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秋风裹挟着枯叶与沙尘，在破败的村舍间呼啸穿行。杜仲用沾满药汁的布巾掩住口鼻，指节因连续三天碾药而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药渣。祠堂里二十五张草席排成五行，每张草席上都蜷缩着脖颈生疮的村民，呻吟声此起彼伏，混合着腐肉与苍术燃烧的刺鼻气味。

"杜大夫，我娘她..."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拽住杜仲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角。孩子右脸结着黄痂，左眼却亮得惊人，像是黑夜里的星子。

杜仲蹲下身时，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从药箱夹层取出最后半块麦饼，掰成两半："先垫垫肚子，我这就去看你娘。"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器。七日来，他平均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此刻连男孩睫毛上的泪珠在他眼中都成了重影。

祠堂西北角的草席上，妇人面如金纸，脖颈处的肿块已溃烂流脓，黄绿色的脓液浸透了充当枕头的粗布包袱。杜仲把三指搭在她腕间，感受到的脉搏微弱如风中残烛。他假装整理药箱，实则用身体挡住众人视线，将袖中藏着的人参须含片塞入妇人口中——这是他用祖传的羊脂玉佩从药贩子那儿换来的救命药，本该留给自己预防染疫。

"大夫！"村正慌慌张张冲进来，腰间麻绳刮倒了熬药的陶罐，棕黑色药汁在夯土地面蜿蜒成蛇，"官道上又来了一队病人，领头的说他们是西边柳树沟的！"

杜仲眼前一阵发黑。药箱最底层只剩三贴膏药和半包金银花，连最普通的黄芩、板蓝根都用尽了。这场从西域传来的怪病像野火般席卷边境七村，患者先是高热谵语，继而脖颈生疮，最后脓毒攻心而亡。朝廷派来的医官三日前就撤走了，只留下"防止扩散，焚村为要"的冰冷指令。

暮色四合时，杜仲在结冰的溪边清洗染血的布条。刺骨的冰水让他打了个寒颤，水中倒影里的青年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当年京城杏林堂最年轻坐堂大夫的风采。三年前因揭发太医院贪污药款被逐出京城时，师父曾叹息他"性过刚直易折"，如今看来，师父果然没说错。

"杜大夫！快跑！"孩子的尖叫划破夜空。杜仲转身看见十余支火把如毒蛇信子般在村口游动，铁甲碰撞声令人齿冷。他抓起药箱刚要起身，一支羽箭已钉入身旁的榆树，箭尾白翎在月光下泛着死人才有的青白色。

"奉陇右节度使令，焚村防疫！"为首的军官举起缠着油布的火把，火光映照出他脸上防瘟疫用的桐油面罩，"那个游医擅治疫病，定是妖人作祟，格杀勿论！"

杜仲在箭雨中窜入山林时，背后传来祠堂起火的爆裂声。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他咬破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回头，血腥味混着泪水滑入喉咙。腰间药箱里仅剩的三颗"还魂丹"随着奔跑叮当作响——那是师父临别所赠，说是能"吊住将散之魂"，如今竟成了最辛辣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