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风卷着雨，抽得人脸颊生疼，砸在脸上，冰凉刺骨。脚下的泥土早就被泡得稀烂，每拔一次脚，都带起一片沉重的泥泞，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唧”声。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腐烂的草木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我弓着腰，紧跟在马三爷那宽厚得像堵墙的背影后面。他手里的矿灯光柱，在这片被暴雨蹂躏的乱葬岗上，像一把不稳的刀，劈开沉甸甸的黑暗，又迅速被四周的混沌吞噬。雨水顺着他那张沟壑纵横、如同被风沙打磨过的老脸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沾满泥浆的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那双眼，在矿灯映照下，亮得瘆人，死死盯着前方几步开外、那个被几块嶙峋怪石半掩着的黑窟窿——那是我们费了三天三夜，才从这片被当地人称为“鬼哭坡”的乱葬岗深处，硬生生掏出来的盗洞。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着倾泻而下的雨水，深不见底。

“三爷，时辰到了。”旁边的小六压低嗓子，声音在风雨里几乎听不清，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眼巴巴望着马三爷。

马三爷没应声，只是猛地一挥手，动作干脆得像劈柴。那手势就是命令。

小六立刻猫下腰，第一个钻进了洞口，像只灵活的耗子，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接着是“哑巴”张，他那张脸永远木着，看不出表情，只默默地扛起沉重的工具包，佝偻着背，紧随其后。我深吸了一口混着泥土和雨水腥气的冰冷空气，正准备跟上，马三爷那蒲扇般的大手却重重地拍在我肩上，力道沉得让我膝盖微微一软。

“小山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黏腻的沙哑，贴着我的耳朵根传来，像毒蛇在爬，“机灵点。今晚这口‘锅’能不能支稳，全看你这双‘穿山匠’的眼睛亮不亮。”他粗糙的手指在我肩胛骨的位置狠狠捏了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祖师爷赏你这碗饭，别砸了锅。”

一股寒意，比这夜雨更冷，瞬间顺着脊梁骨窜上来。我喉咙有些发紧，只用力点了点头，没敢多看他那双在黑暗里也闪着精光的眼睛，一矮身，也钻进了那湿冷、散发着浓重土腥和朽木气息的盗洞。

洞壁是湿滑黏腻的夯土，混杂着破碎的砖石和朽烂的棺木碎片，冰冷刺骨。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行，身体紧贴着两侧粗糙的泥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蹭下大块松动的土石。空气浑浊稀薄，弥漫着土腥味、朽木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沉重地压在胸口。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着爬行了多久，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前方小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穿透沉闷的空气：“到了！三爷！到底了！”

眼前猛地一阔。

矿灯的光柱如同挣脱束缚的游龙，骤然射入一个巨大的空间，瞬间撕开了地底亘古的黑暗。光线扫过之处，巨大的、布满铜绿和诡异暗红斑纹的椁室墙壁撞入眼帘。空气不再是盗洞里的浑浊，而是带着一种极致的阴冷、干燥，仿佛几百年、上千年未曾流动过，吸进肺里，冰得刺骨。那股陈旧的气息陡然变得浓烈无比，带着铁锈般的腥味和难以言喻的腐败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几道矿灯光束急切地晃动、交汇，像受惊的虫子，最终齐刷刷地聚焦在椁室正中央。

一口巨棺。

青铜铸造，庞大得如同蛰伏的远古凶兽。棺身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铜锈，但在那些锈迹之下，却隐隐透出一种暗沉得近乎发黑的暗红色，如同干涸凝固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血痂。矿灯的光打在棺壁上，那暗红竟幽幽地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泽，仿佛棺椁本身在缓慢地呼吸，吞吐着来自幽冥的寒气。

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景象，就在这口“血棺”之上！

七条粗如儿臂、早已朽败成黑褐色的绳索，从椁室顶部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垂挂下来。每一根绳索的末端，都吊着一具古尸！

