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不是那种缠绵悱恻、沾衣欲湿的杏花雨，而是天被捅破了一个窟窿，浑浊的洪水裹着天威，从九霄之上直直砸落人间的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驿站那早已朽烂不堪的茅草顶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噗噗”声，像是无数只湿透的拳头在捶打。

屋檐下，浑浊的水流如瀑布般倾泻，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奔涌的小溪，泥浆翻腾，卷着枯枝败叶，打着旋冲向低洼处。

边关苦寒，这座名为“野驼”的驿站，像块被遗忘的、泡涨了的破抹布，孤零零地杵在通往大唐帝国边塞的要道旁。

平日里，风沙是这里的主人，今日却被这泼天的暴雨囚禁了。

驿站那间仅能勉强遮风挡雨的大堂里，此刻塞满了人，活像一口被强行塞满杂物的破麻袋，快要撑裂开来。

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汗臭、劣质酒气、湿透皮袄散发出的浓烈膻腥、还有角落里马匹身上蒸腾出的热烘烘的体味......

种种气味在沉闷潮湿的空气中发酵、纠缠，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光线昏暗，仅靠几盏油灯在弥漫的水汽和烟雾中挣扎，投下摇曳不定、鬼影幢幢的光晕。

角落里，一个抱着琵琶的瞎眼老歌女，用嘶哑的喉咙哼着不成调的边塞小曲，声音被雨声和嘈杂的人声撕扯得断断续续，更添几分凄惶。

亡命徒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在洪水中被迫聚拢的困兽。被雨水浇透的皮袄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虬结的轮廓，也显露出皮袄下鼓鼓囊囊、形状各异的凶器轮廓。

有人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和该死的路途，唾沫星子混着酒沫横飞；有人眼神阴鸷，警惕地扫视着身边每一个可能的威胁，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还有几个喝得烂醉的，趴在油腻的条凳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一切都躁动不安，又都被那无休无止的雨声死死压住，酝酿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混乱。

大堂最不起眼的角落，紧挨着漏风的柴门，一小片空间却诡异地保持着干燥和相对的宁静。

一张矮几，一只烧得通红的、发出轻微“嘶嘶”声的小泥炉，炉上架着一个黝黑粗粝的铁壶，壶嘴里喷吐着滚烫的白汽。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袄子的老驼仆，正佝偻着腰背，专注地伺候着炉火。

他动作缓慢而沉稳，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隔着千山万水。

他小心翼翼地用火钳拨弄着炉膛里的炭块，让那橙红色的火焰更均匀地舔舐着壶底。

旁边矮几上，一只素白瓷杯里，刚冲好的茶水氤氲着碧绿的热气，清香幽幽，竟奇异地在这污浊的空气中撕开了一道缝隙。

杯子的主人——刘墨白，就随意地坐在老驼仆身后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糊满泥点的土墙。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料子普通，样式也寻常，沾了些泥水点子，像个落拓的书生，又或是跟着商队混口饭吃的账房先生。

那张脸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线条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炉火跳跃的光点，也映着大堂里那些扭曲晃动的身影。

他微微垂着眼睑，仿佛在凝视杯中那几片舒卷沉浮的碧绿茶叶，又仿佛只是在神游物外。

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随意地搭在温热的杯壁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杯沿。

这份角落里的平静，如同风暴眼中虚假的安宁。

“砰！”

一声刺耳的巨响猛地炸开，粗暴地撕裂了驿站内压抑的平衡。

靠近门口的一张厚实木桌被人一脚踹翻，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酒水残羹四溅。

一个坐在桌旁、背对着门口的大汉猝不及防，被滚烫的菜汤泼了满头满脸，烫得他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瞎了你的狗眼！”

那大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汤，眼珠子瞬间变得血红，咆哮着转身。

踹翻桌子的，是个身形异常剽悍的刀疤脸。

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条丑陋的蜈蚣，从左边额角一直撕裂到嘴角，将他半张脸都扯得扭曲变形，透着一股子穷凶极恶。

他显然喝了不少，脸色赤红，眼神狂乱而凶戾，根本不理会那被烫伤大汉的怒吼，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饥饿的狼，在混乱嘈杂的人群中急速扫视着，似乎在搜寻某个特定的猎物。

