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鱼又咳了。

那声音闷在胸口，像破风箱里塞了一把碎石子，扯得人耳朵发疼，心口也跟着一抽一抽。陈青河刚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尘域傍晚特有的、混着沙土和腐烂草根味的寒气，就被这咳嗽声钉在了门口。

屋里没灯，只有泥灶里一点将熄未熄的炭火，吝啬地映出点暗红的光晕。借着那点微光，陈青河看见炕上那小小的一团在灰败的薄被下蜷得更紧。咳嗽的间隙，是急促又带着哨音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那单薄的胸口撕裂。

“哥…”被窝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气若游丝。

陈青河喉咙发紧，几步跨到炕边，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探进被窝，准确地握住了一只冰凉的小手。“在呢，哥在。”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努力把那点焦躁和恐慌摁下去，试图挤出点安稳来，“又难受了？忍着点，哥给你倒口水。”

他转身去拿炕沿上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沉着薄薄一层浑浊的水。他小心地把妹妹半扶起来，让她干瘦的脊背靠在自己怀里。入手轻得吓人，像拢着一把晒干的麦秆。碗沿凑到妹妹裂开渗血的唇边。

陈小鱼勉强啜了一小口，水还没咽下去，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陈青河只觉得怀里的小身子剧烈地抖动着，像一片狂风里的枯叶。他慌乱地拍着她的背。

“噗——”

一股温热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猛地喷溅在陈青河端着碗的手背上，还有他胸前破旧的粗麻布衣襟上。暗红的，粘稠的。

碗“哐当”一声掉在炕下的泥地上，摔得粉碎。

陈小鱼急促地喘息着，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一缕刺目的鲜红。她似乎被自己吓到了，茫然地睁大那双曾经像黑葡萄一样、如今却蒙着一层灰翳的眼睛，徒劳地望向虚空，小手无措地在炕上摸索着。

“血…哥…脏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更多的却是恐惧。她摸到了那个一直放在枕边的、用碎布头勉强缝成的娃娃，那娃娃的胸口，也被溅上了几滴刺眼的红。

陈青河像被那血烫着了，猛地抽回手。手背上那点温热迅速变得冰凉粘腻，像毒蛇的信子舔过。他死死盯着那抹暗红，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不脏！小鱼不怕！”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劈了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惶。他一把抓过那破布娃娃，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拼命去擦娃娃胸口和妹妹嘴角的血迹。布头粗糙，几下就把娃娃蹭得更脏，那血迹晕开，成了一片模糊的暗斑。

“哥…”陈小鱼冰凉的小手摸索着，终于抓住了他慌乱擦拭的胳膊，力气微弱，却带着一种执拗。“不擦了…娃娃…不疼的…”

她的指尖冷得像冰，陈青河却觉得那点触碰烫得灼人。他停下动作，看着妹妹摸索着把那个染血的娃娃紧紧抱在怀里，小小的脸埋在那粗糙的布面上，肩膀无声地耸动。

“哥…不哭…”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细弱蚊呐，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陈青河心上。他什么时候哭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湿冷。

灶里的最后一点炭火“噼啪”轻响一声，彻底熄灭了。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瞬间灌满了这间低矮的泥屋，吞噬了最后一点微光，也吞噬了陈青河眼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僵硬地坐在炕沿，怀里是妹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耳边是她压抑的、破碎的呼吸。黑暗里，他仿佛又看见了老葛头那张沟壑纵横、只剩下绝望的脸。

“青河小子…没用的…”三天前，老葛头躺在自家同样冰冷的土炕上，眼窝深陷，枯槁的手死死抓着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血藤花…只有那东西能吊住一口气…可它在…葬仙谷…”老葛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点骇人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仙门…禁地啊…进去…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巡天卫…看着呢…”

巡天卫。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陈青河的脑海。那些穿着银亮甲胄、踏着飞剑悬在尘域上空的身影。冷漠，俯视，如同看待蝼蚁。他们靴子底下沾着的尘域泥土，都带着凡人的血。

