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老林子，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万历二十三年的雪下得邪性，老黑山背阴面的岩洞被埋得只剩个黑窟窿眼。洞里，母蟒青鳞盘成一盘磨，七颗裹着粘液的蛇蛋在腐叶堆里微微搏动，最中间那颗蛋壳上爬满暗红血丝，随着搏动一明一暗，活像颗冻僵的心。

洞外雪地上，三只蹄印深得瘆人，蹄尖直指洞口。不是狍子，不是鹿，蹄印边缘利得像刀裁。

“咔嚓！”

一声脆响从蛋堆里炸开。血纹蛋裂了缝，一条通体玄黑的小蛇猛地钻出，金黄色的竖瞳在幽暗中冷光一闪，细长的身子闪电般缠住旁边刚顶破蛋壳的兄弟，尖牙“噗嗤”啃穿了那软嫩的颅骨，贪婪地吸吮起来。青鳞母蟒的竖瞳骤然收缩，不是惊，是寒到骨子里的戒备。它庞大的身躯绷紧了，蛇信急吐，捕捉着洞外风雪里一丝不寻常的杂音。

刀刃刮在冻骨上的“噌噌”声，混着猎狗压抑的低咆，刺破了风雪的呼啸：

“张炮头！罗盘针指死了！那灵胎就在这洞里头！错不了！”

刀尖挑开洞口的蛛网，硫磺粉像黄雾一样泼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青鳞母蟒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猛地昂起头，颈部的鳞片愤怒地张开。它认得这味道，刻在骨子里的厌恶。

“网住它！”刀疤脸的张炮头吼着，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石头。两个裹着翻毛皮袄的汉子立刻猫腰钻进洞，手里抖开一张浸透了深褐色污渍、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渔网，网上还缀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叮当作响。那是浸透了经血和黑狗血的“捆仙网”，专克山精野怪。

青鳞母蟒铁尾横扫，抽飞一个汉子，腥风卷起洞里的腐叶。另一个汉子趁机把网兜头罩下！铜钱碰到蟒身，“滋啦”一声冒起青烟。母蟒痛得翻滚，鳞片焦黑。就在这混乱当口，一道黑影比箭还快，直扑向洞口一个跛脚的老猎户——王瘸子。

是那条刚啃食了兄弟的黑纹小蛇！它金瞳冰冷，毒牙狠狠楔入王瘸子探出的手腕！

“啊——！”王瘸子杀猪般惨叫，甩着手腕想把那冰冷滑腻的东西甩掉。伤口不深，流出的血却迅速变黑，一股阴寒的黑气顺着血管蜿蜒而上，像活物一样爬向手肘。

“作死的长虫崽子！”张炮头眼珠子都红了，猎刀带着破风声劈向小蛇。刀锋凌厉，眼看就要将它斩成两段！

一股柔和的力道凭空而生，猎刀像砍进了一团无形的棉花，硬生生滞在半空。硫磺粉雾被一股清风拂散，洞口不知何时立着个白须老翁。一身洗得发白的麂皮袄，纤尘不染，腰间挂着一个温润的赤玉葫芦。风雪似乎都绕着他走。

“山中精灵，何苦赶尽杀绝？”老翁声音温润平和，却震得洞顶的冰棱簌簌掉落。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青鳞母蟒身上，带着一丝悲悯：“痴儿，你产下天地杀星，自身福缘已尽。”话音未落，袖袍轻轻一拂。母蟒如遭重锤，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洞壁上，碎石崩落，再无声息。它至死，竖瞳都死死盯着那窝蛇卵的方向。

老翁——胡三太爷叹息一声，目光转向那条昂首警惕、浑身浴血的黑纹小蛇。“莽天龙…”他低语，指尖凝出一滴璀璨如朝阳的金液，点向小蛇额间那道刺目的白纹，“你生来带煞，克尽血亲，连这毒…都透着股绝户的杀性！”他瞥了一眼王瘸子那黑气弥漫、肿胀如球的手腕，“凡人沾了这‘锁仙咒’，三日腐心烂肺！罢了，跟老夫去铁刹山吧，或许…黑姥姥能压住你这滔天的劫煞之气！”