他的右手，一直紧握着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刀疤脸嘶吼着，声音粗嘎难听，带着浓重的异族口音。

他蛮横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脚步踉跄却带着一股骇人的冲势，直直地朝着刘墨白所在的角落撞来。

他冲撞的目标，似乎并非刘墨白，而是旁边一桌几个穿着皮袄、腰挎弯刀的异族商人。

但那几个商人反应极快，在他撞到之前，已如狸猫般敏捷地向两旁闪开。

刀疤脸收势不及，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臭，如同失控的攻城锤，轰然撞向刘墨白倚靠的土墙，目标赫然是那安静烹茶的老驼仆！

“啊！”

角落里几个胆小的客人发出惊呼，下意识地缩紧身体。

就在刀疤脸布满横肉的肩膀即将狠狠撞上老驼仆佝偻后背的刹那——

“嘶啦！”

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冰冷的寒芒骤然亮起！

刀疤脸那只紧握刀柄的右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腰间那柄弧度惊人的弯刀，竟在撞人的假动作掩护下，如同毒蛇出洞，骤然离鞘！

刀光并非斩向老驼仆，而是借着身体前冲的旋转之势，划出一道刁钻狠辣的半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刘墨白放在矮几上的那只素白瓷杯，以及杯后那张沉静的脸！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之前的冲撞、吼叫、搜寻，全是精心设计的虚招，只为这致命的一击创造距离和角度！

弯刀割裂昏暗的光线，刀锋上一点森寒的亮光，瞬间刺痛了刘墨白沉静的眼底。

太快了！也太近了！

驿站里的一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慢放键。

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扭曲的面孔定格在惊恐的瞬间，飞溅的酒液悬停在空中。

只有那柄弯刀，带着决绝的杀意，是这凝滞画面中唯一高速移动的活物。

刘墨白放在杯壁上的那只手动了。

没有惊惶的闪避，没有愤怒的格挡。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随意地，端起了桌上那只盛着大半杯滚烫茶汤的素白瓷杯。

手腕轻轻一旋，杯口倾斜，碧绿滚烫的茶汤如同一道小小的瀑布，泼洒而出。

泼向的，并非那柄索命的弯刀，而是弯刀之后，刀疤脸那张因狰狞杀意而扭曲、正微微张开的嘴巴！

“呜！”

刀疤脸瞳孔骤缩，喉咙里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愕的闷哼。

滚烫！

那是足以烫熟皮肉的滚烫！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灼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直灌口鼻！

身体对剧痛的本能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杀意，他持刀的手腕下意识地一僵，前冲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不足一息的停滞中——

泼洒出的茶汤，在空中散开一片迷蒙的水雾。

碧绿的汤水里，三片原本舒卷沉浮的茶叶，被那泼洒之力赋予了生命。

它们脱离了水流的裹挟，骤然加速，化作三道细微却凌厉无比的碧色流光！

“噗！”

“噗！”

“噗！”

三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暴雨声瞬间吞没的闷响。

刀疤脸前冲的身体猛地顿住，如同被无形的巨钉死死钉在原地。

他脸上那穷凶极恶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极致的、无法言喻的惊骇和茫然取代。

他张开的嘴巴还保持着那个试图吸入滚烫水汽的姿势，喉咙里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杀气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阴影中那个依旧端坐的身影。

他握着弯刀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沉重的弯刀“哐当”一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徒劳地抬起，死死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指缝间，赫然钉着三片柔软湿润、边缘还带着茶汤热气的碧绿茶叶。

其中一片，深深地没入了咽喉正中的要害，只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翠点，一丝极细的血线，正从那翠点边缘缓缓渗出。

“嗬...嗬嗬......”