怀里的小鱼又轻轻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

陈青河闭上眼。黑暗里，老葛头临死前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妹妹嘴角刺目的鲜血，还有巡天卫冰冷银甲反射的寒光，交替撕扯着他。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浓稠的黑暗中缩紧，像是两点燃烧的余烬。

不能等死。

他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放回炕上，拉好那床薄得可怜的破被。指尖触到她冰冷的脸颊，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擦去她唇边残留的血迹。

“小鱼乖，睡会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哥…去给你弄药。很快回来。”

陈小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费力地攥住了他一片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她那双失焦的眼睛努力地朝着他的方向，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依赖和…恐惧。她不知道哥哥要去哪，但“药”这个字，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陈青河狠下心，一点点掰开妹妹冰凉的手指。那小小的力道，竟让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衣角从妹妹手中滑脱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什么东西在自己胸腔里碎裂了。

他不再看她，猛地转身，抓起门边靠着的那把磨得锃亮的药锄。冰冷的木柄硌着他掌心的老茧，带来一丝异样的、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的坚硬感。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漏风的破木门，尘域夜晚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沙砾，刀子般刮在脸上。陈青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沉入死寂黑暗的小屋，喉咙里堵着的那团带血的棉花似乎又膨胀了一些，噎得他喘不过气。

他狠狠一咬牙，药锄的木柄几乎被他捏碎，猛地扎进了腰间的粗麻绳里。他拉紧身上那件四处透风的破夹袄，一头扎进了外面无边的、带着腐臭味的黑暗里。

风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穿透破夹袄的缝隙，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肉上。陈青河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废土上跋涉。脚下的土地早已死去，板结、龟裂，踩上去只有硬邦邦的触感和偶尔扬起的、带着霉味的尘土。枯死的树杈在昏沉的天幕下伸展着扭曲的臂膀，像一具具不甘倒下的骸骨。远处，影影绰绰的，是更多低矮破败的泥屋轮廓，死气沉沉地趴伏着，没有一丝灯火。

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以及擂鼓般的心跳。

他不敢走大路。那些被仙门“恩赐”的、偶尔会洒下一点救济粮的所谓“官道”，巡天卫的飞剑会像秃鹫一样在低空盘旋。他只能沿着废弃的矿坑边缘，在嶙峋的乱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阴影里穿行。碎石硌着脚底薄薄的草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汗水刚冒出来，就被寒风吹成一层冰凉的膜，紧贴在皮肤上。陈青河抹了把脸，指尖蹭到的是粗糙的沙粒和汗水的盐渍。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的只有铁锈般的腥味和尘土苦涩的颗粒感。

葬仙谷。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随着每一步靠近而不断加重。关于它的恐怖传说，在尘域的每一个角落流传。仙门禁地，擅入者死。据说那里是上古仙魔大战的战场，陨落了无数强大的存在，他们的怨念和不甘凝聚成实质的诅咒，吞噬一切生机。还有人说，那里是仙门处理“废料”的地方，被抽干生机的“人牲”残骸都倾倒其中，积郁的秽气足以让活人瞬间化为脓血。

更可怕的是巡天卫。他们是葬仙谷的看守者，也是仙门意志最直接的执行者。凡人的命，在他们眼中，比不上一缕精纯的灵气。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陈青河猛地停下，靠在一块冰冷巨大的岩石后面，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刀子一样刮过喉咙。眼前阵阵发黑，是力竭，更是那无孔不入的恐惧在撕扯他的意志。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指尖触到一点粗糙的、圆润的硬物。他掏出来，是一颗拇指大小、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鹅卵石，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这是小鱼五岁那年，在干涸的河床里捡到，非要送给他的“宝贝”。石头表面，用烧焦的细树枝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极浅的字：“哥”和“鱼”。

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石头，感受到妹妹抓着他手指时那点微弱的力道。

“哥…不哭…”

黑暗中，妹妹细弱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陈青河猛地攥紧了石头，尖锐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疼痛尖锐而清晰，瞬间驱散了那蚀骨的寒意和眩晕。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将那点温热的石头重新塞回贴近心口的位置。

