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

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

姑苏城，温家。

温老爷这段时间总是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姑苏温家的钱庄遍布大江南北，共计一千四百五十六家。

温老爷手中一对飞火流星锤更是冠绝天下，鲜有敌手！

一个不缺钱，功夫又特好的中年男人还有什么令他吃不好睡不着的事呢？

这一切的根源全因为他有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儿子！

温阳春的确很优秀。

今年十八岁便已中了探花。

他一双拳头，就可接下他爹的一对流星锤，武科殿试更是高中榜眼。

而武状元就是当朝王大司马王壬的儿子王晓龙。

据说，殿试的时候，他们俩根本就没有比！

武榜眼，文探花。

无论怎么看，温阳春都是个很优秀的人。活脱脱邻居家的那个孩子！

温老爷有这么一个儿子，应该每早三柱香，天天唱小曲，高兴的睡不着才对。

对，他的确睡不着，不是因为高兴，而是愁的睡不着！

如果你的儿子做出许多这样的事，估计你也睡不好！温阳春究竟做了些什？那就跟着他的脚步慢慢的走，慢慢的看！

大普朝贯例。

武探花下殿便会安排进九城巡防营任个六品巡检校尉，而其上司就是从四品的巡防中郎将。这个职位如有空缺一般会安排给新进的武状元。

当朝庭搬旨，让温阳春在武官六品巡检校尉与文官翰林院六品编修任选其一时，他豪不犹豫的选了巡检校尉！

大普自太祖爷开朝便有同品官街，武官见文官自然低一品的规矩！

但温春阳打心里便认为八尺男儿宁可边疆裹尸还，也不能舞文弄墨书房生！

男人，就得喝酒，吃肉，打打拳，交交朋友。勾心斗角，拉党结派的事，那是小白脸干的。

虽然他是文探花，长的也很帅气阳光。但是，比起毛笔，他更希欢用拳头给人讲道理。

有很多人问为什么，他总笑着回答:我长的比较黑。

实际上，温阳春走马上任巡检校尉的那天，温老爷是带着一众文武管家师爷丫鬟与这个宝贝儿子一齐住进金陵别院的。

温夫人走的早，温老爷怕后妈对这个宝贝儿子不好，就一直没再娶。

所以，中年老男人就特别在乎这唯一的儿子。

除了练武读书时熊几句，平常就是气死也不曾动过他一指头！虽然温霆君的脾气依如其手中的飞火流星锤一样向来以刚烈霸气著称！

每个父亲都不会放心自己的孩子，这与孩子年龄的大小没有关系。

温霆君更是如此，因为他的儿子从小就没了妈！

他总觉得自己给这小子的关杯永远都不够，就算这小子把天捅下来，自己也要替他顶着。

可后来温阳春做的事，已经不是把天捅下来那么简单了，而是直穿九宵，恨不得把整个宇宙都弄碎。

到了这时候，任是大罗神仙也扛不住！更何况，他温霆君就算再有钱功夫再好，也不过是凡人一个。

最后，老温头不得不留下一句话:阳春啊！乘儿子，你是我爹你是我活祖宗，咱玩的悠着点！玩够了，回姑苏，我给你娶七个老婆。这金陵城，老子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玩脱了就去找你皇帝老表，天塌了，让他给你顶着！老爹我的道行浅，玩不动了，你可得给咱爷们留个千八百两的养老钱，行不？

