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

天是黄的，云是黄的，大山河川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古旧水墨大画，隐隐泛黄，无数的黄沙飞舞在天地间，遮天蔽日。

“你说，天上有多少沙子？”

“不说。”

“哼！装啥，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丢人。”

“知道也不说。”

“吹牛。”

“好吧，记住喽，天上的沙子，和牛身上的毛，一样多。”

“……”

“傻了吧，再告诉你一件事……”

“啥？”

“大风天，记得闭嘴。”

“为啥？”

“说话的时候，沙子容易呛进嘴里，咳，咳，咳……”

“呸，呸，呸……”

……

滚滚沙尘中，忽然出现一道夺目的金光和一片璀璨的银芒，宛如日月交辉，一头长有枝杈般金角的白鹿，赫然现身，就像传说中的神兽一般，一尘不染，飘飘欲仙。

“嗖。”

羽箭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破空而出，穿过枝杈的鹿角，“叮”的一声，羽箭射在青石上，溅起一溜火星，箭羽兀自颤动不已。

金角白鹿受到了惊吓，转身撒腿就跑。

“追。”

矫健的雄鹿，在前面如一道闪电般飞燕游龙，两位少年则如附骨之蛆，在后面紧追不舍。

……

“候人兮猗”。

一声清吟，似轻舟划破水面，留下一条淡而细长的浪痕，似断若续，久久不绝于耳。

仿佛来自天籁，又似来自远古。

在莽莽山林间，追逐着金角白鹿的少年，耳边忽然掠过一丝奇异声响，他猛地驻足，侧耳倾听，面色凝重如霜。

“咋啦？”

紧随其后的肥胖少年，气喘吁吁地赶到，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头戴狼头帽的少年并未回应，他那如玄鸟般俊逸的眉梢轻轻挑起，目光锐利如刀，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同山野间的灵猿，一跃而出，兔起鹘落，转瞬间，已跃出五丈之遥。

“臭小子，又发哪门子癫，等一下哥。”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影已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如同大鹏展翅，又似猛虎归山，向着东南的山岗疾驰而去。

尽管山道崎岖，横枝老藤如织，他却如同行云流水，毫无阻碍，上坡下岭，穿溪越涧，在山林间幽暗的日光与沙尘中，一道残影如同飞鸟掠过，不过盏茶工夫，已疾行出三五里之遥。

当翻过崎岖的硗脊岭，少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凝视着前方。

在云雾缥缈的离愁崖畔，一只白狐傲然独立。

祂孤独而优雅，仿佛感应到背后的目光，缓缓转身，带起了一片云彩，那双明亮的眸子如同秋水般，静静地凝视着少年。

一眼。

仅看了一眼，少年便没来由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呼吸也随之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是人？

是狐？

还是妖？

人面，狐眼迷离，说不出是清澈还是狐媚，明眸如一湾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甘心沉溺而不愿自拔，祂的面容如豆蔻少女般清丽，发如新雪，秀发下尖耸出一对毛茸茸的狐耳，却并不令人感到突兀。

那银丝般的长发，不系不束，一直垂到窈窕蛮腰处，随风飘扬，如同流云般轻盈。

九尾？

祂腰间那九条洁白的尾巴，如同灵巧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

九尾狐？

难道，祂便是传说中的狐中仙子？

少年的心中仿佛有堆干柴，这一刻，被祂的眼神点燃，瞬间便燃起一片熊熊烈焰，他想走上前去，不知怎的，双腿竟像铸就一般，一步也迈不出。

九尾白狐仿佛洞穿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临风而歌。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

成于家室，我都攸昌……”

歌声随风离散，九尾白狐缓缓走向深达百仞的离愁崖，一脚踏出，祂的身影随即化作一股青烟，隐没于山岚。

少年眼睁睁看着祂离去，如树桩般呆立在那，一动也不动，怅然若失。

……

“汪汪。”

一条半大的黄狗，不知何时来到少年的身边，用头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脚，仰脸看向他。

