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寒裹着甜腻异香钻进鼻腔，赵衍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翻飞如垂死鸦翼的玄色幡幢，将天光撕扯成破碎的惨白。檀香混着某种奇异的甜香浓得呛人，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身下是冷硬的触感，他迟钝地转动眼珠——雕着五爪金龙的紫檀木围板，明黄锦缎上金线盘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这不是手术台，是一口棺材。

“呜…先帝啊——”撕心裂肺的哀嚎骤然刺破耳膜，混杂着沉闷的铜磬声。赵衍这才看清，乌泱泱的人群匍匐在地，素麻孝衣汇成一片翻滚的白色浊浪。一个身着玄黑鹤氅、手持桃木剑的老者，正踏着诡异的步伐绕棺疾走，朱砂画就的符箓被他不断投入一口烧得正旺的铜盆，火舌舔舐黄纸，腾起青灰的烟。

记忆碎片如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脑海。

*急诊室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蜂鸣…同事的嘶喊：“赵主任！血压归零了！”*

*绣金龙枕上蜿蜒的暗红血渍…少年皇帝被人捏着下巴灌下鸩酒，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嗬嗬声…*

“呃啊…”一声沙哑的呻吟不受控地从赵衍喉间溢出。他猛地从棺中坐起！

“哐当！”前排一位绯袍老臣手中的象牙笏板砸在金砖上，他双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昏厥前喉咙里挤出半声变了调的嘶喊：“显…显灵了——！”

“锵啷！”金甲碰撞声骤响，一个身形魁梧的将军闪电般后退三步，手已死死按在腰间佩剑上，护心镜反射的烛光在他冷硬的脸上跳动，正是禁军统领岳霆。殿外寒鸦被惊得嘎然飞起，乌压压一片掠过窗棂。

一片死寂的灵堂炸开了锅。哭嚎声戛然而止，抽气声、杯盏落地碎裂声、压抑的惊呼此起彼伏。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带着惊骇、恐惧、怀疑，死死钉在赵衍身上。

一片混乱中，唯有一道目光穿透珍珠凤冠垂落的摇曳珠帘，冰冷锐利如淬了毒的针，牢牢锁定他左耳后方的位置——那是皇后朱鸾。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细密的血珠无声渗出。

“何方妖孽！安敢亵渎帝躯，祸乱朝纲！”持桃木剑的老者——国师慕容垂须发戟张，厉声如雷霆炸响。他猛地一挥宽大袍袖，一名早已候在丹陛阴影处的道士立刻上前，手中粗陶碗里盛着浓稠腥臭的暗红液体，兜头朝赵衍泼来！

黑狗血！

腥风扑面，赵衍下意识抬手去挡。黏腻冰冷的液体泼了他满头满脸，顺着下颌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开大片污渍。预想中皮焦肉烂的嗤嗤声并未响起，那泼在肌肤上的黑狗血竟诡异地升腾起缕缕白雾，如同滚油泼在湿布上。

群臣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慕容垂眼中也掠过一丝惊疑。

赵衍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着暗红粘稠的血污，一股浓烈的腥臊气直冲鼻腔。他看着指尖的血污，又抬眼望向铜盆里跳跃的火焰和旁边尚未完全融化的、用来保存尸体的青白色盐卤块，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冰冷的笑意浮上他苍白的唇。

“妖孽？”赵衍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死寂的大殿，带着一丝嘲讽，“国师不如先给朕解释解释，为何这黑狗血遇到盐卤，便会如滚油般沸腾？”

不等慕容垂反应，他猛地一脚踹翻身旁盛放冰块的鎏金铜鉴！未融的冰块和青白色的盐卤块哗啦散落一地。赵衍俯身，不顾指尖刺痛，抓起一块棱角锋锐的盐卤，狠狠砸进道士手中还残留着黑狗血的粗陶碗里！

“刺啦——！”

刺耳的爆响伴随着更加浓郁的白雾猛烈升腾！碗中残余的狗血如同被投入烧红烙铁般剧烈翻滚、冒泡！

群臣骇然，再次哗然！

“盐卤！是盐卤遇血！”

“竟…竟有此等异象？”

“国师…这…”