金液没入白纹。小蛇浑身剧震，无数纷乱的景象碎片冲进它混沌的灵识：冰河在脚下奔涌，孢子乘风直上九霄，还有母蟒临死前那双死死盯着它的、渐渐失去光泽的竖瞳…

柔风卷起三条幸存的幼蛇，胡三太爷的身影连同小蛇，如烟般消散在洞口风雪中。只留下王瘸子撕心裂肺的嚎叫和洞内弥漫的血腥与硫磺味。

再落地时，刺骨的寒气被一种温润厚重的气息取代。墨玉潭水幽深，倒映着铁刹山万仙洞前虬结如龙蟠的古松。潭水如墨，寒气却凝而不散。胡三太爷将三条小蛇放在潭边冰冷的黑石上。那条玄黑带白纹的小蛇——莽天龙，金瞳警惕地扫视着陌生环境。

“此地乃铁刹山地脉灵枢所在，在此修行，或可化解你先天戾气。”胡三太爷道，目光望向半山腰那个深邃的洞口，“那位黑姥姥执掌此山法度，你需谨守规矩，每日为她采朝露、捕雪蛤，以诚心换道法。”

话音未落，墨玉潭水轰然炸开！一条三丈长的赤红巨蟒破浪而出，水花四溅。它头顶已凸起两个小小的肉瘤，赤鳞如火，森冷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岸边的三条小不点，信子嘶嘶作响，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贪婪：“胡老儿！又捡些破烂垃圾回来？这点血食，还不够我赤炼塞牙缝！”

“孽畜！”胡三太爷声如洪钟大吕，震得潭水泛起涟漪，“三百年前同族相残的教训，还没吃够么？”那赤炼蟒闻声猛地一颤，蛇瞳忌惮地扫过胡三太爷腰间那个看似普通的赤玉葫芦，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悻悻地沉回潭底，只留下水面一串巨大的气泡。

胡三太爷正欲再对莽天龙叮嘱，峭壁之上，一团黑影顺着冰冷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流淌而下。那是个穿着洗得发白黑布褂的老妪，身形枯瘦，拄着一根虬结的花椒木拐杖。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上面斜斜簪着半朵早已干瘪发黑的山芍药，花瓣边缘卷曲，颜色黯淡，却固执地不肯凋零。她脸上皱纹堆叠，乍看带着点山野农妇的朴实笑意，可那双眼睛，沉静如万年寒潭，深不见底。

“胡三哥漏夜前来，搅扰小辈清修不说，也不怕我这老婆子睡不安稳？”黑姥姥——黑妈妈的声音不高，沙哑得像砂砾摩擦，拐杖点在黑石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她目光扫过三条幼蛇，最后停留在莽天龙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针，刺得莽天龙浑身鳞片倒竖，连吐出的信子都僵在半空，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它刚刚因杀戮而沸腾的血。

胡三太爷拱手笑道：“黑姥姥安好。叨扰了。此子戾气虽重，然一点灵光却澄澈未泯，烦请姥姥费心照看一二。”他指向莽天龙，“蟒家修行，蜕皮一次开一智。你生具龙纹，更需…”

话未说完，黑妈妈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骤然锐利如刀！她手中花椒木拐毫无征兆地重重顿地！

“喀啦啦——！”

以拐杖落点为中心，刺骨的寒气瞬间爆发！整个墨玉潭水面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眨眼间凝结成一块巨大的、冒着森森白气的黑冰！刚刚沉下去的赤炼蟒惊恐地撞击着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冰面却纹丝不动。

黑妈妈根本没看赤炼，枯瘦的手指直指莽天龙，声音冷得掉冰渣：“剜了毒牙也藏不住骨子里的杀心！小东西，刚才赤炼冒头时，你是不是想扑上去咬断它的喉咙？”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压下，潭边的黑石无声无息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杀意，比老黑山最深的雪洞还要冰冷刺骨。

莽天龙金瞳骤缩！母蟒垂死景象、兄弟脑髓的腥甜、杀戮的本能…所有画面在脑中轰然炸开！它小小的身体猛地弓起，积蓄着全身的力量，像一张拉满的硬弓，黑色的蛇影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凶戾，直射黑妈妈枯瘦的脚踝！