温老爷进金陵的时候大车小辆前呼后拥风风光光。

走的时侯只带了一文一武一个护院一一个管家，租了一条小船。

这些都是后话了。

温阳春刚就任巡检校尉时，便知晓了武状元王晓龙也补了巡防中郎将的缺。

在殿试中第一次见他时，印象就不是太好！高高瘦瘦，面白无须，一看这家伙不是纵欲过度就是先天肾精不足！

弄不明白，皇帝老表为什么不让自己与他打上一番，就把武状元赐给了这银样蜡枪头！

但这些问题并不耽误他做自己的差事。

第一天点卯后。

王晓龙便安排温阳春担任外巡司校尉。

九城巡防营共分三个巡司。

内巡司负责皇宫日常巡检，平常台阁大臣为了出入皇宫方便，总免不了散些金银赏赐，而皇宫大内外围和内殿主要有羽林军镇守，内巡司不过是个摆设。

说白了，这就是个不干活又赚钱的肥差。

更重要的是，皇宫内巡极容易见到皇帝宰阁大臣等。见的多了，就会给他们留下多一点的印象。这对日后升迁有大大的好处！

这样的美事，王中郎将自然留给了自己。

第二便是九城兵马司。兵马司负责日常武备战马的采购保养钱粮草料储备。一年经手的帐目数以万亿计。

过手的钱多了，能揩油的地方自然就多了。

这样的肥差也不能便宜外人，王晓龙便通过他爹兵部大司马将原兵马司校尉沙九与河防大营水军校尉司马元良对调。

为什么这样做，是因为他早就对司马元良的妹子司马紫苏垂涎三尺！

司马紫苏到底什么样呢？

嗯，据见过柴苏姑娘的人说，只要看她一眼便都会在梦里看到她！

如果，能娶了紫苏，司马元良就成了他的大舅哥，大舅哥是外人吗？

但要想把司马元良变成自己人，那就得想办法将紫苏姑娘弄到手。

大普律法，虽然婚娶需父母之命媒说之言，但是严禁强娶强嫁！男女方双婚嫁之前必须相互省视，双方认可，才能下聘立约。否则，父母至亲亦不可强迫。

这条律法是太祖爷建大普朝后，太祖爷发妻王太后所立。

据坊间传闻，太祖爷微时以放牛为生，时王太后正是太祖爷东家的大小姐。

太祖爷生的岸伟英俊，且勤奋好学，又爱行侠仗义，凌强扶弱。什么挖墙洞偷光看书，什么生时便伴有五色祥云！

但是，架不住一个字:太祖爷，“穷”啊！

一个穷字，差一点误了一个王朝。

若不是王太后慧眼识珠，真凤从龙！更是扛住了父母的危逼利诱甚至是禁足断食才没有嫁给所谓的才子佳婿。

最后，王老爷无奈才答应太祖爷入赘。

这才成全了一对佳偶。后逢乱世，太祖爷正是靠着王家的亿万家资，拉起一支队伍，慢慢的成就皇途霸业。

可以说，没有王太后的坚持，就没有大普王朝。

所以，太祖爷立朝后，终生只王太后一妻，并无其他妃嫔！

自大普朝第一天，王太后便搬下懿旨:天下男女婚前皆可互省，婚姻大事父母亦不可强！

所以，王晓龙若想一亲芳泽，就必须得到司马紫苏的认可！

男女之间只有接触多了，才会相互了解，才能多一些机会。

机会吗，是等不来的。所以，你要想办法多创造机会。

王晓龙对这方特精通。所以，他把司马元良调作自已的下属。

这样的话，他便可借关心下属行便宜之事，将紫苏姑娘的身边人一一拿下。然后，策动这些人大大的说好话！

正所谓，欲想拿下美娇娘，首先拿下舅子哥，然后再收买丈母娘，最后的最后离步入洞房还远吗？

所以，这肥差王晓龙交给了司马元良！

最后一个便是巡防营最苦最累最清贫最脏最危险的外巡司。

外巡司主要负责皇城以外，都城以内的安检巡查，防强防盗。大到捐辑反将逆臣，小至调解邻里纠纷，还要协助刑部察理全国刑讼，更要协调大理寺办案抓差。有时候，皇帝亦会直接派遣做一些秘事。

隆冬顶雪要三班巡城。

七月流火也要三班巡逻。

总之，就是，别人喝酒，你要走路。

别人避雨，你最多加个蓑衣。别人搂老婆睡觉，你会时常被从热被窝里拎出来，出个公差！

而外巡司接触的不是奸商巨贪，就是豪强大盗，再不就是地痞无赖，贫丁百姓！

这些不是穷的分文没有;就是狡猾奸诈之人，这些人给你钱，你都不敢收！

大普朝法度森严，受贿百文，便杖十，除一切公职，废为丁人。

若是奸滑之人作局陷你，你不但连这口粗粮都吃不上，更可能倾家荡产身伤名毁！

得罪的人越多，惦记你的人就越多！

所以，自大普朝立国一百五十年来，外巡司因公伤亡者计一万九千三百四十六人;因贪贿受罚流放除死者计一千二百三十八人！

因而，外巡司就是一个停也不敢停拿也不敢拿的苦衙门！

这个司的弟兄们，从司校尉到最末的兵丁，基本上都是些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没有钱财的苦命人！

但凡有一点门路，又怎会被调到这个要命的衙门？

所以，王晓龙便把这要命的苦差给了他第一次见面看着就很不舒服的温阳春。

皇亲国戚又怎样？你老子富可敌国又怎样？你的本事比我高又怎样？

老子的官比你大一点点，老子就能办了你！

王晓龙目送两个手下上差后，心里暗自高兴。

权力是个好东西！不伦咋用，他都是好东西！比钱更好使。

温阳春也很高兴。

点卯前，各司主薄便已找各司校尉报到了。

点卯分派也只是走个过场！

外巡司主薄李良友是个近六十的老头子。整个巡防营甚至全京都的官吏圈对他都很可气。就算当今宰相大人见了他也会尊一声李老！

可背后很多人都称他为李老油。

如此风评，是有原因的。

他在外巡司干了四十年。外巡司主官校尉这四十年里没有一人升迁，平调就已运气齐天！被下狱治罪的七人，处极刑的九人。平调的仅沙九一人！

所以，昨天晚上当他第一次见到温阳春时，心里便不由的替这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可惜起来。