尸体早已脱水干瘪，呈现出深褐色的皮革质感，紧紧包裹着枯瘦的骨架。它们无一例外地被倒吊着，头颅向下，枯草般的乱发垂落，遮住了面部。残破的古代服饰碎片挂在干枯的肢体上，在矿灯惨白的光线下，如同招魂的幡。它们微微地、无风自动地打着旋，姿势扭曲僵硬，像是被瞬间冻结了痛苦的舞蹈。一种无声的、凝固了千百年的怨毒和绝望，从这些倒悬的躯体里弥漫出来，笼罩了整个空间。

“悬……悬尸镇穴……”这四个字，像是被冻僵的冰碴子，从我齿缝里艰难地挤了出来。声音干涩嘶哑，在这死寂的椁室里激起微弱而恐怖的回响，又迅速被那沉重的黑暗吞噬。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师父那张枯槁、严厉的脸，临终前紧攥着我手腕的冰冷触感，还有他耗尽最后气力、反复嘶吼的那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我的意识深处：“小山子……记……记住！天下……大墓……皆可探……唯‘悬尸镇穴’者……万不可入！此乃……祖师爷……铁律……碰……碰不得！切记！切记啊！！！”

那声音，带着垂死的绝望和穿透岁月的恐惧，此刻在我脑中轰然炸响。

“嗬！好大的手笔！”马三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嘶哑喘息，在死寂的椁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青铜血棺，仿佛里面装的不是千年的死寂，而是足以让他后半生躺在金山银山上的泼天富贵。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声音像砂纸摩擦。

“三爷！”我猛地转身，一步跨到他身前，几乎是用身体拦住了他看向血棺的视线。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撞击，声音却异常嘶哑，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悬尸镇穴！祖师爷传下的铁规！这棺……碰不得！碰了……会遭天谴的！”我努力回忆着师父临终时那扭曲恐惧的面容，试图用同样的恐惧感染他。

“放屁！”一声粗暴的厉喝炸开。

是哑巴张。这个平日里沉默得像个影子的人，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狼。他猛地将肩上沉重的工具包“哐当”一声掼在地上，溅起一片呛人的千年积尘。那张木然的脸上，肌肉扭曲着，浑浊的眼睛里射出凶狠的光，死死钉在我脸上，粗粝的嗓音像是砂轮在磨铁：“规矩？规矩值几个大子儿？老子刀头舔血半辈子，就指着这一票翻身！谁他妈挡财路，老子先给他放放血！”他布满老茧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用来撬石开棺的沉重开山斧柄上。

小六缩在矿灯光晕的边缘，脸色惨白得如同地上的积灰，看看暴怒的哑巴张，又看看沉默如山的马三爷，最后视线惊恐地落在我身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三爷没动。他那张在矿灯映照下如同岩石雕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看哑巴张，也没看我。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像两口冰冷的深井，幽幽地倒映着血棺上那七具倒悬古尸的影子。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牵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规矩？”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粘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地面，“小山子，你说祖师爷的规矩？”

他向前踱了一步，厚实的靴底踩在厚厚的积尘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如同踏在腐朽的棺木上。

“祖师爷的规矩……”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在咀嚼一块没滋没味的陈年硬馍，目光终于从血棺上移开，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像能剥皮剔骨，“是给那些没本事、不敢闯的怂包立的！是给那些只敢在土坷垃里刨食的废物看的！”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如同平地炸响一声闷雷，震得椁室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在这口锅里！我马三爷！就是规矩！”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手！一道刺眼的寒光从他腰间暴起！

不是刀。

是一把特制的、刃口带着狰狞锯齿的短柄开山斧！那斧头在他手里轻若无物，划破凝滞阴冷的空气，带着撕裂一切的厉啸，精准无比地劈向离他最近的一根吊着古尸的、早已朽败不堪的绳索！

“三爷！不要——！”我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那根承载了千年怨毒和禁忌的绳索，应声而断！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马三爷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斧影，他像一头狂暴的凶兽，疯狂地劈砍着那些象征死亡警告的绳索！

噗！噗！噗！噗！

斧刃撕裂腐朽纤维的声音连成了一片死亡的乐章。矿灯光柱剧烈地晃动、交织，映照出漫天飞扬的黑色朽屑和簌簌落下的千年积尘，如同下了一场诡异的黑雪。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