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镇叶家祠堂的烛火，今夜跳得格外不安。十五岁的叶玄刚把最后一捆新采的止血草码进库房角落，一股裹挟着腐烂落叶和湿冷泥土气息的山风猛地灌入，吹得他后颈汗毛倒竖。他直起酸涩的腰背，下意识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山林轮廓模糊，只有几声夜枭的啼鸣刺破死寂，显得格外瘆人。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像冰冷的蛇缠绕住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呜——嗷——！”

凄厉得不像狼嚎的尖啸骤然撕裂夜幕！紧接着，镇口方向传来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叫，像被利刃瞬间割断了喉咙！

那不是野兽！叶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猎户生涯磨砺出的警觉让他像受惊的豹子般弹起，一把抄起倚在墙角的硬木猎叉，冰冷粗糙的触感给了他一丁点虚假的依靠。他几步冲到院门后，屏住呼吸，将眼睛死死贴在门板的裂缝上。

视野所及，半边天幕被染成了令人心悸的猩红。

镇子那头，火焰如同狰狞的巨兽，贪婪地舔舐着熟悉的茅草屋顶，舔一下，便矮下去一截，伴随着木梁断裂的呻吟。浓烟滚滚，像肮脏的巨蟒盘旋升腾。尖锐的哭喊、绝望的哀嚎、兵刃刺入血肉的“噗嗤”闷响，还有那令人血液冻结的、混合着残忍快意的狂笑，被夜风撕扯着，一股脑灌进叶玄的耳朵。几个黑影在火光跳跃的阴影里穿行，快得如同鬼魅，每一次停顿，都带起一蓬在黑暗中刺目得惊心动魄的血花。衣袍翻飞间，一抹扭曲狰狞的血色骷髅图案，在炽烈火光的映照下，如同活物般狞笑着闪现。

血煞宗！

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叶玄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爹！娘！他猛地转身，猎叉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朝着内院父母的居室方向发足狂奔！每一脚都踏在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上。

刚冲出几步，前方通往内院的月亮门轰然炸裂！木屑碎石如同暴雨般激射，劈头盖脸打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烟尘弥漫的门口，浑身散发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脸上斜斜一道刀疤，在跃动的火光下如同一条扭曲蠕动的蜈蚣，手中提着一柄仍在滴淌浓稠血浆的鬼头刀。刀刃反射着跳跃的火焰，映亮了他眼中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奋。正是血煞宗小头目，赵坤！

“嘿，叶家的小崽子？正好，送你下去全家团聚！”赵坤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鬼头刀划破空气，带着撕裂布帛般的尖啸，直劈叶玄头颅！刀风凛冽，刮得叶玄脸颊生疼，死亡的阴影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笼罩。

躲不开！叶玄瞳孔紧缩成针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向侧面矮身扑倒，猎叉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撞在院墙上，发出绝望的哀鸣。冰冷的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几缕断发被削断，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爹！娘！”叶玄嘶吼，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绝望和无法言喻的恐惧。他手脚并用，不顾碎石硌破膝盖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只想冲过那片烟尘弥漫的废墟。

“玄儿！别过来——！”母亲林婉凄厉的尖叫穿透混乱的厮杀声，像一把尖锥狠狠扎进叶玄的耳膜。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令人心碎的闷哼。

“走！去青云宗…找你青阳叔…”父亲叶战雄浑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雄狮，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和撕心裂肺的焦灼，“快走——！”

叶玄的脚步被无形的钉子狠狠钉在原地。透过弥漫的烟尘和摇曳的、如同鬼影般的火光，他看到了让他灵魂冻结的一幕：母亲林婉被一个血煞宗弟子狠狠掼倒在地，胸口绽开一片刺目的、迅速扩大的鲜红，像一朵绝望盛开的毒花！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珠，朝着叶玄的方向奋力抛来！那石珠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父亲叶战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捞出的战神，周身爆发出刺目的土黄色灵力光华（筑基巅峰的威压），死死缠住赵坤和另一个扑向叶玄方向的敌人，刀剑交击，每一次碰撞都迸溅出刺目的火星，发出金铁交鸣的刺耳噪音！他的背影，成了叶玄视线里唯一的高墙。

“娘！”叶玄肝胆俱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下意识地伸手。那枚带着母亲掌心最后一点余温的石珠，冰凉粗糙，落入他沾满汗水和灰尘的掌心，沉甸甸的，像一颗冰冷的心脏。

“小杂种，哪里跑！”赵坤被叶战拼死缠住，暴怒不已，反手一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劈向叶战肩胛，同时朝着其他手下厉声咆哮，“抓住那小子！别让他跑了！剥了他的皮！”

几个黑影立刻放弃围攻叶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从不同方向朝着呆立的叶玄猛扑过来！阴影带着死亡的腥风瞬间将他笼罩。

