彻底炸开了锅！剩下的几个力士魂飞魄散，丢下工具，像没头苍蝇一样尖叫着四散奔逃！

“趴下！找掩体！”陈墨的怒吼在混乱中响起，如同惊雷！他反应快到了极点，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规避动作，就地一个翻滚，躲向那堆废弃缆绳后面！

就在他身体扑出去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尖啸撕裂寒风！几支同样漆黑的短小弩箭，如同来自幽冥的毒蛇，精准地钉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其中一支，甚至擦着他翻滚时扬起的衣角飞过，深深扎进冻硬的泥地里，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弩箭！

陈墨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背靠着冰冷的缆绳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粗糙的触感和浓重的鱼腥味。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但立刻被更强烈的愤怒和狠戾压了下去！目标是自己！刚才那几箭，全是冲着他来的！那个力士，只是恰好挡在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是谁？！

他强迫自己冷静，像一头潜伏在阴影里的受伤孤狼，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码头混乱声音中的异响。弩箭发射后需要重新装填，这是机会！

他微微侧头，从缆绳的缝隙间向外飞快地扫了一眼。

混乱的人群成了最好的掩护。奔逃的力士，闻声从远处仓房跑出来看热闹的脚夫、船工……场面一片狼藉。视线迅速扫过几个可能的制高点——码头旁堆货的木架顶、那艘半沉漕船倾斜的桅杆、还有远处几间低矮瓦房的屋顶……

没有！射手的隐蔽功夫极好！

就在陈墨目光扫过赵德彪刚才进去的那个简陋茶棚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茶棚油腻的布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一道身影，快得如同鬼魅，正从布帘掀开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滑出！

那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像是码头最常见的苦力打扮，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动作却矫捷得不可思议，落地无声，像一只贴着地面疾行的狸猫。

最让陈墨心头警兆狂鸣的，是那人的右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格外修长，骨节分明。而此刻，那只手正极其自然地拢在袖子里。袖口处，露出一截不到半尺长的黝黑管状物，管口正对着自己藏身的缆绳堆！

袖箭！

陈墨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原来杀手根本不在高处，他就混在人群里，甚至可能一直就在赵德彪身边！刚才那几支弩箭只是障眼法，逼自己躲藏，真正的杀招是这阴毒的袖箭！

根本来不及思考！千钧一发之际，陈墨多年在锦衣卫底层挣扎求生的本能彻底爆发！他几乎是凭着直觉，将身体猛地向缆绳堆的另一侧狠狠撞去！

“咔嚓！”

就在他身体撞开缆绳的同时，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牙酸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嗤——！”

一道比弩箭更加细微、更加迅疾的乌光，几乎贴着他的后腰掠过！冰冷的锋锐感擦过棉甲，带起一溜布屑！乌光射空，“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后面一个破旧的空木桶上，箭尾没入大半！

陈墨惊出一身冷汗！动作却丝毫不敢停顿！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位置，对方绝不会给他喘息之机！他借着撞开缆绳的力道，就势向前扑倒，身体蜷缩，如同滚地葫芦，朝着不远处一艘搁浅在岸边的破旧小舢板滚去！那里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稍微结实点的掩体！

“咻！咻！”

果然，又是两道破空声！两支弩箭追着他的翻滚轨迹钉在地上，一支甚至擦破了他的小腿，火辣辣的疼！

码头上的混乱达到了顶点。尖叫声、哭喊声、东西被撞倒的哗啦声响成一片。人群像受惊的羊群，拼命朝着远离沉船和茶棚的方向涌去。

陈墨终于狼狈地滚到了小舢板后面，背靠着冰冷的、被河水浸泡得腐朽的船体，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刺痛。小腿的伤口在火辣辣地疼，提醒他死亡的阴影从未远离。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怀里的油布包，还好，还在。那封要命的信，此刻像块烙铁一样贴着他的胸口。

对方是谁？东林党？阉党余孽？还是……其他被这封信牵连的势力？赵德彪呢？那蠢货是不是也死了？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但此刻都不是深究的时候。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知道父亲当年到底卷进了什么，才能知道这封信到底指向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一头受伤后舔舐伤口的狼，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混乱的脚步声、哭喊声渐渐远去，似乎人群被驱散开了。寒风卷过空旷的码头，带起呜咽般的哨音，反而衬得这片区域更加死寂。

这死寂，比刚才的混乱更令人窒息。

杀手一定还在附近。像毒蛇一样潜伏着，等待着他露头的瞬间。

陈墨握紧了手中的短匕，冰冷的刀柄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力量。他侧耳倾听，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属于风声的异响。