花椒木拐后发先至，看似轻飘飘地点在莽天龙探出的下颌上。

“嗡——！”

莽天龙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万口铜钟，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整个蛇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狠狠摔进潭边厚厚的积雪里，砸出一个深坑。

“毒牙未硬，杀心倒利。”黑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那根花椒木拐随意一挑，将晕头转向的小蛇从雪坑里挑飞到半空。“胡三哥你看，”黑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波动，“这小子脊梁骨挺硬，遇强则强，遇杀则显…他腹下鳞片！”

莽天龙在眩晕中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腹部。原本玄黑的鳞片下，此刻竟透出点点细碎、璀璨的金斑！如同暗夜星图被点亮，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明灭闪烁！那金斑并非静止，隐隐然有顺着腹部中线向上蔓延的趋势。

胡三太爷捋须的手顿住了，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应劫而生，遇杀则显…龙纹现鳞，锋芒毕露。这等异象，怕是瞒不过黄家那对鼻子比狗还灵的夜叉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北坡方向骤然卷起一阵阴惨惨的旋风，搅得松林上的积雪簌簌坠落。两只油光水滑、皮毛黄得发亮的黄皮子，踏着诡异的步子，像人一样立着走了过来。它们前爪抱在一起，竟似模似样地作了个揖，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贪婪的光，尖细油滑的人言从它们嘴里吐出：

“小的们给黑姥姥、胡三太爷请安啦！哎哟喂，这大冷天的，二位老神仙好兴致！”一只稍大的黄皮子吸溜着鼻子，绿豆眼骨碌碌地转向刚从雪堆里钻出来、还有些懵懂的莽天龙，涎水都快滴下来了，“我家黄二爷鼻子灵，嗅着这铁刹山飘来一股子…啧啧，鲜嫩得紧的生魂香气！特命小的们来，看姥姥您这儿…嘿嘿，有没有吃剩的点心渣子，赏俺们兄弟一口？”

墨玉潭厚厚的冰面下，赤炼蟒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盘成了一个极其戒备的“蚊香”状，显然对这两只黄皮子使者忌惮极深。

黑妈妈枯瘦的脸上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花椒木拐横在身前，拦住了黄皮子觊觎的目光：“回去告诉黄天霸，”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身这儿新收了个端茶递水的小茶童，细皮嫩肉的，不经吓。想打牙祭？让他先还清乾隆年间欠郭真人的那三千道雷劫！”

两只黄皮子绿豆眼里的贪婪瞬间被阴鸷取代。稍小的那只突然咧开嘴，露出细密的尖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大的那只眼珠子滴溜一转，脸上堆起更谄媚的笑，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往前蹭了半步：“姥姥您说笑了，俺们哪敢…哎哟！”它话音未落，猛地朝莽天龙喷出一股浓稠腥臭的黄色雾气！那雾气凝而不散，隐隐有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在其中哀嚎尖叫！

黄仙拿手绝活——噬魂瘴！专污灵识，蚀魂销骨！

莽天龙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怨毒的尖啸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它脆弱的脑海！剧痛让它瞬间蜷缩！生死关头，额间那道白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金瞳深处，一道模糊却威严的龙影一闪而逝！被激发的凶性和杀意压倒了恐惧，它竟顶着那蚀魂的剧痛，小小的身体化作一道黑色闪电，逆着黄雾直扑而上！

“噗嗤！”

尖利的毒牙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那只喷吐毒雾的黄皮子喉咙！滚烫腥臭的血液涌入口腔。另一只黄皮子吓得魂飞魄散，“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地窜出去一丈多远才敢回头，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怨毒：“杀…杀使焚帖！蟒家的崽子！你等着！等着灭门吧你…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黑妈妈的花椒木拐不知何时已钉在它拖在地上的影子上。那只黄皮子如同陷入了最粘稠的沼泽，四肢拼命划动，却动弹不得分毫，绿豆眼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聒噪。”黑妈妈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拔出一柄黑沉沉的、毫不起眼的石刀，刀刃边缘粗糙得像没打磨过。“留条尾巴，回去给你主子报个信。”石刀轻轻一挥。

