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最后的记忆是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那本《鲁迅全集》从手中滑落，在浑浊的水中缓缓下沉。作为现代文学教授，他专程来绍兴鲁镇做田野调查，却在古桥上一脚踏空——

“孔乙己，你这酒钱，到底几时还？”

一个尖利的声音刺入耳膜。周墨猛得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木桌上，面前摆着半碗浑浊的黄酒。抬头，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花白的胡子随嘴唇开合而抖动。

“我……我不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嘟囔。周墨惊恐地发现，自己伸出的手瘦骨嶙峋，指甲缝里满是污垢，袖口油光发亮分明是一件破旧的长衫。

“又装糊涂！”掌柜的冷笑一声，“九文大钱，欠了三个月，真当我是开善堂的？”

周墨——现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孔乙己”三个字——踉跄起身，四周酒客的哄笑声如潮水般涌来。他茫然环顾，咸亨酒店的格局竟与鲁迅笔下描写的一模一样:曲尺形柜台，墙上挂着水牌，几个短衣帮正就着茴香豆喝酒。

“看什么看？今日不还钱，休想再赊一滴酒！”掌柜的拍案喝道。

一股陌生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他，孔乙己，本名周焕文，曾是秀才，因家道中落沦为酒鬼，在这咸亨酒店欠下了一屁股酒债……

“且慢。”周墨强忍眩晕，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掌柜的，我有一法，可让你这酒店进项翻倍。”

满堂哄笑更甚。“孔乙己竟会做生意了！”“莫不是偷了哪家商号的账本？”

周墨不理会嘲讽，指着门口：“你这酒店位置绝佳，却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再者……”他拿起一粒茴香豆，“佐酒小食单一，何不添些盐水花生、酱鸭舌？柜台后若能摆上几坛陈年花雕，显出品级高低，那些讲究的客人自然愿意多掏银钱。”

店内笑声减弱，众人面面相觑。掌柜的眯起眼睛：“你从哪学来这些门道？”

周墨正欲回答，街上一阵骚动。几名清兵押着几个戴枷锁的书生经过，众人纷纷投去目光。领头的官兵高声呵斥：“看什么看！这些都是康党逆贼，私藏《时务报》的！”

1898年？戊戌变法！周墨如遭雷击——他不仅穿越成了孔乙己，还回到了晚清这个风云激荡的年代。

当晚，蜷缩在破庙里的周墨——现在他必须接受自己是孔乙己的事实——开始整理思绪。现代知识还在脑中：历史走向、科学常识、商业理论……而原身的记忆碎片也逐渐清晰：幼时苦读，中秀才的喜悦，家产被夺的绝望，沉溺酒精的浑噩……

“既然老天给我这次机会……”他望着破庙漏进的月光，攥紧拳头，“这一世，我绝不再做那个被人嘲笑的孔乙己。”

次日清晨，他洗净脸，将长衫尽量整理得体，再次走向咸亨酒店。掌柜的见他进门，立刻竖起眉毛。

“掌柜的，”孔乙己深施一礼，“昨日冒昧。我愿意劳力抵债，兼为贵店出谋划策。”

“就你？”掌柜挑了挑眉，冷笑道。

“试三日，若无成效，我自去衙门画押做工还钱。”周墨眼眸低垂，语气很是坚定。

掌柜的将信将疑，勉强答应。当日，周墨便重新布置了店内陈设，在门外竖起“咸亨佳酿”的布幡，又教伙计们几样简单下酒菜的做法。傍晚时分，竟真有几个过路商贾被吸引进来，点了价格更高的陈酿。

三天后，酒店收入确实见涨。掌柜的捻着胡须：“怪哉……孔乙己，你这门道，究竟从何处学来？”

周墨望向巡逻的清兵，低声道：“西洋有商学，与四书五经大不相同……”

“慎言！”掌柜的慌忙制止，却又忍不住好奇，“你且说说……”

就在此时，一个衣着体面的年轻男子踏入店面，环顾四周后眼前一亮：“这咸亨酒店，何时变得如此有模有样了？”

掌柜的赶忙迎上：“徐少爷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姓徐的年亲人却将目光投向周墨：“听闻有位落魄书生在此革新经营，想必就是这位先生？”

周墨心头一震——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被人称为“先生”而非嘲讽的“孔乙己”。他挺起腰板，拱手还礼：“在下周焕文，不知阁下……”

“宁波徐先生。”年轻人还礼，“家父做航运生意，我此次来绍兴，正是想寻些本地特色货品。看这酒店气象一新，想请教先生可有意合作？”

掌柜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孔乙己——不，周焕文——周墨深吸一口气，感到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当晚，他在破庙昏暗的油灯下，用捡来的纸笔写下两行字：

“一、洗刷原身冤屈；二、以现代知识改变这黑暗时代。”

墨迹未干，远处传来清兵搜查客栈的吆喝声。周墨吹灭油灯，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