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兴城的午后，阳光透过水汽，变得格外柔和。

穿城而过的主河道上，商船首尾相接，桅杆如林，船工的号子、商贩的吆喝、茶馆的说书声混杂在一起，被风一吹，散入千家万户。岸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被往来的乌篷船带起的浪头轻轻拨动，泛起细碎的绿影。

这座江南水城的繁华，是刻在骨子里的。作为大楚王朝东南的枢纽，临兴城的富庶不仅体现在金银流转上——城中半数以上的人家，都与修炼沾点边。或种植灵稻，或驯养灵鱼，或为修士缝制蕴含灵气的衣物，连码头扛货的脚夫，大多也练过几年粗浅的炼体功夫，寻常三五人近不了身。

这一切的底气，源于城主府那座被水脉环绕的宅院。

此刻，城主府深处的静思堂内，气氛却与城外的热闹截然不同。

堂内陈设简洁，一张梨花木长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临兴水脉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着数十处灵气汇聚点——那是沈家家主，临兴城主沈惊澜亲手绘制的。

沈惊澜端坐主位，一袭墨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波涛纹。他面容平静，眼神深邃，周身气息敛到极致，若非那偶尔掠过眼底的精光，任谁也看不出这竟是一位触摸到天地法则的地仙大能。

长桌另一侧，坐着他的独子，沈砚。

十七岁的少年，一身青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他刚从城外的“淬灵潭”回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气息略有些急促，显然是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修炼。但他的眼神明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利，看向父亲时，又多了几分敬重。

“砚儿，凝气九层巅峰的壁垒，感觉如何？”沈惊澜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

沈砚正了正身子，答道：“回父亲，灵力运转已愈发圆融，但丹田处总差一丝‘破茧’的锐劲，想来是心境尚未跟上。”

他说得坦诚。修炼一途，到了凝气期九层这个关口，比拼的早已不只是灵气积累。《沧澜诀》讲究“观澜悟道”，心境若不能如江海般包容且不失锐志，即便强行堆砌灵气，也难以凝结金丹。

沈惊澜微微颔首，显然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你能看清这点，便不算糊涂。金丹境，是修士‘脱凡’的开始，灵智升华，寿元倍增，若心境不稳，强行突破，反倒容易留下心魔。”

顿了顿，话锋一转：“四月后，青云宗的入门试炼，你准备得如何了？”

沈砚心中一动。

青云宗，玄洲大陆七大宗门之一，传承万年，底蕴深不可测。其宗门坐落于大楚王朝与南离国交界的青云山脉，疆域之广，甚至超过寻常小国。更重要的是，青云宗历代都有地仙、天仙出世，如今的宗主更是一位半步化神的大能，在整个玄洲大陆都算得上是顶尖战力。

这样的大宗门，入门试炼的严苛程度可想而知。

“孩儿已将《沧澜诀》凝气篇练至圆满，寻常凝气九层修士，可接下孩儿三十招。至于基础剑法《流风剑》，也已熟练……”沈砚说着，语气却渐渐放缓，“只是青云宗的试炼，素来以‘心性’与‘根骨’并重，孩儿不敢说有十足把握。”

他没说大话。临兴城虽有地仙坐镇，但在青云宗这等庞然大物面前，终究只是一城之地。沈砚自小在父亲的庇护下成长，见识虽远超同龄人，却缺少真正的风雨磨砺——而这，恰恰是大宗门最看重的。

坐在沈惊澜下首的，是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正是沈惊澜的亲卫统领，秦山。秦山是金丹期修士，在临兴城地位尊崇，此刻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看向沈砚的目光，带着几分期许。

听到沈砚的话，沈惊澜摆了摆手：“把握？修炼一途，本就没有十足把握。青云宗之所以能屹立万年，便是因为他们从不漏掉任何一块璞玉，也从不收留心术不正之辈。”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玉符通体青翠，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是青云宗的‘引路灯’，持此符者，可直接进入外门试炼的第二关。”沈惊澜将玉符推到沈砚面前，“但我希望你记住，这枚玉符，只是让你少走些弯路，而非让你投机取巧。青云宗的长老个个火眼金睛，你有几分斤两，瞒不过他们。”

沈砚看着那枚玉符，并未立刻拿起。他知道，父亲能拿到这枚玉符，绝非易事。以沈惊澜的地仙身份，虽不必对青云宗俯首帖耳，但也需卖对方几分薄面，这背后定然有不少权衡。

“父亲，”沈砚抬头，目光清澈，“孩儿想凭自己的本事，从第一关开始闯。”

秦山在一旁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那可是青云宗的试炼，多少修士挤破头都想得到一丝便利，沈砚却要放弃。

沈惊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哦？说说你的理由。”