“嗷——！！！”

凄厉到不似活物的惨嚎响彻山谷！一截毛茸茸、还在滴血的黄皮子断尾在雪地上疯狂地蹦跳抽搐。

胡三太爷望着雪地里那条正舔舐着嘴角毒血、金瞳冰冷、浑身鳞片下金斑闪烁的小黑蛇，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以袖掩面：“冤孽…冤孽啊！这才第一日，死仇便已结下，再无转圜…”

“怕什么？”黑妈妈一脚将那只痛昏过去的黄皮子踢飞，看也不看。那柄沾血的石刀在莽天龙冰冷的鳞片上随意抹了两下，擦去血迹。她枯瘦的手指指向北面那片被风雪笼罩、黑沉沉透着不祥气息的山谷，声音冷硬如铁：“瞧见没？那黄皮子坟里，埋着三百条蟒骨，都是你族中先辈，被黄家生生剥皮抽筋！明日卯时，你就给老身滚到那坟头最高处，吸东来紫气！我倒要看看，你这身遇杀则显的龙鳞，能亮到几时！又能硬到几时！”

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撕破铁刹山厚重的铅云时，莽天龙盘踞在黄皮子坟最高处一块断裂的墓碑上。石碑被岁月和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只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刻痕。坟场里，积雪覆盖着森森白骨，大多是粗大的蟒骨，风穿过骨隙，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如同无数冤魂在哭诉。

它尝试着吞吐那冰寒刺骨的晨间气息，一股剧痛却猛地从腹部窜上喉咙，如同吞下了烧红的烙铁——昨夜咬死黄仙、吞噬其精血带来的毒煞反噬，仍在血脉里阴燃，灼烧着它新生的灵识。

“吸气沉入脊骨！蠢材！吸到嗓子眼顶屁用！”

一个沙哑冷厉的声音突兀地从墓碑底下传来。

莽天龙猛地低头，金瞳里映出黑妈妈那张枯瘦的脸。她竟不知何时从墓碑底座一个不起眼的鼠洞里钻出了半截身子，发髻上那半朵干瘪的芍药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蟒修千年化蛟，要害在脊柱大龙！龙骨活，则灵性通！”黑妈妈盯着它腹部那些因痛苦而明灭不定的金斑，厉声道，“你腹下金鳞散乱不成线，吸再多紫气也是白费！当年郭真人替我续接被猎人射断的灵脉时…”她的话戛然而止，枯瘦的手闪电般伸出，揪住莽天龙的尾巴猛地向后一甩！

“锵——！！！”

一支三尺长的乌黑穿甲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钉在莽天龙刚刚盘踞的墓碑位置！精铁打造的箭簇深深没入石碑，箭尾的雕翎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余响。

百米外稀疏的松林里，三个披着白麻布斗篷、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正缓缓收起强弓。领头那人脸上一条蜈蚣似的刀疤在晨光下格外狰狞，正是老黑山岩洞里的张炮头！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冷笑，声音洪亮地传来：

“果然藏着长虫精！王瘸子昨夜烂心烂肺咽气前，可什么都招了——灵胎就在这儿！”

莽天龙的金瞳瞬间缩成了两条冰冷的细线！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举刀要剁它的人！

黑妈妈的身影如鬼魅般贴着雪地飘行，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残影，花椒木拐带着刺骨的寒风，精准无比地点向张炮头的脚踝：“不知死活的东西！给老身滚出铁刹山！”

张炮头脸上却毫无惧色，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狞笑！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土陶罐子，狠狠往脚下一摔！

“砰——！”

一声闷响，刺鼻的硫磺烟尘混合着浓烈腥臊的黑狗血味轰然炸开！红黑色的污秽液体如同毒蛇的涎水，四处飞溅！

“呃啊！”黑妈妈猝不及防，被几滴黑狗血溅在麻布衣襟上，顿时如同被滚油泼中，发出压抑的痛呼！那污血仿佛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瞬间蚀穿了布料，在她枯瘦的皮肤上烙下几点焦黑的印记，冒出丝丝黑气！她飘行的身形猛地一滞，踉跄后退。

