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风，从来不知道温柔为何物。

王峰是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冻醒的，那冷意不是空调房里的凉爽，而是像无数根冰针，透过破旧的衣甲缝隙，狠狠扎进骨头缝里。他猛地想抬手搓搓胳膊，却发现浑身酸痛得像被卡车碾过，尤其是后脑勺，一阵一阵地抽痛，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妈的……哪个混蛋偷袭老子？”王峰下意识地骂了一句，脑子里还残留着现代都市的喧嚣——毕业论文答辩刚结束，他跟室友在烧烤摊喝得酩酊大醉，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鬼地方？

刺鼻的味道涌入鼻腔，混杂着马粪、汗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

头顶不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低矮的、由粗木和泥土搭建的棚顶，几根干裂的木梁横亘着，上面还挂着几块冻硬的干草。身下也不是柔软的床垫，而是冰凉的、带着沙砾的土地，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稻草。

“醒了？妈的，还以为你小子挺不过去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峰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汉子，脸上布满风霜，胡子拉碴，正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些浑浊的、散发着怪味的液体。

“喝了，别他妈装死，天狼崽子指不定啥时候就冲过来了！”汉子说着，就把陶碗往王峰嘴边送。

“天狼崽子？”王峰脑子一团浆糊，这都什么跟什么？拍电影吗？可这环境也太逼真了，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身上的疼痛更是实实在在。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上也穿着类似的皮甲，虽然破旧，但分量不轻，里面是一件同样肮脏的粗布襦衣。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冰冷，完全不是自己那张还算白净的脸。

“看什么看？赶紧喝！”汉子不耐烦了，见王峰不动，直接捏住他的下巴，把那碗浑浊液体灌了进去。

液体又苦又涩，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呛得王峰剧烈咳嗽起来，差点把胆汁都咳出来。但奇怪的是，一股微弱的暖意从喉咙里散开，让他冻僵的身体稍微舒服了一点。

“咳咳……你是谁？这是哪儿？”王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子赵老五，是你伍长！”汉子瞪了他一眼，“这儿是鹰嘴堡西烽燧，你小子昨天巡哨的时候被风刮下矮墙，摔晕了，忘了？”

鹰嘴堡？西烽燧？

王峰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无数破碎的画面猛地涌入脑海——一个同样叫“王峰”的少年，家境贫寒，被征入伍，来到这鸟不拉屎的边关当一名最底层的步弓手，每天的日子就是巡逻、站岗、吃馊饭，还要时刻担心北边的天狼族南下劫掠……

这不是他的记忆！

“我……”王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他穿越了？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变成了这个大乾王朝末年、驻守边关的小卒？

“别他妈废话了，”赵老五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又是一阵疼痛，“赶紧起来活动活动，刚才斥候回报，天狼族的游骑在西边戈壁晃悠，今晚指不定就有仗打！”

仗打？

王峰的心猛地一沉。他虽然是学历史的，对古代战争也有所了解，但那都是书本上的文字，真正的战场……他连鸡都没杀过，怎么打仗？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咚！咚！咚！”声音沉闷而紧迫，在寂静的戈壁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赵老五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了！天狼崽子来了！全体都有，准备迎敌！”

棚子里顿时一阵混乱，几个同样穿着破旧皮甲的士兵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抄起靠在墙边的弓箭、长矛，动作熟练却带着一股麻木的紧张。

王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心脏狂跳，他看到一个士兵递给他一张简陋的木弓和一壶箭矢，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环首刀。

“拿着！跟紧老子，别他妈掉链子！”赵老五瞪了他一眼，自己则抄起一根磨得光滑的长槊，带头冲出了棚子。

王峰握着那冰冷的木弓，手指都在发抖。这弓沉甸甸的，弓弦也拉得紧紧的，他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拉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想别的时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是历史系的，多少懂点古代战争的常识，而且……他还有现代的知识，这或许是他唯一的优势。

跑出棚子，一股更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夜色深沉，只有远处的烽火台偶尔闪过一点微光，照亮了戈壁滩上起伏的沙丘。