直到此时，少年才悠悠转过神来，笑笑胡噜了几把黄狗的头，方才转身往回走，见到小主人安然无恙，黄狗也放下心来，不时低头去嗅山野林间枯草上的气息。

黄狗唤作小黄，是少年养的猎犬。

北地塞上之人尚武好勇，骑射狩猎更是打小练就的本事，不过，此番二人进山狩猎，却有些点背。

花生身背长弓箭袋，腰挎锋锐猎刀，信心满满地在大山里转悠了两三天，却没打到一头猎物，刚才好不容易遇到一头罕见的金角白鹿，虽然他抢先射出一箭，但天不遂人愿。

他，射偏了。

逐鹿途中，夏小树却被一声清吟勾了魂，误入歧途。

虽说他亲眼见到一只九尾狐，却像做了场梦似的，事后回味一番，多少觉得有些不真实。

“小树，你小子撒的什么癔症，有那脚力早追上雄鹿啦，放着正事不干，反倒有力气满山林子的胡球乱窜，如今可倒好，那鹿早特娘的没影了，忙乎半天，毛都没落下。”

尖担担柴两头脱，怎不令人憋气又窝火？

花生一脸沮丧，此时正坐在一块大石上生着闷气，见他空手而归，忍不住就是一通埋怨。

……

少年自知理亏，也不争辩，讪讪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沙枣，递了过去。

“吃个枣，败火。”

花生余怒未消，顺手就给扒拉到了一边。

“臭小子，那可是一头雄鹿哇，几个破枣顶球用，想用这个打发老子？”

“那……冰原雪狼呢？”

嘶~

大山深处，忽地传来一声幽厉的狼嗥，密林中也荡起了一阵阴风，寒冷刺骨。

花生迅速起身，紧紧贴在一棵长满树瘤的雪松后面，凝神谛听，又迅速取下身后背着的长弓，搭箭在弦。

空山簌簌作响，寒溪潺潺流淌，远方传来雪枭的声声怪叫。

北风阴森凄冷，吹得树影幢幢，宛如狰狞活物，花生眼角的余光瞄见一道白影闪电般穿过林隙，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瞬，那道诡异的白影已然消失不见，只有树枝在寒风里瑟瑟悸动。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舌头好像冻住了。

花生不安的四处睃巡，过了许久，仍然没发现雪狼一丝踪迹，却隐约感到有双阴鸷而狠厉的眼睛，正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某个角落，向自己窥探，不由令他觉得后背嗖嗖冒寒气。

“雪狼去哪了，愣着干嘛，快去追呀。”

“甭追，早走啦，看情形，祂应该只是一头路过的冰原雪狼。”

“卜”，少年吐出嘴里的枣核，云淡风轻道。

“爷爷曾说过，雪狼一般生活在极北的冰原雪域，在咱们这儿极为罕见，他老人家，这辈子也仅见过一次而已，还是头死的，我头上戴的这顶狼头帽，就是用祂皮做的。”

少年头上的狼头帽，是花婶缝的。

夏小树的爷爷，老夏头。

是狼皋城的卸甲老卒，也是一位有着数十年狩猎经验的老猎户。

虽说城中草莽龙蛇混杂，不是个清静之地，但他并不怎么担心孙子的安危，他来到北地已有三十余载，打打杀杀，大风大浪也都经历过无数，谁不知道小树是自己的孙子，谁又能不卖他几分薄面？

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的羽翼再强大，也不能护他一世周全。

老话说。

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

只有在经历过一次次的人心险恶，生死离别后，才会真正明白人世间的凶险与残酷，所以，老夏头对少年一直都是野生散养。

想在这虎狼之地活下去，很难。

大争之世，虎豹豺狼遍地，或者与狼为伍，或者自己成虎，让宵小之徒不敢冒犯。

……

十余年前，深冬。

晨色清冷，老夏头带着猎犬寂寥地走在山道上，人狗的吐息在寒气中不断交织成白色烟尘，老夏头的须发眉眼间，早已凝结上一层厚重的银霜。

当走到葫芦峪口时，大黑忽然狂吠了起来。

大黑三岁左右，已是一头成年猛犬，然而祂瘦长的身躯，却在这一刻如筛糠般颤抖不已，好像前面有某种未知而又可怕的怪物当道，令祂感到无比恐惧与不安。

大黑是条细犬，更是一条勇猛而忠诚的狩猎犬。

头如梭、耳如扇、腰如弓、尾似剑、四个蹄子一盘蒜，一水皮毛如黑炭，看似骨瘦如柴，实则经过老夏头常年的训练与精心调教，可驱狼斗虎，围猎撵兔更是一把好手。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能让大黑如此惊惧？