走！

他不再看路，不再想那些恐怖传说，只是凭着记忆里老葛头模糊的描述，朝着那死气最浓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药锄冰冷的锋刃，随着奔跑一下下拍打着他的大腿外侧。

不知在黑暗中挣扎了多久，前方的景象骤然改变。

不再是单调的废土和枯树。一道巨大、狰狞的裂口，如同大地被巨斧劈开留下的伤疤，横亘在眼前。这就是葬仙谷的入口。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灰色雾气，如同活物般在裂谷上方缓慢地翻涌、流淌，隔绝了本就稀薄的星光，让谷口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泥土霉烂和某种更深邃的、令人本能地想要呕吐的秽气，浓烈得让人窒息。

谷口两侧，是陡峭嶙峋的黑色岩壁，寸草不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狰狞的獠牙。

陈青河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猛地刹住脚步，身体僵硬地伏在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那翻涌的雾气边缘，谷口相对平坦的一小块空地上，矗立着两尊东西。

那不是岩石。

那是两尊人形的雕像，或者说，是两具凝固的遗骸。他们保持着向前扑击的姿态，身体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石质外壳，五官扭曲在极致的痛苦和惊骇之中，嘴巴大张，似乎在无声地呐喊。石化的痕迹从脚底蔓延向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剥夺了所有生机，凝固了死亡瞬间的挣扎。他们的手，一只伸向谷内，一只徒劳地抓向天空。

“石化…”陈青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这就是擅闯者的下场！老葛头没有骗人！活生生的警告，比任何传说都更直观，更恐怖。

恐惧的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拖入深渊。跑！立刻转身跑！这个念头疯狂地叫嚣着。他甚至能感觉到小腿的肌肉在恐惧地痉挛。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从头顶上方传来！

咻——

一道刺目的银光，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啸，猛地悬停在他藏身的岩石正上方，不足三丈！

银光收敛，显露出一柄造型奇古的长剑。剑身狭长，流淌着水银般冰冷的光泽，剑尖笔直地指向下方，微微震颤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剑柄处镶嵌着一颗幽蓝色的宝石，在浓雾中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飞剑！

陈青河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他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岩石上，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柄飞剑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冰冷、锋利、带着高高在上的漠然，像一座无形的冰山压在他的头顶，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破旧的夹袄，被寒风一吹，刺骨的冰凉。握着药锄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飞剑悬停着，那幽蓝的宝石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命令。谷口的雾气缓慢地翻涌，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青河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他死死咬住下唇，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

跑？在这飞剑之下，他连动一根手指都是奢望！仙门的手段，对付他这样的凡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中，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一个年轻、带着明显不耐和倨傲的男声，从飞剑悬停方向的上空传来，懒洋洋的，像在驱赶一只苍蝇。

“啧，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尘泥？被那点破草药味儿引来的蠢货？”声音的主人似乎并未现身，只是居高临下地传达着意志。“‘石傀’还吓不退你们这些蝼蚁？真是污了老子的眼。”

那悬停的飞剑随着话音，剑尖微微向下压了一寸，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针尖，刺得陈青河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刺痛。

“滚。”那声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厌恶，“趁老子今天刚‘收’了几个人牲，心情还凑合。再往前一步，让你跟那两坨石头作伴。”

冰冷的字眼砸下来，每一个都像裹着冰碴的石头。陈青河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血液似乎都冻住了。那柄悬在头顶的飞剑，剑尖流淌的寒光，如同毒蛇的眼睛，锁定了他。巡天卫！真的是巡天卫！他们甚至懒得现身，只凭一把剑，一句话，就能轻易决定他的生死。

滚？

妹妹惨白的小脸，嘴角刺目的鲜血，还有那染血的破布娃娃，瞬间冲垮了恐惧筑起的堤坝。滚回去？看着她一点点咳干血，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变成尘域废土里又一堆无人问津的枯骨？

不！

一股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蛮横力量猛地从陈青河胸腔里炸开！那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被碾碎所有希望后，从骨髓深处榨出来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是针对那飞剑，而是对着自己那几乎要背叛意志的双腿！就在那“滚”字余音未散的瞬间，陈青河动了！