刀疤脸喉咙里挤出几声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像一截被伐倒的朽木，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前扑倒。

“噗通”一声闷响，他的脸重重砸在刘墨白脚边的泥地上，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望向低矮的屋顶，雨水漏下的冰冷水滴，正好落在他凝固的瞳孔里。

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整个驿站大堂，陷入一片死寂，比外面那震耳欲聋的暴雨声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所有声音——咒骂、鼾声、琵琶的嘶哑调子、粗重的喘息——全都消失了。

只有雨水疯狂击打屋顶和地面的声音，单调、冰冷、无休无止，成了这片死寂唯一的背景音。

每一双眼睛，都死死地钉在那个角落，钉在那具扑倒的尸体上，钉在尸体喉咙上那三片沾血的茶叶上。

空气中弥漫的酒气、汗臭、膻腥味，仿佛被一种更冰冷、更锋利的东西取代——那是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惊骇。

几个刚才还在低声咒骂的大汉，嘴巴无意识地张着，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角落里，那个始终佝偻着背、专注侍弄泥炉的老驼仆，此刻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那张布满岁月沟壑、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浑浊的老眼里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虔诚的光。

他放下火钳，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双膝一弯，“噗通”一声，对着依旧端坐的刘墨白，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潮湿、满是泥污的地面上，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哐啷！”

另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柜台后面那个一直紧张得脸色发青的胖掌柜。

他手中用来擦汗的粗瓷大碗，失手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浑然不觉，肥胖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一双小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刀疤脸喉咙上那三片小小的翠绿，嘴唇哆嗦着，如同离水的鱼，艰难地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变了调的、充满无限恐惧的嘶声：

“听...听...听雨楼？！”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劈进每一个亡命徒的脑海。

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滚油锅，轰然炸开！压抑的惊呼再也控制不住，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瞬间爆发出来。

“听雨楼？！”

“老天爷！是听雨楼的人？！”

“快...快走！”

原本拥挤不堪的大堂，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人群惊恐地向后缩退，互相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想要远离那个角落，远离那个坐在阴影里的青衣人。

桌椅被撞翻，杯盘再次碎裂，场面一片狼藉。

无数道目光，惊疑、恐惧、敬畏、探究，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那个角落。

刘墨白垂着眼，看着脚边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看着那三片被血染上暗红的茶叶。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深潭古井，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杀人手法，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轻轻放下那只早已空了的素白瓷杯。杯底落在矮几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青布直裰的下摆拂过矮几的边缘，动作从容不迫。

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也没有理会那跪伏在地的老驼仆，目光平淡地扫过眼前这片因恐惧而扭曲的空间，扫过那些惊惶后退、如同躲避瘟疫的人群。

他微微低下头，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拂了拂衣襟上沾着的几点水渍。

那姿态，闲适得像是刚刚在自家后花园里拂去了一朵落花。

做完这一切，他迈开脚步。

步履平稳，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驿站那扇在风雨中剧烈摇晃、不断灌入冰冷雨水的破败大门。

没有一个人敢阻拦，拥挤的人群在他前方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他那道青色的、并不算高大的背影。

他一步踏出驿站的门槛。

门外，是倾盆而下的、连接天地的浑浊雨幕。

密集的雨点疯狂地砸落，在地上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升腾起一片迷蒙的水汽，将远处的山峦和道路都吞噬得模糊不清。

刘墨白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就融入了这片狂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雨幕之中。

密集的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肩头，青布直裰的颜色迅速加深。

他的背影在大雨中被冲刷得有些朦胧，却依旧挺直，如同风雨中一杆孤峭的修竹，很快就被那灰白混沌的雨帘彻底吞没。

驿站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只有那跪在地上的老驼仆，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胖掌柜瘫软在柜台后面，面无人色，牙齿格格作响。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刘墨白低头拂拭衣襟水渍、衣摆微微掀起的那个瞬间。

在他腰间，一块系在丝绦上、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牌，因他拂衣的动作而短暂地翻了一个面。

玉牌光洁的背面，只刻着一个铁画银钩、力透玉髓的古篆大字——“雨”。

一滴浓稠、尚带着体温的鲜血，恰好从上方滴落。

那血珠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在玉牌背面那个“雨”字的中心，如同在古老的墨迹上，点下了一颗妖异而滚烫的朱砂痣。

血珠在玉质的凹痕里微微晃动了一下，旋即被倾泻而下的雨水粗暴地冲刷、晕开，化作一丝极淡极淡的猩红水痕，沿着玉牌边缘无声滑落，迅速消失在浑浊的泥水里，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