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滨海市的霓虹灯像喝醉了酒的巨人，摇摇晃晃地映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陈默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城中村口的公交站牌下，哈欠连天。

刚加完班，为了省点钱，他错过了末班公交，只能寄希望于能拦到一辆“良心”出租车。作为一个刚从三流大学毕业不到一年的社畜，陈默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像一张单程票：出租屋——公司——出租屋，偶尔穿插着和同样潦倒的大学室友赵磊喝两杯劣质啤酒的“奢侈”时光。

“这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陈默搓了搓手，看着稀疏的雨丝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心里咒骂着老板的抠门和自己的倒霉。

等了快二十分钟，一辆绿色的出租车终于从雨幕中缓缓驶来，顶灯亮着“空车”。陈默眼睛一亮，赶紧挥手。

出租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司机脸，大概四五十岁，眼神有点浑浊，语气也冷冰冰的：“去哪儿？”

“师傅，去河西小区，多少钱？”陈默探着身子问。

“二十。”司机言简意赅。

“行，走您。”陈默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是香水还是什么怪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也没在意，猫着腰钻进了后排座位。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唰唰”地左右摆动，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司机似乎不爱说话，陈默也乐得清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脑子昏昏沉沉的，只想赶紧回到他那不足十平米的“狗窝”睡死过去。

车子开了一段，雨渐渐停了，但空气依旧湿冷。陈默迷迷糊糊间，感觉车子好像在一个路口停了很久。他睁开眼，发现车子停在一个没有路灯的老巷口，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深处偶尔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师傅，怎么停这儿了？”陈默疑惑地问。

司机没有回头，只是用那依旧冷冰冰的语气说：“有人要搭车。”

陈默一愣，这荒郊野岭的老巷口，半夜三更的，哪有人？他探头往窗外看，巷口空空如也，只有几堆垃圾和被雨水打湿的落叶。

“师傅，没人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个身影从巷子深处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个女人。

穿着一件款式很旧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个脸。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却听不到什么声音。

陈默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这大半夜的，穿白裙子在这种地方出现，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师傅，这……”陈默想让司机赶紧开车，心里有点发毛。

但司机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反而推开车门，对着那个女人招了招手。

女人走到车边，司机侧过身，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女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就那么轻飘飘地坐了进去，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直到女人坐好，关上车门，陈默才借着远处偶尔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瞥见了她露在头发缝隙里的一小部分脸——那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隐约看到，女人披散的长发下，脖颈处似乎有一道不太自然的青紫色痕迹。

“走吧。”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刺骨的冰冷。

司机“嗯”了一声，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到了极点。陈默屏住呼吸，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后背紧紧贴着座椅，手心却不知不觉渗出了冷汗。他偷偷地从车窗的倒影里观察副驾驶的那个女人。

她一直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她没有系安全带，身体也没有因为车子的行驶而有任何晃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车子继续向前开，路灯的光芒偶尔扫过车厢，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白色的连衣裙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默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女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人。而且，刚才她上车的时候，他好像根本没听到她踩在地上的脚步声，也没听到她拉车门的声音……

一个荒诞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冲进了陈默的脑海：这……这不会是碰到“脏东西”了吧？

他平时也看网络小说，什么灵异啊悬疑啊也没少看，但那都是隔着屏幕，图个刺激。现在活生生（或者说死生生）地碰到这种疑似“阿飘”的情况，他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想开口让司机停车，他宁愿走路回去，也不想和这“东西”待在一个车里。但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甚至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副驾驶那边弥漫过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师傅，”就在陈默吓得快要尿裤子的时候，那个女人又开口了，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前面路口停一下。”

司机没有任何异议，默默地打了转向灯，在前面一个路口停下了车。

女人推开车门，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司机和陈默一眼，就那么轻飘飘地走了下去，很快消失在路边的阴影里。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陈默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湿透了。

“呼……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

司机这时才转过身，看了陈默一眼。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浑浊，但陈默却觉得，那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同情？

“小伙子，”司机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似乎柔和了一点点，但依旧带着寒意，“刚才那‘客人’，你看到了？”

陈默一愣，难道司机知道？他赶紧点点头，声音还有点颤抖：“看……看到了，师傅，那……那到底是……”

司机没直接回答，只是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罗盘一样的东西，上面的指针还在微微晃动，指向刚才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

“跑夜车的，什么‘客人’没见过。”司机淡淡地说，“刚才那地方，以前是个废弃的纺织厂，几十年前出过事，一个女工在里面上吊了。”

陈默听得头皮发麻，上吊？白裙子？脖颈处的青紫色……这简直完全对上了！

“师……师傅，你是说……”陈默的声音都在抖。

“行了，别问了。”司机打断了他，“河西小区到了，下车吧。”

陈默这才发现，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他住的小区门口。他连忙手忙脚乱地掏出钱包，数了二十块钱递给司机，连找零都没敢要，只想赶紧逃离这辆诡异的出租车。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绿色出租车。车子没有立刻开走，司机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他。

陈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再多待，转身就往小区里跑。

回到他那狭小的出租屋，反锁上门，打开所有的灯，陈默才感觉稍微安全了一点。他瘫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刚才那是真的吗？不是做梦？

那个女人……真的是鬼？

还有那个司机，他好像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甚至还带着个罗盘……他到底是什么人？

陈默越想越觉得后怕，但同时，心里也升起了一丝莫名的好奇和疑惑。

这世上，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吗？

他甩了甩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肯定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觉，对，一定是幻觉！他安慰着自己，匆匆洗漱了一下，一头扎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可是，被子里一片黑暗，刚才那个白裙女人的身影，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还有她那冰冷刺骨的声音，以及司机那浑浊却又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

这一夜，陈默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他梦见自己又坐上了那辆绿色出租车，副驾驶的位置上，那个白裙女人正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而扭曲的脸，对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啊！”

陈默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汗浸湿了睡衣。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是白天了，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吓死我了……”他拍了拍胸口，试图平复心情。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来了一条短信。

陈默拿起手机，解锁一看，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却让他刚刚稍微放下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短信上写着：

“昨晚的‘客人’，还满意吗？下次‘坐车’，记得找我。”

后面还跟着一个地址，似乎是一个位于老城区的胡同。

陈默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昨晚那个司机……他怎么会有自己的手机号？

还有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想让自己再坐一次那“鬼车”？

一股寒意，从陈默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隐隐觉得，自己平静（或者说平庸）的生活，好像从昨晚坐上那辆出租车开始，就已经被彻底打乱了。

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光怪陆离又充满危险的世界，似乎正缓缓地向他敞开了大门。

而他，陈默，一个只想好好活下去的普通青年，似乎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