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北平城的深冬冻透骨髓。北风卷着碎冰碴子砸在青石板上，城墙根下蜷着个灰扑扑的身影——十六岁的陈二狗把破棉袄又紧了紧，补丁摞补丁的袖口露出半截冻得通红的手腕，瓷碗里三枚铜板被路灯照得发虚，在呼啸的风声里泛着冷硬的光。

他数着街角当铺的铜铃铛响了十二声，突然瞥见胡同尽头晃出个佝偻身影。月白长衫早褪成灰白，老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苍白的额角沁着豆大的汗珠，手在砖墙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却固执地朝着他的方向挪动。

"老人家！"陈二狗慌忙起身，破棉袄的补丁在砖墙上蹭出刺啦声。还没等他扶住，老人已重重栽倒，枯瘦的手指像铁钳般扣住他手腕："三日后子时...老槐树..."布包塞进他掌心时带着反常的灼热，腐叶般的气息混着血腥气涌进鼻腔，"布包有毒粉，敢爽约就等着七窍流血吧..."

话音戛然而止。老人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喉间溢出的鲜血在陈二狗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他颤抖着扯开布包，墨绿玉佩上的蟠虺纹在路灯下扭曲如活物，夹层里的青灰色粉末正顺着指缝往下滑，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腾起细密的灼痛——这不是施舍，是拿命做要挟的生死状。

三日后的子时，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像具张开的骨架。陈二狗贴着树干喘息，掌心的玉佩烫得几乎要穿破皮肤。当草鞋底碾过枯枝的声响由远及近，他猛地扑向提灯的黑衣人："解药！那老头说你们有解药！"

斗笠阴影里漏出低哑的笑，灯笼红光在对方刀疤纵横的脸上跳动："进了墓门自然给你。"衣摆扫过陈二狗时带着冷兵器的寒气，"但要是再废话——"尾音消失在铁器出鞘的轻响里，惊起树上栖息的夜鸦。

墓道口的冷风带着千年腐气，像双冰凉的手掐住陈二狗的脖子。他贴着湿滑的石壁挪动，布鞋尖数次碾到枯枝般的东西——直到转过弯道，豁然开朗的石室里，七具石棺呈北斗状排列，棺盖上的饕餮纹在月光下泛着青磷光，"西周古墓"四个篆字被苔藓啃噬得斑驳，却像刻进骨子里般熟悉。

身后传来甲片相撞的脆响。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慢慢转身——青铜护心镜上的饕餮大张着嘴，幽绿磷火从眼窝里溢出，披挂玄甲的士兵正从阴影中站起，盔甲缝隙里渗出的黑血在青砖上腐蚀出滋滋白烟："取祭坛上的玉盒。"

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板摩擦，陈二狗后颈的冷汗浸透衣领。祭坛周围的星图突然在视网膜上旋转，他猛地想起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半块玉璜，那些曾在青铜器上见过的纹路，此刻正顺着掌心的刺痛渐渐清晰。闭眼、屏息，凭着记忆避开星图的致命轨迹，指尖触到玉盒的瞬间，整座石室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开始震动。

混乱中，一个赤铜药瓶滚落在披挂玄甲士兵的脚边，随着士兵一脚踩下，便只见在一声爆炸声中已化作尘埃。眼见赤铜药瓶如此厉害，陈二狗将周围散步的两个赤铜药瓶也装入口袋内。待石室稳定不再震动，粉尘散去，陈二狗急忙打开玉盒，玉盒在开启的刹那，一股陈腐的墨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七道朱砂画的镇符在盒底渐渐褪色，显露出竹简上蜿蜒的蝌蚪文——那是陈二狗在父亲的《金石录》残页上见过的西周铭文。他借着石棺缝隙漏进的月光，指尖划过凹凸的刻痕，喉间不自觉念出半懂不懂的字句：

"幽王七年，玄鸟衔璜坠于镐京，太史令夜观星象，曰'七星连珠，黄泉门启'。王乃集天下鼎彝，铸玄鸟双璜，一藏于宗周太庙，一随葬幽王地宫，以镇幽冥之气......"

字迹至此突然模糊，像是被水渍洇开，下半截文字却让他瞳孔骤缩："若见此简，必携双璜至洛阳鬼市，寻盲眼匠吴青蚨，其掌玄鸟琢纹之秘......"末尾用朱砂画着只展翅的玄鸟，鸟喙所指之处，刻着极小的三个字——"集古斋"。

陈二狗的手指猛地收紧，竹简边缘划破掌心。这个父亲耗尽心血经营的名号，此刻竟出现在千年之前的西周竹简上，与母亲遗留的半块玉璜、仇人鞍上的青铜马嚼子，在他眼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曾用竹片在沙盘上教他写"玄鸟"二字，说这是周家始祖的图腾，却没料到这个图腾会在十年后，出现在生死攸关的古墓竹简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竹简末段用指甲刻着几行歪斜的小字，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干："老东西骗了你！解药在玉盒夹层——"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刻痕里渗着暗红，像是刻字人突然遭逢横祸。他颤抖着抠开玉盒底座，果然摸到指甲盖大小的蜡丸，体温一触，蜡衣便融出黄豆大的朱红色药丸。不待药丸融化，陈二狗便一口吞下。转头便见墓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陈二狗急忙往门外跑去。

只听山脚下的马蹄声碾碎晨雾。陈二狗攥紧竹简，上面"幽王秘藏"的刻痕硌得掌心发疼，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熟悉的冷笑。抬眼望去，二十余骑已围拢上来，为首副官左脸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狰狞的光，马鞍上悬着的青铜马嚼子——正是父亲当年收的商代旧物，缺角的马首纹与他怀中的玉璜严丝合缝。

"集古斋的小崽子，躲了七年够久了。"副官的靴底碾过陈二狗的破瓷碗，母亲的羊脂玉簪在他胸襟上泛着冷光，"把竹简交出来，老子让你和你爹娘团聚。"

记忆突然被撕裂。火光冲天的夜里，父亲抱着半幅帛画被拖出店门，母亲的玉簪跌碎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此刻与墓门闭合的闷响重叠。陈二狗往后退半步，脚底触到墓道口的青砖，指腹划过玉佩边缘的缺口——那里曾沾着母亲的血，此刻正与竹简上的刻痕共振。

"想要竹简？"他盯着副官刀鞘上的饕餮纹，突然想起石室里士兵盔甲的纹路，"先还我爹娘的血债。"算说罢，一个侧身从口袋内掏出赤铜药瓶，迅速扔在对方马下。

赤铜药瓶在靴底炸开的瞬间，惊马的嘶鸣撕裂天际。陈二狗转身扎进灌木丛，荆棘划破脸颊的疼痛比不上衣兜里玉佩的灼热——七年前的火，三年前的乞碗，今夜的古墓，原来所有的线头都系在这块墨绿玉佩上，而线头的另一端，正握在这个戴着母亲玉簪、踩着父亲心血的刀疤脸手里。

晨光照亮西山时，陈二狗蜷缩在树洞里数着追兵的脚步声。指腹划过竹简底部，忽然触到凹凸的刻痕——"吴瞎子"三个字像从血里长出来的，在掌心烫出三个红点。他望着远处官道上扬尘的黑马，想起父亲教他认金文时说的话："每个字都是活物，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告诉你秘密。"

此刻，秘密正在他掌心发烫。而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墓门后的千年谜题，官道上的血海深仇，都在等着他这个集古斋的遗孤，带着半块玉璜和一卷竹简，一步步走进更深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