不是逃跑，而是进攻！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从藏身的岩石后弹射而出！不是直线冲向谷口，而是利用岩石的遮挡，矮身、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斜刺里朝着那柄悬停的飞剑下方、巡天卫声音来源的反方向——那片翻涌最浓的雾气边缘扑去！

目标，就是老葛头描述过的，靠近谷口西侧那片嶙峋怪石下的阴影！据说血藤花就喜欢生长在这种秽气浓重又背阴的岩缝里！

“找死！”

头顶传来巡天卫惊怒交加的厉喝！显然，这个凡人的反抗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悬停的飞剑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剑身银光大盛，那幽蓝的宝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它不再悬停，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瞬间化作一道撕裂雾气的银色闪电，带着刺骨的杀意和破空的锐响，直追陈青河的后心！

快！太快了！

陈青河甚至能感觉到后背的皮肤被那凌厉的剑气刺得生疼，死亡的气息如同冰水浇头。他根本来不及回头，也完全无法躲避这超越凡人理解的一击！求生的本能和救妹妹的执念在脑中疯狂碰撞，只剩下一个念头——冲进那片怪石区！飞剑再快，在复杂的地形里总会受到阻碍！

他猛地将手中的药锄向后一甩！不是格挡，那毫无意义，只是本能地、徒劳地想要干扰一下！

当啷！

药锄刚脱手，就被一道银光精准地劈中，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几块锋利的铁片甚至擦着陈青河的脸颊飞过，带出火辣辣的痛感！

飞剑几乎没有丝毫停滞，劈碎药锄后，速度更快！冰冷的剑尖，几乎已经触到了他后心破旧夹袄的纤维！

完了！

陈青河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陈青河左后方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飞剑的尖啸！

紧接着，那柄杀意沸腾、眼看就要将陈青河洞穿的银色飞剑，猛地一颤！剑身上流淌的水银光泽像是被泼了浓墨，瞬间黯淡、污浊！剑身发出痛苦的哀鸣，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被无数无形的、粘稠的手死死抓住！

剑柄处那颗幽蓝的宝石，“啪”地一声轻响，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光芒迅速熄灭。

飞剑如同喝醉了酒，又像是被抽掉了筋骨，在空中歪歪扭扭地划出一道混乱的轨迹，“当啷”一声，斜斜地插在陈青河脚边不到三尺的坚硬地面上，剑身兀自嗡嗡震颤，却再不复之前的凌厉，反而透着一股死寂的灰败。

“什…什么东西？！”头顶传来巡天卫惊骇欲绝、带着颤抖的尖叫，那声音里的倨傲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陈青河死里逃生，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踉跄着扑进了那片怪石嶙峋的阴影里。他重重摔在冰冷的岩石上，顾不上疼痛，猛地回头！

只见自己刚才冲刺路径的左后方，那翻涌的浓雾深处，无声无息地弥漫出一缕缕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黑气！它们不像雾气那样飘散，反而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扭曲着，蜿蜒着，贪婪地缠绕向那柄失去灵光的飞剑，也朝着他摔倒的方向蔓延过来！

其中一缕最为凝实的黑气，如同毒蛇出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缠上了陈青河因为摔倒而裸露在外、撑着地面的左手小臂！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皮肉，直达骨髓！紧接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血管狠狠扎了进去，疯狂地搅动！又像是千万只饥饿的毒蚁，在啃噬他的血肉！

“呃啊——！”陈青河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他想甩开，但那黑气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冰冷与灼痛两种极端的感觉疯狂交织、肆虐！

他的左臂皮肤下，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起、扭动，呈现出一种妖异的青黑色，像有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皮下游走！皮肤表面，更是迅速浮现出一片片蛛网般的、不断蔓延的诡异黑纹！

“祸…祸种！是那东西！它醒了！它醒了！”头顶传来巡天卫魂飞魄散的尖叫，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随即是更加慌乱的、驱动某种法器逃窜的破空声，迅速远去，连那柄插在地上的飞剑都顾不上了。