来了！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在码头湿冷的石板上，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嗒…嗒…”声。声音很稳，很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和压迫感，正从舢板的另一侧缓缓绕过来。

陈墨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如弓弦，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限。他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只有一次机会！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舢板另一端的边缘。

就是现在！

陈墨眼中凶光爆射，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积蓄的力量瞬间爆发！他低吼一声，身体猛地从舢板后窜出，不是后退，而是向前！朝着脚步声来源的方向，如同扑食的猎豹，手中的短匕划出一道森冷的寒光，直刺对方腰腹要害！这一下，凝聚了他所有的恐惧、愤怒和求生的狠劲！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陈墨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短匕差点脱手！他刺出的刀，竟然被挡住了！

挡住它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截手臂！

那杀手似乎早有预料，在陈墨暴起发难的瞬间，左手手臂极其诡异地从肋下翻出，小臂外侧赫然套着一截乌沉沉的、布满细密鳞片纹路的金属护臂！陈墨这凝聚全力的一刀，正正刺在了那护臂之上，爆出一溜火星！

好硬的护臂！好快的反应！

杀手被这一刀的力量震得微微后撤了半步，但帽檐下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陈墨心头剧震！这绝不是普通杀手！无论是装备还是身手，都远超他的预料！

一击不中，陈墨毫不犹豫，借着反震之力就想抽身急退！然而，杀手比他更快！

那戴着金属护臂的左手如同铁钳，猛地向前一探，五指张开，竟是要直接扣向陈墨持刀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陈墨瞳孔骤缩！这要是被扣实了，手腕非碎不可！他手腕猛地一翻，变刺为削，刀锋划向对方抓来的手指！同时脚下发力，身体拼命后仰！

“嗤啦！”

刀锋擦着金属护臂的边缘划过，带起一溜刺目的火星，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的手指。但杀手的右手，却在此刻动了！

那只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抹比袖箭更加幽暗、更加狭窄的锋芒，无声无息地刺向陈墨因为后仰而暴露出的咽喉！

袖里剑！

真正的杀招！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陈墨甚至能感觉到那抹锋芒上透出的、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寒意！他已经避无可避！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啧！”

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烦的轻啧，如同冰珠落玉盘，突兀地在两人头顶响起！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从天而降的流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旁边一处低矮货棚的棚顶飞掠而下！

这身影快得不可思议！人在半空，一道匹练般的雪亮刀光已然斩落！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目标并非陈墨，而是直取那杀手刺向陈墨咽喉的右手手腕！角度刁钻，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杀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是惊愕，是难以置信！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打乱了他的必杀一击！他若不收手，手腕必然被这一刀斩断！

千钧一发之际，杀手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和反应。刺向陈墨咽喉的袖里剑硬生生顿住，手腕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内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斩落的刀锋！

“叮！”

雪亮的长刀擦着杀手的手腕划过，斩在了码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溜耀眼的火星！

杀手借着这一顿之力，毫不犹豫，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猛地向后飘退数丈！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显然知道事不可为，瞬间就做出了撤退的决定。

那红色的身影轻盈落地，挡在了陈墨身前。

陈墨惊魂未定，剧烈喘息着，这才看清救了自己一命的人。

那是一个女子。

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勾勒出修长矫健的身姿。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随着她落地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浅，近乎一种剔透的琥珀色，此刻映着码头的残雪和灰暗的天光，像是蒙着一层薄冰的深湖，冰冷、锐利，仿佛能刺穿人心。她手中握着一把样式奇特的长刀，刀身狭直，弧度极小，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她没有看陈墨，那双冰湖般的眼睛，只是冷冷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扫过杀手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陈墨死死护在胸口的油布包位置。

然后，她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红色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码头堆叠的货箱和破败的棚屋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得突兀，走得干脆。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

码头上，寒风卷过，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烧焦味，还有陈墨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他靠着冰冷的舢板，慢慢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小腿的伤口还在流血，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着手中紧握的短匕，刀锋上还沾着刚才格挡时留下的、一丝属于杀手的、冰冷的金属碎屑。

他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那块油布包。血水、河水的污渍，还有他自己掌心的冷汗，将它浸染得一片狼藉。

陈墨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块油布包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

这封信……到底是什么？它引来了要命的杀手，也引来了那个神秘的红衣女人……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赵德彪消失的那个茶棚。布帘还在寒风中无力地晃动着，里面一片死寂。

赵德彪……死了吗？

寒意，比这初冬的北风更刺骨，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