“快！上城墙！”赵老五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王峰跟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向不远处那道由夯土和石块堆砌而成的矮墙。说是城墙，其实更像一道稍微高一点的土墙，上面挖了一些射击孔，墙头上插着几面破旧的“乾”字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刚爬上墙头，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无数面小鼓在敲击着大地，也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借着微弱的星光，王峰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像潮水一样涌来，无数火把在夜空中跳动，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面孔——那是天狼族的骑兵！

“放箭！放箭！”城头上响起了军官的嘶吼声。

“嗖嗖嗖——”

无数箭矢破空而出，射向冲来的敌骑。但天狼族的骑兵显然训练有素，他们一边策马狂奔，一边举起手中的皮盾，挡住了大部分箭矢。

“妈的，射程不够！”赵老五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张弓搭箭，他的动作熟练，箭矢呼啸着射出，正中一名天狼族骑兵的肩膀，那骑兵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王峰看得心头发紧，他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举起木弓，想要拉弦，可那弓弦硬得像铁块，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拉开了一点点。

“废物！用腰力！胳膊别使劲！”赵老五见状，怒吼一声，腾出一只手，猛地拍在王峰的后腰上。

“噗——”

王峰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挺，手臂上的力量顿时顺畅了许多，弓弦竟然被他拉开了大半！他来不及多想，瞄准前方一个模糊的身影，松开了手指。

“咻——”

箭矢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靠！”赵老五气得差点骂娘，“你小子昨天摔坏脑子了？”

王峰脸上一阵发烫，心里更是焦急。这样下去不行，他根本就是个活靶子！

就在这时，天狼族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城墙下，几名悍勇的骑兵竟然冒着箭雨，拿出绳索和钩爪，试图攀爬城墙！

“滚下去！”城头上的士兵们用长矛捅，用石头砸，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一名天狼族骑兵身手矫健，竟然躲过了几轮攻击，快要爬上城头了！他手里挥舞着一把弯刀，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眼看就要翻上城墙。

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长矛抖个不停，根本刺不准。

“让开！”赵老五怒吼一声，挺着长槊冲了过去，槊尖如电，狠狠刺向那名骑兵的胸口。

那骑兵反应也快，挥刀格挡，但赵老五的力气极大，“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骑兵的弯刀被荡开，长槊的尖端还是划破了他的皮甲，刺入了他的肩膀。

“啊——”骑兵惨叫一声，松开了钩爪，从城墙上掉了下去。

但就在这时，另一名天狼族骑兵瞅准了空档，弯弓搭箭，一箭射向赵老五！

“伍长！小心！”旁边的士兵大喊。

赵老五刚刺退敌人，来不及回防，只能下意识地侧身躲避。那支箭速度极快，“噗”的一声，射中了他的左臂！

“呃！”赵老五闷哼一声，左臂顿时血流如注，长槊也差点脱手。

“伍长！”王峰见状，心里一急，也顾不上害怕了，他扔下手里的弓，扑过去扶住赵老五。

“别管我！守住！”赵老五咬着牙，想把他推开。

但王峰看到那伤口，心里猛地一动。这箭伤很深，箭头还在肉里，血正汩汩地往外流，再这样下去，赵老五非失血过多不可！

怎么办？止血！必须立刻止血！

现代急救知识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压迫止血？这里没有绷带。止血带？也没有。对了……他记得刚才在棚子里，好像看到墙角长着一些灰扑扑的、像小馒头一样的东西，那是什么？

马勃！

对！是马勃菌！他在野外生存纪录片里看过，这东西干燥后可以用来止血，效果还不错！

“伍长，忍一下！”王峰急中生智，也不管赵老五愿不愿意，猛地撕下自己襦衣的一角，然后飞快地爬下城墙，冲向刚才的棚子。

“王峰！你干什么去？！”赵老五又急又怒，以为他要临阵脱逃。

城头上的其他士兵也惊呆了，这时候跑开，不是找死吗？

王峰没时间解释，他冲进棚子，借着外面微弱的火光，果然看到墙角长着几簇干枯的马勃。他赶紧摘了几个最大的，用那撕下的襦衣角包好，又飞快地跑回城头。

此时，又有几名天狼族骑兵冲到了墙下，城头上的压力更大了，士兵们手忙脚乱，根本没人注意他。

“伍长，快！把箭拔出来！”王峰跑到赵老五身边，急促地说。

赵老五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不明所以，但他看到王峰眼神里的急切，不像在开玩笑，而且左臂的疼痛和失血让他有些头晕，他一咬牙，用右手抓住箭杆，猛地一拔！

