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冬，南京的空气里飘着焦糊味。

季明远蹲在"听雪轩"古董店的后院里，手指抚过樟木箱上斑驳的漆纹。箱角的铜锁已经氧化发黑，锁眼里的灰尘积了足有半指厚。远处传来闷雷般的炮声，震得箱盖上那层薄雪簌簌滑落。

"明远！"父亲季云亭的声音从铺面传来，伴着玻璃橱窗的震颤，"日本人的飞机过了栖霞山！"

季明远没应声。他盯着箱面上那个烫金的"季"字家徽——那是北宋年间御赐的纹样，祖上在汴梁城开书肆时用的标记。八百年过去，这个木箱跟着季家从开封到临安，又从杭州迁来南京，经历过靖康之变、蒙古铁骑、甲申国难，现在轮到日本人。

"砰"的一声，前厅的算盘砸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季明远终于摸出贴身戴着的铜钥匙，插进锁眼的刹那，紫金山方向传来尖锐的防空警报。

"找到了？"季云亭冲进后院，灰白的长衫下摆沾着泥水。老人看到儿子手中的匣子，喉结上下滚动，"《华夏烬》还在？"

季明远掀开箱盖。五册线装古籍整齐地码在防潮的油纸包里，最上面那册的绢布封面上，三个篆体字在雪光中泛着暗红，像是凝结的血。

"都在。"季明远的手指在书脊上顿了顿，"除了嘉靖年间遗失的《河图》篇。"

季云亭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暗红。老人把帕子一团塞进袖口，从怀中掏出个锦囊："带上书，去重庆。永川有我们季家的一处书库，钥匙在——"

爆炸声打断了交代。东南方腾起浓烟，气浪震得院墙上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季明远条件反射地护住木箱，一片碎瓦在他手背上划出道血痕。

"来不及了。"季云亭推开儿子递来的搀扶，转身往内室走，"你祖父临终前说，这书里藏着华夏五千年的..."

第二波轰炸来得更近。季明远只看见父亲的嘴唇在动，后半句话被爆炸声吞没。他跟着冲进内室时，季云亭正从佛龛后取出一只青铜匣子，匣身布满云雷纹，正是商周时期常见的式样。

"拿着。"老人把青铜匣塞进樟木箱的空隙，"记住，这些不是古董，是..."

一发炮弹落在秦淮河对岸。冲击波掀翻了屋顶，季明远被气浪推到墙角。等他甩着头上的灰土爬起来时，发现父亲半跪在倾塌的多宝阁前，一根椽子斜插在老人肩胛处，血浸透了月白长衫。

"走..."季云亭把染血的铜钥匙拍在儿子掌心，"去永川...找沈..."

季明远背起樟木箱时，听见父亲在哼一首古怪的调子。那是季家代代口传的《问鼎谣》，据说源自西周时期太史籀整理金文时的吟诵。他最后一次回头，看见老人就着血在青砖地上画了个符号——像是甲骨文里的"火"字，又像简化的青铜鼎纹。

跑出巷口时，整个夫子庙片区已经陷入火海。季明远护着胸前的箱子在人群中逆行，流弹在头顶啾啾飞过。有穿中山装的男子被流弹击中，公文包里的电报稿纸雪片般飞起，落在燃烧的牌坊上，瞬间化作灰烬。

中华门城墙下，季明远撞见一队溃兵正在焚烧文件。火堆旁散落着撕碎的档案，他瞥见一页残卷上"万历二十三年"的字样，墨迹在高温中扭曲变形。某个瞬间，他错觉手中的《华夏烬》正在发烫，仿佛那些记载着夏商周更迭的竹简、那些记录过五胡乱华的麻纸、那些誊写过靖康之耻的宣纸，正在箱子里无声燃烧。

"喂！书呆子！"有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拽住他胳膊，"再发呆等着吃炸弹啊？"

姑娘胸前别着金陵大学的校徽，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季明远被她拽着钻进防空洞时，听见她包里传出瓷器相撞的脆响。

防空洞里挤满难民，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来。借着煤油灯的光，季明远检查怀里的箱子。青铜匣子的一角被弹片擦过，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那不是预料中的地契或银票，而是一幅用朱砂绘制的奇怪图谱，线条纵横如星斗排列。

"这是..."姑娘凑过来，眼镜片反射着暗红的光，"《洛书》？不对，这星象排列比《洛书》多了三组辅星..."

季明远猛地合上匣盖。父亲临终前画的符号、锦囊里的永川地图、姑娘口中的《洛书》，这些碎片突然在脑海中拼出模糊的轮廓。他想起《华夏烬》序言里那句被历代先祖圈注的话："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洞外传来飞机俯冲的尖啸。爆炸震落的土块砸在箱盖上，簌簌声里，季明远听见姑娘压低的声音："我叫沈书瑶，历史系的。你箱子里那套《华夏烬》，是不是缺了《河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