慕容垂脸色瞬间铁青，握着桃木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住翻滚的陶碗。

一片惊疑不定的死寂中，皇后朱鸾哀婉凄楚的声音幽幽响起，如同冰水滴落玉盘：“陛下…您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呀？”她莲步轻移，走到丹陛边缘，珠帘后的目光悲切地落在赵衍身上，带着浓重的哭腔，“您从前…只道是‘血气盈亏’，何曾…何曾听过‘血压’这等古怪词儿？”

“血压”二字被她清晰地吐出，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慕容垂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射出骇人精光！他死死盯着赵衍，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狞笑。丹陛之下，阴影之中，一排排刀斧手的手，悄无声息地握紧了藏在孝衣下的刀柄，拇指顶开冰冷的刀镡，发出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哒”声。沉重的杀机，瞬间如冰水般淹没了整个景和殿。

赵衍的心沉了下去。皇后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穿了他匆忙构筑的伪装。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带着血污和盐卤的颗粒，摸向自己的左耳后——那里一片光滑，皮肤冰凉，根本没有什么红痣。然而，就在指尖触及肌肤的瞬间，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猛地冲入脑海：

*一只布满老年斑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龙涎香的余韵，轻柔地抚摸着少年稚嫩的耳垂，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在耳边萦绕：“衍儿…此痣隐于耳后，乃潜龙之征…切记，莫示于人…”*

冷汗瞬间浸透了赵衍的内衫。

“陛下受惊了，臣扶您。”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禁军统领岳霆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靠近，状似恭敬地伸手搀扶。他宽大的手掌牢牢钳住赵衍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就在赵衍借力站起的刹那，一股冰冷尖锐的触感，隔着湿透的龙袍，死死抵在了他的后腰命门处！那是匕首的尖端！

岳霆微微倾身，嘴唇几乎贴到赵衍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陛下安心…在奇鲮香木开花之前…臣定会…送您去与先帝团聚。”

奇鲮香木！又是这诡异的甜香！

赵衍身体瞬间僵硬。身后是岳霆铁钳般的手和腰间的致命威胁，前方是慕容垂毫不掩饰的杀意和皇后审视的目光。他猛地甩开岳霆的手，踉跄着冲向紧闭的景和殿殿门。他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灵堂！

“轰隆——！”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紧随而至的炸雷震得殿宇嗡嗡作响！狂风如同挣脱束缚的凶兽，咆哮着灌入大殿！

“咣当！”沉重的殿门被狂风猛地吹开！

狂风卷起殿外漫天的白色纸钱，如同暴雪般倒卷入殿。无数惨白的纸钱在狂风中疯狂舞动，有几张被风猛地拍打在殿门上方高悬的鎏金匾额上，又被雨水瞬间浸透，紧紧黏住！

就在那“景和殿”三个鎏金大字的正中央，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硕大纸钱赫然粘附其上，上面淋漓地写着几个触目惊心、仿佛用鲜血涂抹而成的大字：

**五胡归一！帝星坠海！**

“哈哈哈哈哈！”慕容垂张狂的大笑瞬间压过了雷声和风雨，“看啊！天象示警！天罚已至！妖孽祸国，当诛——！”

暴雨如天河倒灌，冰冷的雨水狠狠抽打在赵衍脸上、身上。他裹紧那件浸透了腥臭黑狗血和冰冷雨水的沉重龙袍，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身后，岳霆那柄匕首的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依旧紧紧贴着他的脊骨，随时准备噬咬。目光所及，暴雨的幕帘之后，无数披着蓑衣、手持利刃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封锁了每一重宫门，那是慕容垂的私兵。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

他忽然在倾盆的雨幕中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皇后朱鸾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正提着繁复的凤袍裙裾，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出殿门。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珠帘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却掩不住她眼中复杂翻涌的情绪——惊疑、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隔着瓢泼大雨，隔着森严的杀机，赵衍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清晰地钻进朱鸾的耳中：

“梓童…”

朱鸾的脚步猛地顿住。

赵衍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一字一句砸在朱鸾心上：

“若朕说…朕能治你子时发作、痛如刀绞的心疾…”

他微微歪头，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

“…你，可信？”

“啪嗒！”

朱鸾袖中紧握的一个小巧青玉瓷瓶，应声落地，在湿滑的金砖上摔得粉碎！几粒朱红色的药丸滚落出来，瞬间被浑浊的雨水淹没。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滂沱大雨之中，脸色煞白如纸，比漫天飞舞的纸钱更加没有血色。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惊骇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心疾…那是她深埋心底、连贴身侍女都未曾知晓半分的…十年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