“走啊——！”叶战再次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硬生生用肩膀扛住赵坤那凶狠的一刀！刺耳的骨裂声传来，血光如同喷泉般迸现！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却像一座被鲜血浸透的山岳，用血肉之躯死死堵住了通往叶玄的死亡之路。

泪水混合着烟灰，滚烫地灼烧着叶玄的脸颊，模糊了那地狱般的景象。巨大的悲痛和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攥紧了手中那枚冰冷的石珠，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温热的鲜血渗出，迅速浸染了石珠粗糙的表面，将它染成一片暗红。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在血与火中浴血挣扎的身影，那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糊的气味，狠狠印在灵魂最深处。他猛地转身，爆发出身体里最后一丝、也是从未有过的力量，猎豹般朝着家族后院那片通往险峻黑风崖的荒僻小径亡命狂奔！每一步踏出，都踩碎了他过往十五年的平静。

荆棘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撕开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山风在耳边尖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叶玄拼尽全力奔跑，肺部像破旧的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烟和血腥味，每一次呼气都喷出滚烫的白雾。身后的狞笑声、沉重的脚步声、兵刃拖地的刮擦声越来越近，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在他的后颈。

“小崽子，跑得倒快！”

“抓住他，老子要亲手剜出他的心肝下酒！”

“前面是黑风崖，死路一条！哈哈哈！”

前方，黑风崖狰狞的断口突兀地出现在视野尽头，如同大地被巨斧劈开的伤口，深不见底。浓重的灰白色雾气在崖下翻滚涌动，无声地吞噬着一切光线，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寂。绝路！

叶玄冲到崖边，碎石在脚下簌簌滚落，瞬间被深渊的浓雾吞噬，听不到半点回响。追兵已至，呈扇形围了上来，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赵坤提着那柄依旧在滴血的鬼头刀，刀尖上的血珠砸在岩石上，发出“啪嗒”轻响。他慢悠悠地从后面踱步上前，刀疤脸上满是戏谑的残忍，如同看着掉入陷阱的猎物：“跑啊？怎么不跑了？小杂种，你爹娘在下面等你团聚呢！黄泉路上，一家子整整齐齐！”

刻骨的仇恨瞬间淹没了恐惧，冰冷的杀意冻结了血液。叶玄猛地转身，背对着那翻滚着死亡气息的深渊，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钉在赵坤那张可憎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血块，带着滚烫的铁锈味：“血煞宗…赵坤！我做鬼…也要嚼碎你们的骨头！”

“做鬼？”赵坤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如同毒蛇般阴冷，“老子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话音未落，鬼头刀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刀身嗡鸣，化作一道惨白刺目的匹练，撕裂空气，带着必杀的意志，直刺叶玄心窝！凌厉的刀风彻底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死亡的冰冷气息扼住了他的咽喉。

避无可避！

就在那淬着寒光的刀尖即将刺破衣襟、触及皮肉的刹那，叶玄手中那枚被鲜血彻底浸透、原本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珠，骤然爆发出一点微不可查、却深邃到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混沌幽光！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冰冷的金属撕裂皮肉，撞断肋骨，直抵心脏！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席卷全身！叶玄眼前一黑，一口滚烫粘稠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猩红的血点溅了赵坤满脸，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

然而，预想中心脏被洞穿的致命感并未传来！

那点微弱的混沌幽光，在刀尖触及心脏的瞬间，猛地向内一缩！仿佛一个骤然开启的、通往无尽虚无的黑洞，死死“咬”住了刺入的刀锋！赵坤志在必得、凝聚了全身灵力的一刺，竟像是扎进了万载不化的玄冰，又像是陷入了无底的泥沼，狂暴的力量被瞬间吞噬，再难寸进！一股难以言喻、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从叶玄心口那一点爆发出来！

“什…什么鬼东西？！”赵坤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他感觉自己的灵力，甚至一股更本源的生命精气，都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那柄鬼头刀疯狂地涌向叶玄心口！他想抽刀，刀却像被无形的巨钳死死焊住！

这股吞噬天地的吸力只维持了极其短暂、不足一次心跳的时间。下一刻，一股无法想象的、狂暴到极点的混沌力量，猛地从叶玄心口那颗石珠中爆发出来！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在濒死绝境中发出了灭世的咆哮！

轰——！

无形的、肉眼可见的混沌气浪以叶玄为中心轰然炸开！空气被挤压出爆鸣！狂暴的力量蛮横地撞在鬼头刀上！

咔嚓！咔嚓嚓！

精钢打造的厚重鬼头刀，竟如同脆弱的朽木般寸寸碎裂！无数锋利的碎片如同暗器般倒射！赵坤如遭远古巨象正面冲撞，闷哼一声，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踉跄倒飞出去，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茫然。围上来的几个血煞宗弟子更是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掀飞，惨叫着滚倒在地，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混沌珠！在吞噬了叶玄心头滚烫的精血和濒死时那滔天的怨念与不甘后，这枚沉寂万古的家传石珠，终于彻底苏醒！它化作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色彩与形态的混沌流光——似黑非黑，似白非白，蕴含着最原始的“有”与“无”——瞬间没入叶玄心口那道致命的伤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远超刀伤的百倍、千倍，瞬间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叶玄的四肢百骸、灵魂深处！

