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冬，建州左卫的雪下得格外大。十七岁的野猪皮蜷缩在马厩的干草堆里，用冻裂的手指摩挲着一块残缺的腰牌——那是他偷偷从明军尸体上扒来的。

"畜生！又偷懒！"父亲的皮鞭抽在背上，塔克世醉醺醺地踹开栅栏，"李总兵要的二十张貂皮呢？"

野猪皮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冻土："父亲，这个月已经交了三十张..."

"啪！"又一鞭子抽来，塔克世喷着酒气骂道："没有明军庇护，我们早被叶赫部吞了！你这孽畜懂什么？"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破旧的木屋上。野猪皮——这个被父亲塔克世轻蔑称呼的名字——跪坐在火塘边，用一块粗布擦拭着生锈的短刀。刀刃映出他阴鸷的眼睛，像一头蛰伏的狼。

门被猛地踹开，塔克世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靴子上沾满泥雪。

“又在摆弄这些破烂？”塔克世冷笑，一把夺过短刀，“明军赏你的？还是偷的？”

野猪皮低着头，声音平静：“父亲，这是祖上留下的。”

“祖上？”塔克世嗤笑一声，将短刀丢进火堆，“祖上要是知道自己的子孙给明人当狗，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他抓起酒囊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滴落，“李成梁今天又让你去舔他的靴子了？”

野猪皮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父亲不也是给明军带路？”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塔克世怒目圆睁：“畜生！我带路是为了部族的活路！你呢？你是在摇尾乞怜！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你不是不懂！”

野猪皮缓缓抬头，嘴角渗出血丝，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父亲说得对。”他低声道，“我会记住的”

马厩外传来哄笑。三个明军哨兵倚在栅栏上，为首的百户王虎抛着块面饼："野猪皮，学两声狗叫，赏你吃的。"

野猪皮的指甲抠进掌心，却在抬头时挤出谄笑："汪！汪汪！"

万历十一年二月，古勒寨。

"阿台负隅顽抗，必须剿灭！"李成梁的佩刀重重拍在地图上，"塔克世，你带路。"

野猪皮看见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那是女真人的寨子。但当李成梁扔来一袋银锭时，塔克世躬身领命，野猪皮站在角落，眼神闪烁。

当夜，他悄悄进入明军斥候营，偷了一面残破令旗，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但是如果隔得那么远，谁又能分辨呢？

次日，明军分兵三路进剿。野猪皮远远跟在父亲身后，趁乱将令旗插在一处显眼的高坡上——那是女真伏兵的信号。

“有埋伏！”明军前锋突然大喊。

箭雨倾泻而下，塔克世胸口连中几箭，倒地时仍不可置信地望向高坡上的身影。

野猪皮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

塔克世身中七箭倒下时，野猪皮正躲在岩石后数箭："一、二、三...父亲，这可比貂皮值钱多了。您常说命不值钱，您的命换了三十道贸易敕书呢。"

李成梁得知塔克世死讯时，正在帅帐饮酒。

“死了？”他眯起眼睛，酒杯重重砸在案上，“谁干的？”

“回大帅，是……古勒寨的流矢。”亲兵低头道。

李成梁冷笑一声，目光扫向跪在帐角的野猪皮。“都退下吧，本帅知道了。”野猪皮好似有话，但又迫于李总兵的威严，出了帅帐。

野猪皮在帅帐附近转悠，心里怀着忐忑，不久后，一个声音传来“喂，你就是野猪皮？大帅看在你父亲为大明战死的份上，收留你，你就去马棚养马吧！好好让你的马给李帅拉车”一个明军士兵吆喝道

“小人遵命，请回告大人，孩儿愿效犬马之劳”

翌日清晨，李府马厩。

野猪皮赤着上身，将马车套在自己肩上，粗麻绳勒进皮肉。车轮深陷泥泞，他浑身肌肉绷紧，汗水混着血水滑落。

“哈赤……哈赤……”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鞭打的牲口。

路过的明军士兵哄笑：“看啊，建州奴在学马叫！”

“喂，野猪皮！”一名百户踢了踢他的腿，“叫两声听听！”

野猪皮匍匐在地，喉咙里挤出讨好的呜咽：“咴……咴……”

众人哄堂大笑。

李成梁站在廊下，眯眼欣赏这一幕，转头对亲信道：“这畜生，倒是比他那死鬼父亲懂事。”

翌日校场点兵，野猪皮牵着李成梁的坐骑走在最前。

"快看！野猪皮当马啦！"明军哄笑中，他突然跪下，四肢着地："总兵大人，这畜生性子烈，孩儿给您当马凳。"

李成梁大笑踩着他的背翻身上马，野猪皮竟真的学着马嘶"咴咴"叫起来。校场顿时炸开锅，有士兵扔来马粪："畜生，赏你的！"

兵备道副使郭光复皱眉："大帅，此獠弑父求荣..."

"本帅就喜欢养条疯狗。"李成梁甩鞭指向野猪皮，"传令，今后建州贸易文书，都经他手。"

野猪皮磕头谢恩时，余光瞥见几个女真俘虏被押过校场。他跳起来抄起马鞭："看什么看？卑贱的野人！"鞭子抽得同胞皮开肉绽。

腊月祭灶这天野猪皮赤膊跪在总兵府正堂，背上驮着三十斤重的敕书匣子。李成梁每走过一步，他就往前爬一寸，直到青砖上拖出长长血痕。

"总兵大恩..."他喘得像破风箱，却还坚持背诵刚学的《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并嘟囔道“公若不弃，孩儿愿拜为义父”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这是他偷看一本书时看到的词语。

李成梁突然踹翻敕书匣子，竹简哗啦散了一地："你也配谈孝道？"

满堂文武哄笑中，野猪皮竟趴着用舌头一卷卷舔回竹简。当他舔到第三十卷时，李成梁终于大笑："罢了！本帅今日收你为义子！"

他随手翻开《三国演义》，恰停在"赤兔马"一节："你拉车时'哈赤哈赤'喘得像条狗，就叫努尔哈赤吧。"又瞥了眼角落里跪着的少年："那个小的...既然是你弟弟，就叫舒尔哈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