祸种？什么东西？陈青河完全无法理解那尖叫的含义。他所有的感官都被左臂那非人的痛苦占据。冰冷在蔓延，灼痛在深入，仿佛要将他的手臂从内部冻结、再寸寸焚毁！他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混合着刚才被碎石划破脸颊流下的血水，糊了满脸。

就在这时，那冰冷刺骨的黑气似乎顿了一下。

陈青河左臂上疯狂扭动的青黑血管和蔓延的黑纹，也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他痛苦地喘息着，混乱模糊的视线，却死死盯着左臂缠绕的黑气源头——那浓雾翻涌的谷底深渊。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古老的“注视感”，仿佛穿透了浓雾和距离，落在了他身上。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好奇”？

这诡异的感觉只持续了一刹那。

随即，那缠绕手臂的黑气猛地一收！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缩回了浓雾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剧痛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消失。

陈青河瘫软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湿透冰冷。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左臂。

小臂裸露的皮肤上，赫然留下了一片巴掌大小、蛛网般扭曲交织的黑色纹路！那纹路深邃诡异，像是烙印在皮肤之下，带着一种不祥的死寂光泽。手臂皮肤一片冰凉，但活动无碍，刚才那蚀骨焚心的剧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

他茫然地看着那诡异的黑纹，又看向谷底翻涌的浓雾。巡天卫逃了？那恐怖的黑气…放过了他？为什么？

妹妹！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混沌的脑海！陈青河猛地一个激灵，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去想手臂的诡异，也顾不上谷底那令人心悸的存在。他踉跄着扑向怪石下的阴影，眼睛如同探照灯般疯狂扫视着潮湿、布满苔藓的岩壁缝隙。

血藤花！血藤花！

他的目光如同最饥饿的野兽，在每一道阴影、每一处石缝里逡巡。恐惧、剧痛、死里逃生的虚脱，都被一个更强大的念头死死压了下去——找到它！带回去！

终于！

在一处最深的、几乎被嶙峋怪石完全遮蔽的岩缝底部，一点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倔强地探出了头！

那是一株不过半尺高的奇异植物。茎秆细弱，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上面稀疏地分布着几片同样暗沉、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的叶子。而在那细弱的茎秆顶端，孤零零地托着一朵花。花瓣肥厚，层层叠叠，颜色是那种极深、极暗的红，近乎于黑，如同干涸发黑的血痂，却又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有生命流动般的微光。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浓郁血腥味的甜香，从那花朵中散发出来，弥漫在污浊的空气里。

血藤花！

陈青河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所有的疲惫和恐惧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希望冲散！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锯齿状的叶子——老葛头说过，这叶子有毒。他用指甲掐住那暗红花朵下方细弱的茎秆，用力一掐！

花朵应声而落，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那肥厚的花瓣触感冰凉滑腻，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浓郁的血腥甜香瞬间包裹了他的手掌。

成了！拿到了！

巨大的喜悦和虚脱感同时袭来。陈青河将血藤花紧紧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按住了妹妹最后一线生机。他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扭曲的笑容。左臂上那诡异的黑纹似乎也随着他的喘息微微起伏。

他不敢多待一秒。巡天卫逃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还有谷底那诡异的黑气…

陈青河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将血藤花小心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紧挨着那颗刻着“哥”“鱼”的鹅卵石。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插在地上、黯淡无光的飞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来路，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这一次，他跑得比来时更快，更急。怀里的血藤花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烫着他的皮肤，也点燃了他所有的希望。妹妹有救了！小鱼有救了！

风依旧冰冷刺骨，刮在脸上生疼，脚下的碎石依旧硌脚，但陈青河却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家！把这救命的药，送到妹妹嘴边！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废土的黑暗中疯狂冲刺。来时觉得漫长而绝望的路途，此刻在希望的驱使下，似乎缩短了许多。他甚至能隐约看到远处那片低矮破败的泥屋轮廓了，看到自家那间小小的、黑洞洞的屋子。