那不是火焰的灼烧，而是仿佛有亿万只带着锯齿的毒蚁，从骨髓最深处钻出，疯狂地啃噬着他每一寸骨骼！细密而恐怖的“噼啪”声在他体内密集爆响，如同无数玉瓷在同时碎裂！又像有滚烫的、蕴含毁灭与生机的混沌岩浆，顺着被强行撕裂拓宽的经脉血管奔涌咆哮，所过之处，血肉在哀鸣中崩溃又在剧痛中重组，经络被寸寸碾碎又强行续接！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凸，扭曲虬结，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仿佛随时会爆裂开，喷溅出蕴含混沌能量的血液。

“呃…嗬…啊——！”非人的、如同野兽濒死的惨嚎不受控制地从叶玄痉挛的喉咙深处挤出，声带被剧痛撕裂。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平衡，被这股源自内部的、毁灭与重生交织的狂暴力量彻底摧毁，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坠向那深不见底、浓雾翻滚如同怪兽胃囊的黑风崖！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尖啸，失重的感觉包裹着每一寸肌肤。下坠中，叶玄的意识被无边的痛苦撕扯得支离破碎，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会彻底倾覆沉没。唯有心口一点混沌的温凉，如同定海神针般死死护住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他蜷缩着，身体内部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非人的巨变。细微却密集如炒豆般的“噼啪”声，如同星辰崩裂的脆响，不断从他体内传出，那是骨骼在混沌之气狂暴冲刷下碎裂又重塑、变得如精金般坚韧的声音！每一次碎裂都带来地狱般的痛苦，每一次重塑又带来一丝微弱却如同野草般坚韧顽强的新生力量。旧的、凡俗的骨与血在崩解，一种源于荒古、霸道绝伦、仿佛能徒手撕裂苍穹的体质，正在这濒死的绝境中，被混沌的力量以最粗暴的方式唤醒、锻造！

荒古圣体，于血与火、绝望与剧痛的绝渊之底，初醒！

身体重重砸在崖底厚厚的腐叶烂泥之中，沉闷的撞击声被浓雾吞噬。巨大的冲击力让叶玄再次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淤血，眼前金星乱冒，阵阵发黑，几乎彻底坠入永恒的黑暗。心口处，混沌珠的光芒缓缓内敛，沉入血肉深处，如同蛰伏的太古星辰。那非人的剧痛也如退潮般缓缓平息，留下的是身体被彻底掏空后的、深入骨髓的虚弱，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埋于血肉筋骨的、如同沉睡火山般蛰伏的爆炸性力量感！仿佛这具残破的躯壳里，禁锢着一头随时会破笼而出的太古蛮龙。

他挣扎着，用尽刚刚在剧痛中诞生的那点微弱气力，像一条离水的鱼，勉强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刺骨、散发着浓重腐败气息的泥泞里。浓雾遮蔽了一切，崖顶，赵坤那张惊怒交加、扭曲变形的脸只在断崖边缘的雾气中极其模糊地闪现了一瞬，便彻底被翻滚的灰白吞噬。

“血煞宗…赵坤…”叶玄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冰冷的雾气灌入肺腑，带着死亡的味道。他沾满污泥、血痂和腐叶的手，在身下冰冷的泥泞中无意识地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截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东西——那是他跌下悬崖时，从某个被混沌气浪掀飞的血煞宗弟子尸体旁带落的半截断剑！剑身锈迹斑斑，断裂处犬牙交错。

他紧紧攥住那截染血的断剑，粗糙的剑柄深深硌进掌骨，冰冷的触感却像一剂强心针，刺入他混乱麻木的脑海，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那双布满血丝、犹带泪痕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那片被浓雾彻底封锁的、吞噬了他家园和至亲的悬崖，瞳孔深处，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脆弱和温度被彻底焚尽，灰烬之下，只剩下焚天煮海、不死不休的刻骨恨意！那恨意冰冷如万载寒冰，炽烈如地心熔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的血渣，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和足以斩断命运的决绝，在这死寂得如同坟墓的崖底幽幽响起，撞在湿冷的石壁上，激起微弱的回音：

“我叶玄…在此立誓…”

“必屠尽尔等——！”

誓言出口的瞬间，心口沉寂的混沌珠，极其微弱地、无人察觉地搏动了一下，仿佛远古的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