“啊——！”剧烈的疼痛让赵老五浑身一颤，额头上冷汗直冒，鲜血更是“噗”地一下涌了出来。

“快！”王峰赶紧打开襦衣角，露出里面干燥的马勃，用力按在赵老五的伤口上。

马勃质地疏松，像海绵一样，一接触到血液，立刻就吸了上去。王峰又用力按压了几下，然后用剩下的襦衣布条，紧紧地缠绕在伤口上，打了个结。

“这……这是啥？”赵老五忍着痛，好奇地看着伤口上的东西。

“能止血的东西，伍长你先靠着墙，别乱动！”王峰说完，又捡起地上的弓，这次他记住了赵老五的话，用腰力带动手臂，果然顺利了许多，虽然还是拉不满，但至少能射出箭去了。

他瞄准一个正在攀爬的天狼族骑兵，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指。

这一次，箭矢虽然还是有些偏，但却射中了那骑兵的大腿。骑兵惨叫一声，掉了下去。

“好小子！”旁边一个士兵看到了，忍不住喊了一声。

王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没那么丢人了。他定了定神，继续张弓搭箭，虽然准头还是不行，但至少能起到一点骚扰作用。

天狼族的这次突袭似乎只是试探，在付出了几具尸体的代价后，他们的攻势渐渐弱了下去，马蹄声也逐渐远去。

“撤了？天狼崽子撤了？”城头上的士兵们喘着粗气，不敢置信地看着远处消失的黑影。

“妈的，可算走了！”赵老五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但左臂的血已经止住了，他看着王峰，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疑惑，“小子，你刚才用的那玩意儿……真管用？”

王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点了点头：“伍长，这东西叫马勃，干燥后能止血，我以前在老家听老人说过。”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吧。

“嘿，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这本事！”赵老五咧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算你小子有点用，刚才没白救老子！”

周围的士兵们也围了过来，看着王峰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刚才他临危不乱，还救了伍长，这份胆识就不是一般新兵能有的。

“王峰，可以啊你！”

“刚才那箭射得不错！”

王峰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运气，都是运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铁甲、腰佩长剑的队正走了过来，他看了看赵老五的伤势，又看了看王峰，沉声道：“赵老五，伤怎么样？”

“回队正，没事，就是点皮外伤，”赵老五连忙起身，虽然还有些晃悠，“多亏了王峰这小子，用了个土方子，把血止住了。”

队正闻言，目光落在王峰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你叫王峰？刚才是你给伍长止的血？”

“是，队正。”王峰连忙抱拳，他记得这是他们的队正，姓张，平时不苟言笑，很是严厉。

张队正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道：“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加强警戒，天狼族今晚可能还会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

王峰跟着大家下了城墙，帮忙收拾散落的兵器和箭矢，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这就是古代的战场，残酷、血腥，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但他也意识到，自己的现代知识，或许真的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马勃止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呢？鹰嘴堡的困境，大乾王朝的内忧外患，还有那虎视眈眈的天狼族……

王峰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寒风依旧呼啸，远处的烽火台偶尔闪过一点微光，像一颗孤独的星辰。

他知道，自己的边关之路，才刚刚开始。而想要活下去，想要改变命运，他必须尽快适应这个世界，利用自己的优势，一步步变强。

夜色更深了，鹰嘴堡西烽燧在寒风中默默矗立，仿佛一头沉睡的野兽，等待着下一次暴风雨的来临。而王峰，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也将在这片铁血烽燧之上，开始他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