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白鹿"的预警信号从清晨就开始在城市上空盘旋。陆沉站在滨海大剧院的后台通道，看着窗外逐渐变色的天空。海风裹挟着咸腥味从消防通道的缝隙钻进来，像一把钝刀刮蹭着他的神经。

他放下沉重的工具箱，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短暂的回音。工具箱是特制的，内衬铺着防震绒布，每一个凹槽都严丝合缝地嵌着专用工具——镀铬的调音锤、麂皮包裹的止音楔、带刻度的弦轴扳手。最上层单独摆放着他最珍视的那枚德国制音叉，银色的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发暗。

"陆师傅，您终于来了。"

剧院经理老陈搓着手从阴影里走出来，西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扳手，在钢琴顶盖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是这架琴，施坦威Model D，1937年产的。"老陈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怪的敬畏，"上次调音还是1998年7月。之后发洪水，泡了三天海水，再没人敢碰。"

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药瓶，抗抑郁片的塑料声响被老陈的咳嗽声盖过。他的目光落在钢琴漆面上，那里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三十五岁，头发已经开始泛白，眼角的皱纹比同龄人要深得多。这个倒影突然和记忆重叠：二十年前的同一天，母亲穿着墨绿色连衣裙站在同样的位置，漆面映出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我先检查一下损伤程度。"陆沉蹲下身，工具箱散发出的皮革和金属混合气味让他稍微平静了些。

他打开手电筒，强光光束刺入钢琴内部。音板上的霉斑像一张古老的地图，记录着海水入侵的路径。当光束扫过铸铁骨架时，突然停在一串数字上：19980718。刻痕很新，像是有人最近用钢锉反复打磨过这个日期。陆沉的心跳突然加速——二十年前的同一天，母亲蹲下来替他系好鞋带时说："妈妈去趟剧院，很快回来。"她的左手小指缠着纱布，蹭在他膝盖上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

"需要多久能修好？"老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沉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看损坏程度，至少要一周。"

"台风要来了，您最好抓紧。"老陈递给他一把黄铜钥匙，"这是后台休息室的，您晚上可以住这里。床单都是新换的。"

陆沉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钢琴内部。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琴弦像是一排排等待解剖的神经。他突然注意到最低音弦上缠着一段黑色胶布，在深褐色的琴弦上几乎难以辨认。

"对了，"老陈在门口转身，"您父亲...最近还好吗？"

陆沉的手停在半空："老样子。"

"当年的事...很遗憾。"老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您母亲是个了不起的钢琴家。"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时，陆沉正好取下第一根琴弦。铜弦在手中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活物最后的脉搏。他小心地将它盘好，突然发现弦枕处有细微的刮痕——这不是自然磨损，而是有人刻意用尖锐物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雨势渐大，水珠在窗玻璃上蜿蜒成河。陆沉从工具箱底层取出那盘老式磁带，上面用褪色的标签写着"练习录音-7月"。录音机转动时发出吃力的吱呀声，母亲弹奏的《雨滴前奏曲》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当放到第21小节时，录音里突然出现一声轻微的"咔嗒"，像是琴凳移动的声音，又像是...

陆沉猛地按下暂停键。窗外的闪电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一瞬间，影子看起来像极了父亲站在舞台侧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