“捆仙网！快！”张炮头厉声喝道。

另外两人反应极快，早已准备好的、浸透了污血和经血的厚重渔网再次撒出！这一次，网上密密麻麻缀满了铜钱，在晨光下反射着诡异的暗光！黑妈妈被那硫磺狗血炸得气息一滞，身形迟滞了半分，瞬间被那腥臭的巨网兜头罩住！

“滋啦啦——！”

铜钱触及她的身体，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青烟伴随着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间弥漫！网上蕴含的破邪之力疯狂侵蚀着她的护体灵光。黑妈妈发出一声闷哼，周身黑气剧烈翻腾，显然受创不轻！

“先剁了这碍事的老妖怪！”张炮头眼神凶戾，猎刀高高扬起，雪亮的刀锋映着他狰狞的脸，狠狠朝着被渔网困住、行动艰难的黑妈妈脖颈劈落！刀光快如闪电！

一道黑色的闪电，比刀光更快！

莽天龙小小的身体在雪地上弹射而起，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直扑张炮头暴露在外的咽喉！毒牙在晨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幽蓝！

“找死！”张炮头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炮手，刀锋中途诡异地一折，放弃劈砍黑妈妈，转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反削向那道扑来的黑线！刀风凛冽，足以将碗口粗的树干斩断！

莽天龙身在半空，金瞳里没有丝毫波动。它细长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凌空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刀锋，毒牙如同最精准的匕首，狠狠刺入张炮头持刀的右手手腕！

“啊——！”张炮头痛吼出声，猎刀脱手飞出。但他身后的两个猎人已然再次张弓搭箭！弓弦如霹雳炸响，三支涂抹着诡异幽绿色药膏的短弩箭呈“品”字形，撕裂空气，瞬间封死了莽天龙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间！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将它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墨玉潭方向炸开！伴随着冰层碎裂的爆响，赤炼巨蟒那火红的身影如同燃烧的陨石破空而至！粗壮如梁柱的巨尾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过！

“啪啪啪！”

三支致命的药箭如同脆弱的枯枝，被赤红的蛇尾凌空扫爆！木屑和毒液四散飞溅！

赤炼蟒巨大的头颅悬停在半空，灯笼般的竖瞳燃烧着暴怒的金焰，死死锁定剩下的两个猎人，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獠牙森森：“哪来的杂碎！敢动黑姥姥？！老子生吞了你们！”它作势欲扑，要将那两个吓傻的猎人一口吞下！

“留活口！”黑妈妈压抑着痛苦的声音从渔网下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赤炼蟒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刹住，狰狞的毒牙距离最近那个猎人惊恐扭曲的脸，只有不到一寸！腥臭的涎水滴在那人脸上。

莽天龙盘踞在冰冷的树梢，金瞳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它冰冷的目光扫过雪地里散落的猎人背囊：朱砂画的符咒、黑驴蹄子、专门用来剥蛇鳞、带着倒刺的铁钩…全是萨满对付山中精怪的手段。背囊深处，半卷泛黄的羊皮地图掉了出来，被风吹开一角，上面用粗犷的线条赫然标注着——“老黑山蟒仙洞”！旁边还盖着一个清晰的、狰狞的狼头金印！

“搜他的魂！”黑妈妈的声音比铁刹山万载的玄冰还要寒冷。

赤炼蟒巨大的信子如同猩红的鞭子，带着粘稠的涎液，“啪”地舔过因剧痛和恐惧而面孔扭曲的张炮头眉心。

张炮头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滞，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木然地开口，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是…是尼堪外兰…贝勒爷的悬赏…说…说长白山老黑山…出了…天地灵胎…活捉者…赏牛五十头…授…巴图鲁…”

胡三太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晨雾弥漫的坟场边缘，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他弯腰，枯瘦的手指捻起那半卷羊皮地图，目光扫过那狼头金印，又翻到地图背面——上面用暗红的、仿佛凝固血液的颜料，绘制着一个扭曲诡异的符文。老狐仙的面色瞬间凝重如万载寒铁，眼中仿佛有风雪在酝酿。

“建州女真…尼堪外兰…”胡三太爷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投向树梢上那条金瞳冰冷的小蛇，“小子，你可知为何这些凡人猎户，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黄皮子坟，找到刚到此地的你？”

