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的第一个周一，周予安在早读时听见教室后门传来一阵骚动。他抬起头，看见班主任李老师领着个陌生女生走进来。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像是给她扎起的马尾辫镀上一层金边。

"这是转学生林小满，大家欢迎。"李老师拍了拍手。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周予安的手掌悬在半空，忘了合拢。女孩站在讲台前微微鞠躬，白色校服衬衫的领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停驻的蝴蝶。

"我视力不太好，可以坐前面吗？"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清脆，像夏天玻璃瓶里的汽水。

周予安看着她在第三排的空位坐下，距离自己只有两排之隔。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低头时后颈露出的一小片皮肤，和橡皮筋上挂着的蓝色小星星挂坠。他的圆珠笔在课本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波浪线，等反应过来时，纸页上已经布满凌乱的线条。

"喂，发什么呆？"同桌陈昊用胳膊肘捅他，"该交数学作业了。"

周予安慌忙合上书本，耳根发烫。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背影能这么好看，像一首读不完的诗。

放学后的文学社活动，周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心不在焉。社长在讲台上分析《边城》的叙事结构，他的笔记本上却写满了"林"字的偏旁部首。

"周予安，你觉得这个比喻怎么样？"

突然被点名，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发出闷响。活动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他的视线却穿过人群，看见坐在角落的林小满正用手背掩着嘴——她在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我、我觉得很好。"他结结巴巴地说，感觉有蚂蚁顺着脊背往上爬。

那天晚上，周予安在日记本上写道："今天见到了星星。不是天上的那种。"

接下来的两周，周予安掌握了所有能自然观察林小满的姿势。假装看教室后方的时钟时，余光能扫到她低头记笔记的侧脸；排队打饭时站在她斜后方，能听见她和朋友讨论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坐在树荫下假装看书，其实在看她在跑道上练习跳远，马尾辫在阳光下划出流畅的弧线。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天气预报没说会下雨。放学铃响时，窗外已经乌云密布。周予安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着林小满站在走廊上望着天空发愁。她的手指绞着书包带子，蓝色帆布鞋不安地点着地面。

"要一起走吗？"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三次才说出口。周予安站在教室后门，举着黑色长柄伞的手微微发抖，"我、我家住翠湖小区。"

林小满转过头，眼睛亮起来："真的吗？我住对面花园公寓！"她小跑过来，发梢带着淡淡的橙花香，"太谢谢你了，我今天忘看天气预报。"

伞不算大，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周予安闻到雨水打湿的橙花香气更浓了，混着潮湿的泥土味。他的左肩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但他悄悄把伞往右倾斜了些。

"你叫周予安对吧？文学社的。"林小满突然说，"我看过你在校刊上写的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那些都是随便写的。"

"我喜欢那首《图书馆的午后》，特别安静的感觉。"她的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你经常去图书馆吗？"

"嗯，每周六上午。"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个书呆子。

"好巧，我明天也要去还书！"林小满眼睛一亮，"要不一起？我数学作业有好几题不会..."

周予安感觉有蝴蝶在胃里扑腾。他们在红绿灯前停下，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好啊。"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第二天，周予安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市图书馆。他在洗手间镜子前检查了三遍头发，又把衬衫领子理了又理。当林小满穿着浅黄色连衣裙出现在文学区时，他正假装在研究书架上的《世界摄影史》。

"抱歉等很久了吗？"她小跑过来，发梢还带着水汽，"公交车晚点了。"

周予安摇摇头，闻到她身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小满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试卷，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道题。

"这个函数题我完全没思路..."她苦恼地用铅笔尾端戳着脸颊，留下一个小灰点。

周予安凑近看题，发现她睫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这里要先用换元法。"他拿起草稿纸，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像碰到静电般迅速缩回，"对不起。"

林小满笑了："你道歉什么呀？"她托着腮看他解题，突然说，"你写字真好看。"

他的耳朵立刻红了，钢笔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两个小时后，他们收拾书本准备离开，林小满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相机。

"我能给你拍张照吗？"她调整着镜头，"就当补课费。"

周予安僵在原地，感觉手脚都不听使唤。"我不太上相..."他小声说，但还是乖乖站到了窗边。

林小满按下快门，然后给他看屏幕："看，多好看。"照片里的他站在阳光里，表情有些紧张，但眼睛很亮。

"你也喜欢摄影？"周予安指着她相机上的贴纸——和他书包上的是同款电影胶片图案。

"超喜欢！"林小满兴奋地说，"我房间墙上全是照片。对了，下个月学校有摄影比赛，你要不要一起参加？"

他们沿着图书馆前的林荫道慢慢走，讨论着光圈和构图。周予安得知她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才转学过来，原来在南方海边城市生活；她喜欢宫崎骏的电影和抹茶冰淇淋，讨厌数学和下雨天。

"下周还来图书馆吗？"在分别的路口，周予安鼓起勇气问。

林小满点点头，马尾辫跟着晃动："当然，我的二次函数还指望你呢。"她倒退着走了几步，突然举起相机，"笑一个！"

周予安还没反应过来，快门声已经响起。那天晚上，他看着手机里林小满刚发来的照片——自己站在梧桐树下，笑得像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