多好的孩子啊！

即有有钱的爹，又有当皇帝的表哥。只要稍微运作一下，他也跳不进这个火坑！

温霆君一世英名，当代豪杰。

当今万岁虽军权大半旁落，但也明察秋毫，治国勤垦。也因此，使久已暗怀鬼胎的大司马王壬不敢枉动！

这俩祖宗怎么看都是人精，为什么就舍得把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送入这等险境？

李主薄虽历四十年险风恶浪而不倒，以这个油滑老泥鳅多年的官场侵浸也实在看不出大人物们再下什么棋！

但是，主薄的值守是什么，规矩是什么，李油子还是知道的。

所以，四十年来他送走了十七位主官，可他确毫发无损！

每送走一位，他便接受一次彻查，但每次都很干净！

而且，每个主官对他都很尊敬！

每个出事的主官都没有一人供出对他不利的刑词！

总之，李主薄是个很有本事的老油子！

昨天晚上，他与温阳春第一次见面，便老生常谈。将外巡司的职能，司职范围，权力权限，各方衙门的调协，日常行差的注意规范以及抓差办案时最容易出现的危情及问题，一一讲给了这个年青的上司。

四十年的摸爬滚打，李老油只总结出三条:外巡司权力极大！大到几乎只要想管，天下的事都能管。

外巡司极度危险！危险到每个触及利益的人都想除之而后快！

外巡司极度清贫。穷到历任校尉都在京城买不起房，穷到两千兄弟们娶不上媳妇穿打补丁的衣裳养不娘！

这三条精华总结，也是这些年来他对每一位即将上任的主官最终提醒。

虽每一人的结局都不怎么好。但每个人听到后的反应都一样:一脸凝重，如临深渊！

可这个最年轻的小伙子听后，却很是兴奋，很是快乐！

他说出令这个侵浸官场四十年，历三朝不倒的老油子如震惊雷而瞠目结舌的几句话:权利极大，那我是不是只要有证据占了理便可想治谁就治谁？抓差办案的时时候想去哪就去哪，没人敢问没人能问？只要觉得其他衙门对案件处理的不公道，咱们就可以亲自重审？

听到这，李主薄已觉不正常，但这老油子绝不会反驳，这是四十年来的习惯。对于主官的问题，他只要回答即可。

“理论上就是这样。”

“是这样就好！这权利，除了皇帝老表可不就是我了？！”

温阳春笑的像个孩子。哦，这小子本身也就是个大男孩！

权力代表了什么呢？权力代表了自由，权力越大，自由越高！

那个男人不向往自由？更何况还是个大男孩！

“温大人，慎言！”

“没什么。皇帝老表又听不见！还有，我到腊月才满十八。你一口一个大人，别把我喊老了！等明天上差我第一个便把这规矩给改了，咱们司上下，都要给我喊温哥！不，还是阳哥好，像太阳一样！李老，你记一下，明日这是第一件新司令！”

“是。阳哥”李老油很会变通。

“很好！明天我就一下成了两千个人的大哥，这是个快乐的事！”

“李老。您说咱们外巡外司的风险太大，您想过没，这全因全咱权力太大！大的令恶人害怕，才会想办法打击我们！所以，从明天起，全司上下全力排查京城内外大小官员的所有经历。查出问题，该问责的问责该法办的法办！把他们打怕了，打疼了，他们就不敢找咱们的事了。这叫先下手为强！”

“是。”李老油听此，脸上已开始冒汗！他实在想不出这样一来，天下会乱到什么样子。四十多年，历经三朝，别说一个小小的巡检校尉，就是以吏治严厉武皇帝也没这么干过！

不过，他并没有任何劝助，因为他是主溥，并不定结论的人！

“你说咱们司穷的都娶不起媳妇养不娘穿不上好衣服？”

“是的，有很多！”

“嗯，这个更好办！明日我便进宫见皇帝，请他恩准我自各掏钱给兄弟置办衣服，娶媳妇！”

“啊？”杨老油听此，亦震惊的叫了起来！他真没见过那个当官的不捞钱还倒贴的。

这个年青人脑子一定有问题。

可他拿钱前又能先想到请皇命，把这恩泽便宜了当今万岁，又是多么的聪明！

这少年一定不简单。或许，巡防营，不整个朝庭真的要变天了！

“娶媳妇，生孩子，这可比什么事都重要！李老，您明日把没媳妇的兄弟们都统计出来！在各朝报点以巡防营衙门的名意贴出告示，为兄弟们招亲！天天喝喜酒，这事想想都快乐！”说到此，温阳春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李老，您家老婶年庚几何？”

“这，这，…”…纵横官场四十年的李老油一下子羞的全脸通红！

他实在说不出自己也是个老光棍！

“哎。这有啥？”温阳春笑道:“李老，咱第一个给您找个老伴！喜酒先从您开始！见谁好，您老大胆的说！”

“这，这…”李老油见温阳春说的如此真诚，本已没什么指望的心忽而激动了起来，那已没了的希望仿佛像光一样飞了回来。

他还真有一个看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