莽天龙金黄色的竖瞳猛地一颤！它超越常蛇的敏锐感知瞬间捕捉到西北方向一处雪坡的岩石缝隙里，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黄皮子特有的骚臭气！还有那充满恶意的窥视感！

“嘶——！”愤怒的嘶鸣从它喉咙里挤出！小小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化作一道撕裂晨雾的黑影，直扑那处岩石缝隙！

岩石缝隙里，一只负责监视、还没来得及溜走的黄皮子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石缝深处钻！

晚了！

冰冷的蛇尾如同铁鞭，精准地卷住了它的后腿！莽天龙小小的头颅探入石缝，金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最原始的、冰冷的杀意。毒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蓝的光，狠狠刺入黄皮子脆弱的脊椎！

“吱——！”短促凄厉的惨叫被掐断在喉咙里。

“黑姥姥…这…”赤炼蟒看着莽天龙撕咬着那黄皮子，吞噬其精血，有些不安地看向黑妈妈。

黑妈妈已经挣脱了那污秽的渔网，麻布衣襟上焦黑的破洞下，皮肤上烙印般的灼痕清晰可见，丝丝黑气仍在逸散。她看着雪地里那具迅速干瘪下去的黄皮子尸体，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和了然。她拄着花椒木拐，声音沙哑：

“黄天霸…好快的耳目，好毒的心肠。这报信的，倒也不必留了。”

“杀便杀了。”胡三太爷抖开手中那卷羊皮地图，背面的血色符文在晨光下显得更加妖异。他眼中寒光一闪，“黄家勾结凡人猎户，引女真兵马觊觎仙山灵物，在先！你我联手，就算告上凌霄宝殿，也占着三分道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莽天龙身上。那条小黑蛇吞噬了黄仙精血，浑身鳞片下的金斑光芒暴涨，几乎要透体而出，额间白纹更是灼热发亮，一股凶戾狂暴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搅动着周围的寒风。

胡三太爷一步踏出，身影已至树梢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一点凝练如实质、散发着浩瀚温和气息的金光骤然亮起，带着抚平躁动、点化蒙昧的玄奥力量，轻轻点向莽天龙那因杀戮和吞噬而滚烫的额间白纹！

“万般皆是道，杀伐…亦是道！今日，老夫便授你化形之基！”

“嗡——！”

那点金光没入白纹的刹那，海量玄奥晦涩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冲入莽天龙刚刚开化、还极其脆弱的灵台识海！那是关于筋骨重塑、气血搬运、灵肉相合的至理！剧烈的痛苦瞬间席卷了它小小的身体，仿佛每一片鳞、每一寸骨都在被碾碎、重组！莽天龙发出无声的嘶嚎，在树梢痛苦地翻滚挣扎，细长的蛇身疯狂抽打着冰冷的枝干，鳞片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四溅！

当第一缕完整的、金灿灿的朝阳终于冲破云层，彻底照亮这片血腥坟场时，莽天龙盘踞的那根枯枝承受不住狂暴的力量，“咔嚓”一声断裂！小小的蛇躯裹着金色的光茧，从树梢坠落！

“轰！”

积雪被狂暴的气劲炸开一个浅坑！烟尘弥漫中，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童。身形瘦小，赤着脚站在冰冷的雪地里。一身玄黑色的、仿佛由细密蛇鳞幻化而成的短打衣裳，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在衣料下游走。额间一道竖立的白色纹路，如同闭合的第三只眼。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冰冷的、属于爬行动物的竖瞳，闪烁着纯粹的金色光芒，里面没有丝毫属于孩童的天真懵懂，只有沉淀的冰冷、初生的暴戾，以及一丝强行开启灵智后的茫然。

“人形初胎，七日必散。全凭一口吞噬黄仙精血的凶戾之气强撑着，根基虚浮如沙塔。”胡三太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解下腰间那个温润的赤玉葫芦，塞进男童冰冷僵硬的手中。“此乃铁刹山地脉灵枢凝聚的灵液，每日卯时、酉时各饮一滴，可固你魂魄，稳你形体。七日之内，绝不可再妄动杀伐之力，否则形神俱散！”他郑重叮嘱，随即转向一旁气息有些萎靡、但眼神依旧锐利的黑妈妈，深深一揖，“黑姥姥，这孩子…就劳烦您多加调教了。黄家那边，还有那建州女真尼堪外兰…老夫亲自去周旋。”