快到了！小鱼，哥回来了！

陈青河喘着粗气，脸上因为剧烈奔跑和激动而涨红，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他冲出最后一片乱石堆，踏上了通往自家小屋的那条被踩硬的小土路。

然而，就在他离小屋还有十几丈远的时候，脚步猛地僵住了。

小屋的门…是开着的。

那扇破旧的木门，此刻歪斜地敞开着，像一个无声的、黑洞洞的伤口，嵌在低矮的土墙上。门内，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比夜色更浓的黑暗。

一股浓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陈青河的心脏，让他刚刚沸腾的血液瞬间凉透。他脸上的笑容凝固、碎裂。

“小…小鱼？”他试探着，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

没有回应。只有死寂。

陈青河的心沉了下去，一种灭顶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发疯般地冲了过去，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小鱼！哥回来了！药！哥找到药了！”他嘶喊着，冲到了门口。

屋内的景象，如同最残酷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眼球，将他所有的希望和喜悦瞬间击得粉碎！

灶台边，那点可怜的炭灰被踢得四散。屋里唯一还算完好的粗陶水缸，碎裂在地，浑浊的水流了一地。薄被被掀翻在炕下。而炕上…

他视若珍宝、豁出性命也要救回来的妹妹陈小鱼，像一片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打着补丁的粗布小褂被扯开了，露出瘦骨嶙峋、布满青紫掐痕的肩膀。她的小脸侧着，紧贴着冰冷的炕面，毫无生气，嘴角残留着一丝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那双曾经清澈、后来蒙上灰翳的大眼睛，此刻无力地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的黑暗，瞳孔里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一只穿着厚重、沾满尘泥的银亮金属战靴的大脚，正毫不留情地踩在她瘦小的脊背上！那靴底冰冷、坚硬，带着巡天卫特有的、象征着仙门威严的云纹。靴子的主人似乎还嫌不够，脚尖恶意地碾了碾。陈小鱼那轻飘飘的身体随着这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

踩着她的人，背对着门口，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锃亮的、带着肩吞和护心镜的银甲，正是巡天卫！他手里似乎把玩着什么东西，在门口透进的微弱天光下，反射出一点温润的微光。

另一个同样装束的巡天卫，则抱着膀子，懒洋洋地靠在门框内侧，脸上带着一丝看戏般的、残忍的兴味。他正好面对着冲进来的陈青河，看到他那副目眦欲裂、如同疯魔的样子，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哟？正主儿回来了？”靠门的巡天卫嗤笑一声，声音带着戏谑，“头儿，踩着的这个小的，好像没气了。晦气。”

踩着陈小鱼的那名巡天卫队长闻言，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陈青河看清了他的脸。一张算得上端正的脸，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如同看着脚边的尘埃。他手里把玩的，赫然是陈小鱼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的那根用红绳系着的、小小的鱼形石坠！那是陈青河用采药攒下的最后几个铜板，在行脚货郎那里换来的。

巡天卫队长掂了掂那小小的石坠，目光随意地扫过门口如同泥塑木雕、浑身剧烈颤抖的陈青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陈青河因为剧烈喘息和极度愤怒而起伏的胸口，仿佛能穿透那层粗麻布衣，看到他怀里那株带着血腥甜香的血藤花。

“呵，”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带着一丝了然，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他抬起那只踩在陈小鱼背上的靴子，随意地甩了甩靴底，仿佛沾上了什么肮脏的东西。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凝聚起三缕比头发丝还细、却异常凝练的、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灵气细丝。那灵气纯净而灵动，与这污浊绝望的尘域格格不入。

巡天卫队长将指尖那三缕象征着仙门力量、对尘域凡人而言如同神迹的灵气，凑到嘴边，轻轻一吹。

嗤…

三缕灵气如同三缕青烟，瞬间消散在污浊的空气里，只留下一点微不可查的能量涟漪。

他做完这一切，才抬起眼皮，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剔骨刀，落在陈青河那张因为绝望和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碎了小屋里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带着砭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轻蔑：

“这病秧子的命…”他顿了顿，指尖残留的灵气光晕似乎还在闪烁，“值三缕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