这一刻，老夏头的心，也不禁怦然直跳。

抬眼望去，只见在山溪旁的乱石滩上，横卧着一头身形巨大的野兽，如冰雕般一动不动，祂的身上已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周围则是一滩斑驳血渍。

他知道，那是一具冰原雪狼王的尸身。

待走到近前才发现，冰原雪狼王蓬松的绒毛早已结冰，身子僵硬而了无生息，看情形似乎是遇到了某种可怕的凶兽，与之搏命厮杀，但终因失血过多，力竭而亡。

在狼族中，狼王永远是体型最大，也最聪慧、最勇猛彪悍的那头。

虽然此时已死，依旧能看出祂生前的凶悍霸气，巨大的头颅，尖锐的獠牙，通透的皮毛，魁梧如牛犊般的身形，浑身上下无不散发出一股令人无法言喻的威压气势。

狼族不像狮虎般独来独往，也不像牛羊般成群结队。

狼群内，等级森严。

每当狩猎成功，狼王与狼后会率先享用猎物中最美味、最鲜嫩的心、肝等内脏，只有当祂们吃完，才会轮到狼世子、外来的孤狼进食，狼王会依据祂们捕猎时出力多少，让群狼分享猎物，而那些体弱残疾的老狼，则只能吃些残羹剩饭。

狼族中，历来是弱肉强食，祂们只臣服于强者。

老夏头知道，冰原雪狼浑身是宝，狼皮、狼爪、狼牙、狼鞭、狼髀石，这些东西都弥足珍贵。

于是，他留下了该留的东西，而剩下的尸骸，也不会浪费，血腥味会引来其他野兽吃掉剩下的皮肉，甚至连骨头渣子都会被胡兀鹫打扫得一干二净。

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草原上有个古老习俗，当孩子长到三岁时，家里的大人，会为他们佩戴祖辈传下来的狼髀石，不过，此物极为稀有，一般人难得一见。

据说，狼髀石可以驱邪避煞，不会做噩梦。

故老相传，冰原雪狼死后会将自己的灵魂，附着在狼髀石上。

狼髀石为一对，长在后腿上，小孩子贴身佩戴此物，等于是把狼的力量带在了自己身边，尤其像这种战死的冰原雪狼王，更是集骁勇彪悍与超凡的智慧于一身，祂的灵力尤为强大，能救人于危难，给佩戴此物的人带来好运气。

赌博之人若是佩戴狼髀石，更是会逢赌必赢。

……

少年头戴狼头帽，狼耳直立，狼眼机警，狼吻上还凸着两颗锋锐的獠牙，为他稍显青涩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英武。

夏小树笑道。

“瞧你吓得那熊样，说不让你进山，偏不听，花婶要是知道咱俩偷跑出来打猎，回头不得数落我呀，出力不讨好，你说我冤不冤呐？”

“呸，冤你个大头鬼。”

花生捶了他一拳，咬牙道。

“咱哥俩，是光屁股从小长到大的，我还不知道你，一撅屁股就知道你小子拉什么屎，纯是没安好心眼子，比小黄还叽霸狗，起码祂不会吓唬人不是。”

“汪汪。”

“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进山打猎，跟到赌场押宝是一个道理，六分凭实力，三分看运气，剩下的一分，则要看老天爷的心意了。”

“你小子到土地庙赌钱了，赢了多少？”

花生并不在意小树刚才说的那些道理，但当他听到押宝二字时，不由兴奋得两眼放光，就连刚才对雪狼深深的恐惧，也瞬间抛到了脑后。

“汪汪。”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