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王朝，景和二十七年，上元佳节。

豫章郡，临川县。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平日里还算宽敞的青石板主街，此刻被熙攘的人流挤得水泄不通，宛如一条喧嚣涌动的彩河。各式花灯高悬，鲤鱼灯、走马灯、兔子灯……流光溢彩，映得人人脸上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糖画的甜香、烤红薯的焦香、以及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间或夹杂着杂耍班子的铜锣响和孩童们清脆的笑闹。

在这如织的人潮中，一道鲜衣怒马般的身影格外惹眼。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月白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腰束玉带，足蹬乌皮快靴。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飞扬与疏朗，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中的黑曜石，此刻正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时不时被街边的小玩意儿勾住目光。

他叫沈砚，临川县首富沈万堂的独子。沈家世代经商，在临川乃至整个豫章郡都颇具势力，沈砚作为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自小便是含着金汤匙长大，性子虽有些跳脱不羁，却非纨绔，尤其难得的是，他自小对拳脚功夫颇感兴趣，拜了郡里一位退隐的武师为师，苦练了十数年，虽未臻化境，一身筋骨拳脚却也颇为扎实，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

“少爷，您慢点走，当心挤着。”

跟在沈砚身侧的，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她约莫十六岁，身着淡绿比甲，内搭素白襦裙，容貌清秀绝伦，尤其一双眸子，黑白分明，顾盼间灵气流转，虽只是一身丫鬟打扮，却难掩那股子出水芙蓉般的清丽。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里面装着沈砚方才买下的桂花糖糕，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细心地替沈砚拨开身前拥挤的人群。

她叫青黛，是沈砚生母身边的陪嫁丫鬟所生，自襁褓中便进了沈府，与沈砚一同长大，名为主仆，情逾兄妹。沈砚待她亲厚，从不以奴婢视之，青黛也对沈砚忠心耿耿，照料得无微不至。

“青黛，你看那个！”沈砚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个捏面人的摊子，“那孙猴子捏得可真传神，给你买一个？”

青黛抿嘴一笑，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少爷又取笑我，我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多大也是我的青黛妹妹，”沈砚挑眉，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往摊子前凑，“老板，来个最俊的孙猴子！”

捏面人的老汉笑眯眯地应着，手指翻飞间，一个栩栩如生、手持金箍棒的面人猴子便跃然掌上。沈砚付了钱，得意洋洋地递给青黛：“你看，多像你，古灵精怪的。”

青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面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眼底却是满满的笑意。

两人说说笑笑，又逛了片刻，沈砚买了糖画，青黛则被一个卖香囊的老婆婆吸引，正低头挑选着。就在这时，一阵不大和谐的推搡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几声粗哑的呵斥：“让开！让开！”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精悍汉子排开众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走了过来。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色白皙，五官也算端正，只是眼神中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与漠然，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周遭，像是在打量什么玩物。

他正是当今圣上第十七子，景王赵珩。此次他奉密旨南下，名为体察民情，实则暗中查探南方几处藩王的动向。路过临川时，恰逢上元庙会，耐不住宫中憋闷的赵珩便带着几个贴身暗卫，换上了富家公子的行头，出来“微服私访”，实则是想寻些乐子。

赵珩的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逡巡，忽然，像是被磁石吸引般，定格在了青黛身上。

彼时青黛刚选好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抬起头来，恰好迎上赵珩的视线。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往沈砚身后躲了躲。

这一躲，更显娇怯可人。赵珩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见过的美人多如过江之鲫，宫中嫔妃、贵女名媛，哪个不是艳光四射、仪态万方？但像青黛这样，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天然灵气，清丽中又透着几分倔强的少女，却也少见。

“有意思。”赵珩低声自语，冲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是赵珩的贴身护卫头领，名叫王虎，最是懂得主子心意，立刻上前一步，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沈砚面前，粗声粗气地问道：“小子，你这丫鬟，卖了！”

沈砚正接过青黛递来的香囊，闻言一愣，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王虎斜睨着他，从袖中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约莫有十两重，“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摊位上，语气倨傲：“十两银子，这丫鬟，我们家公子要了。识相的，赶紧把人留下，别自讨没趣！”

十两银子！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抽气声。寻常丫鬟，身价不过几两银子，十两已是天价。

沈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虽非不明事理之人，但这王虎的态度如此蛮横，更何况，青黛是他视若亲妹的人，岂是能用银子衡量的？

“滚！”沈砚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眼神锐利如刀，“我的人，不卖！”

王虎没料到这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富家公子居然敢顶嘴，顿时勃然大怒：“小子，你知道我们家公子是谁……”

“我管你家公子是谁！”沈砚打断他，上前一步，将青黛护在身后，“带着你的银子，立刻消失在我眼前，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赵珩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似乎觉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更有趣了。他摆了摆手，阻止了王虎即将出口的怒骂，慢条斯理地走上前，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番，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哦？不客气？小公子想如何不客气？本……呃，本少爷出百两银子，买下这丫鬟，已是给足了你面子。”

百两银子！人群更是哗然。这简直是拿金子砸人了。

青黛气得浑身发抖，躲在沈砚身后大声道：“我不跟你走！我是沈家的人！”