“孩儿若想在青云宗立足，靠的终究是自身实力，而非‘临兴城主之子’的名头，更非这枚玉符。”沈砚语气坚定，“第一关虽难，却能让孩儿看清自己与天下天才的差距。若是连第一关都闯不过，即便靠玉符进了宗门，也只会沦为笑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沧澜诀》有云：‘逆水行舟，方见真意。’孩儿想试试，自己的道，能走多远。”

沈惊澜盯着儿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逆水行舟’！不愧是我沈惊澜的儿子。”

他将玉符收回，重新揣入怀中：“既然你有这份心气，这玉符便暂且由我收着。但你要记住，青云宗的试炼，不止是修为比拼。”

“孩儿明白。”沈砚点头，“宗门长辈常说，‘修法先修心’。”

“你明白就好。”沈惊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河道上穿梭的船只，“青云宗这次的试炼，设在他们的外围据点‘落霞坞’，距离临兴城约有三千里水路。沿途不仅有妖兽出没，更可能遇到其他参加试炼的修士——有大楚王朝的，也有周边小国的。”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些人，有的会是你的同伴，有的，却会是你的竞争对手，甚至敌人。你性子沉稳，却少了些‘锋芒’，这次出去，正好磨一磨。”

“父亲放心，孩儿不会给临兴城丢脸。”

“我担心的不是丢脸。”沈惊澜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我担心的是你太过谨慎，错失机缘。修炼一途，该争时，便要争。”

他挥了挥手，秦山立刻上前一步，递过一个巴掌大小的储物袋。

“这里面，有三枚‘清灵丹’，可助你恢复灵气；一柄‘水纹剑’，是用玄铁混合灵犀木芯打造的，虽只是中品法器，却与你的《流风剑》颇为契合；还有一张临兴城商会的‘通兑票’，沿途若需补给，可在任何云江商会据点取用。”

沈砚接过储物袋，入手微沉，袋口的灵力波动显示这是一个二阶储物袋，能装下数十立方的物品——这已是颇为珍贵的东西，寻常修士根本用不起。

“多谢父亲。”

“这些都只是外物。”沈惊澜看着他，“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保住性命是第一位的。若真有过不去的坎，捏碎这个。”

他又递给沈砚一枚黑色的玉符，玉符上刻着一个“澜”字，气息隐晦却异常坚韧。

“这是我的本命传讯符，捏碎之后，无论你在玄洲大陆的哪个角落，我都能感应到你的位置。”沈惊澜的声音低沉，“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

这枚传讯符，相当于沈砚的“保命符”。以沈惊澜的地仙修为，只要不是被化神期大能围攻，他都有把握赶到救援。但这也意味着，一旦使用，便代表沈砚承认自己“输了”。

沈砚郑重地接过黑色玉符，贴身收好：“孩儿明白。”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沈惊澜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一早，你便动身吧。不必大张旗鼓，让秦山陪你到城外码头即可。”

“是。”

沈砚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静思堂。

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秦山低声道：“城主，少城主年纪尚轻，独自远行三千里，会不会太冒险了？”

沈惊澜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的流水，淡淡道：“雏鹰总要离巢的。临兴城的水，养不出能翱翔九天的鹏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许，也带着一丝释然：“青云宗……也好。那里的风浪，比临兴城大得多，正好让他看看，这玄洲大陆，究竟有多大。”

……

沈砚回到自己的“听涛院”时，夕阳正将水面染成一片金红。

他坐在临水的露台上，将父亲给的储物袋打开，仔细检查里面的物品。清灵丹的药香纯净，水纹剑的剑身流转着淡淡的蓝光，通兑票上的印章清晰——都是一等一的好物。

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枚黑色的传讯符上。

指尖摩挲着玉符上的“澜”字，沈砚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磅礴灵力，那是父亲地仙修为的一丝缩影。

“父亲……”他轻声自语，随即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父亲看似放手，实则早已为他铺好了退路。但他更清楚，自己想要的，不是退路。

从七岁第一次感应到临兴城的水脉灵气，到十五岁突破凝气七层，再到如今卡在凝气九层巅峰……他的修行之路，虽有顺境，却从未有过侥幸。

青云宗，这座玄洲大陆的修行圣地，便是他接下来要攀登的山峰。

沈砚站起身，走到院中的练剑石旁，拔出腰间的寻常铁剑。

“嗡——”

剑光一闪，如流水破岩，带着《流风剑》特有的灵动，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凌厉。剑风扫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开去，撞在远处的石壁上，又反弹回来，仿佛在回应着少年的决心。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临兴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如繁星点点。

沈砚收剑而立，气息匀称，眼神明亮。

三千里水路，落霞坞试炼，青云宗……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明日一早，当第一艘乌篷船驶出临兴城时，船上，将多一个背负长剑、眼神坚定的少年。他将告别这片养育他十七年的水乡，驶向更广阔的天地，去追寻那属于自己的“青云”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