男童——莽天龙，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人类孩童的、却苍白冰冷的手。他尝试着弯曲手指，动作还有些僵硬。然后，他抬起头，冰冷的金色竖瞳越过重重山峦，望向老黑山的方向。风雪模糊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冰冷的岩洞，能看到母蟒青鳞最后望向他的眼神。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那个方向，双膝重重砸进冰冷的雪地里，额头触地，一个无声的叩首。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当他抬起头时，雪地上留下了两个小小的凹痕。凹痕边缘，两点湿痕迅速凝结成冰珠。一直紧盯着他的赤炼蟒巨大的竖瞳猛地一缩——那两颗小小的冰泪珠里，竟有血丝般的金色纹路在隐隐游动！

风雪暂歇。莽天龙赤着脚，跪在墨玉潭畔冰冷的黑石上。黑妈妈站在他身后，枯瘦的手指握着那柄黑沉沉的石刀。石刀没有开锋，边缘粗糙。

“蟒蛇化人，是逆天而行。筋骨血肉都要重塑，如同扒皮抽筋。”黑妈妈的声音混合着石刀划破皮肉的细微声响，冷硬地传来。她手中石刀精准地划开男童单薄后背的肌肤，露出下方微微泛着青光的稚嫩脊骨。滚烫的、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墨绿色糊状物——由五种剧毒草药混合墨玉潭寒泉调制而成——被毫不留情地敷在那道新鲜的伤口上。

“呃…”莽天龙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深深嵌入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冰冷的汗水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那药糊带来的不仅是剧烈的灼痛，更有一股阴寒的毒力顺着脊骨疯狂钻入骨髓！他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黑妈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剧痛中蜷缩、痉挛，声音像是从寒潭深处传来：“你今日咬死黄仙使者，是因。他日黄天霸的‘剐仙刀’落在你身上，雷霆加身，万魂噬心，便是果。这滋味…可悔？”

莽天龙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因剧痛而收缩，却死死望向老黑山的方向。风雪中，几只漆黑的食腐乌鸦正在岩洞上空盘旋，发出不详的鸣叫。张炮头和他两个同伴的尸体，早已被赤炼蟒拖入了墨玉潭幽深的潭底。

他咬着牙，从剧烈颤抖的牙关里，挤出几个生涩、沙哑、却异常清晰的音节，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若…不杀…死…的就是我。”

“哼！”黑妈妈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握着石刀的手腕猛地一沉！粗糙的刀背狠狠砸在莽天龙裸露的、敷着毒药的脊骨正中！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啊——！！！”这一次，莽天龙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倒在冰冷的黑石上，视野瞬间被无边无际的血红和黑暗吞没。剧痛如同潮水，要将他彻底淹没。

恍惚中，他仿佛听见黑妈妈冰冷的声音，穿透那无边的痛苦，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狠狠凿进他的灵魂深处：

“记住这痛！刻进你的骨头里！三百年前，蟒家那位老太爷，就是为了保全你们这一支最后的血脉，自愿剜出千年蛇胆，献祭给黄天霸！今日你杀他子孙，来日…他必剐你三万六千刀！一刀…都不会少！”

冰冷的墨玉潭水，倒映着男童在剧痛中抽搐蜷缩的身影。他额间那道竖立的白纹，此刻正流淌着熔金般的光芒。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细密的、比周围肌肤更幽暗的黑色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顽强地生长出来，覆盖住翻卷的血肉，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他蜷在刺骨的冰面上，剧烈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那双纯粹金色的竖瞳，穿透痛苦的血色迷雾，倒映出整个苍茫的长白山：连绵的黑森林如同巨蟒盘踞的冰冷脊骨，巍峨的雪峰是刺破苍穹的狰狞獠牙。而在这片古老山峦的极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女真大营低沉雄浑的号角声，以及…无数兵器碰撞的、冰冷的金铁杀伐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