沈砚心中怒火翻腾，他最见不得青黛受委屈，更何况对方如此轻慢无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沉声道：“这位公子，我再说一遍，青黛是我的家人，非卖品。请你自重。”

赵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他在皇城之中，何时受过这等顶撞？一个小小的县城富户之子，也敢扫他的兴？

“不自量力。”赵珩冷哼一声，对王虎使了个眼色，“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替我‘请’这位姑娘过来。”

“是！”王虎得令，狞笑着搓了搓手，带着身后两个护卫便朝着沈砚和青黛扑了过来。这几人都是军中精锐，后被赵珩挑中做了贴身护卫，身手远比寻常捕快要厉害得多。

“少爷小心！”青黛惊呼。

沈砚早有准备，他将青黛往旁边一推，沉腰立马，摆出了一个起手式。这是他师父所授的“开山拳”基础架势，看似普通，却暗含刚猛之力。

“来得好！”沈砚低喝一声，不退反进。

面对扑来的王虎，沈砚不闪不避，右拳紧握，带着一股凌厉的拳风，直捣王虎面门。王虎见他竟敢主动进攻，心中不屑，侧身躲过，同时一记鞭腿扫向沈砚下盘。

沈砚身形一晃，如同风中杨柳，巧妙地避开鞭腿，同时左掌翻出，拍向王虎的腰眼。这一手“顺手牵羊”，是他师父教他的巧招，讲究以柔克刚。

“嘭！”王虎只觉得腰眼一麻，力道顿时一滞。他又惊又怒，没想到这少年居然真的会功夫，而且身手还颇为利落。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护卫也已攻到。沈砚毫不慌乱，身形滴溜溜一转，如同穿花蝴蝶，在三人之间游走。他的武功虽不算顶尖，但胜在根基扎实，招式娴熟，且常年练习，体力充沛，更兼之此刻怒火中烧，气势如虹。

“砰砰砰！”

几招之内，沈砚已连出数拳数脚，虽然未能立刻击败对手，但也将三人逼得手忙脚乱。他看准一个破绽，猛地欺近，一掌拍在一个护卫的胸口，那护卫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王虎见状，怒吼一声，使出了看家本领，拳风更猛。沈砚沉住气，看准他的拳路，待他拳锋将至，猛地矮身，一个“懒驴打滚”躲过，同时右腿向后一蹬，正中王虎膝弯。

“啊！”王虎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沈砚得势不饶人，腾身而起，一记利落的鞭腿扫在另一个护卫的脖颈上，那护卫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眨眼间，三个精悍的护卫便被沈砚打倒了两个，剩下的王虎也跪在地上，捂着膝盖，疼得龇牙咧嘴。

周围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沈家少爷居然这么能打。

沈砚拍了拍手，走到脸色铁青的赵珩面前，看着他那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尚未平息。他最恨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管你是什么来头，惹到他头上，就得付出代价。

“还有你！”沈砚指着赵珩，眼神冰冷，“带着你的人，滚！”

赵珩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无名小卒打倒了护卫，还被指着鼻子骂“滚”。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你敢……”赵珩的声音都在颤抖。

沈砚冷笑一声，见他还在嘴硬，心头那股邪火再也按捺不住。他上前一步，也不管对方是谁，抬手便是“啪！啪！啪！”三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赵珩的脸上。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光天化日之下，强买强卖，还敢动手动脚？真当这临川县是你们家开的？给我记住了，下次再让我碰到你们这种为富不仁的东西，见一次打一次！”

三个耳光打得极重，赵珩本就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他被打得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瞬间被这几个耳光扇得粉碎。

他从小到大，别说是耳光，就是重话也没听过几句，此刻被一个县城小子如此羞辱，心中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他死死地盯着沈砚，眼神怨毒得如同毒蛇，几乎要将沈砚生吞活剥。

沈砚却懒得再看他一眼，只当是踢到了一块臭石头。他转过身，拉起还在发愣的青黛，柔声道：“青黛，没事了，我们继续逛庙会去，别让不相干的人扫了兴。”

说完，他便带着青黛，拨开依旧呆滞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庙会深处走去，留下身后脸色惨白、眼神怨毒的赵珩，以及几个哼哼唧唧的护卫。

赵珩看着沈砚离去的背影，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刺骨：“沈……砚……我要你……生不如死！”

他身边的王虎挣扎着站起来，脸上满是屈辱和杀意：“殿下，您放心，小的这就去调集兵马，定要将这小子碎尸万段，给您报仇！”

赵珩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中寒光闪烁：“不必。区区一个县城，动用兵马太招摇。”他顿了顿，阴恻恻地笑道，“传我的命令，让临川知县过来，就说……有人意图谋反，私通乱党，给我把沈家……满门抄斩！”

王虎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

一场看似寻常的街头冲突，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即将在临川县，乃至整个大胤王朝，掀起惊涛骇浪。而此刻的沈砚，尚不知自己那一掌，究竟打在了怎样一个惹不起的存在脸上，更不知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向他和他的家族袭来。他只觉得胸中恶气尽出，牵着青黛的手，走在花灯璀璨的长街上，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