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陆寒舟就闻到了血腥味。

他蜷缩在临江茶楼二层的椽梁上，左肩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凝固在粗布衣料里，与陈年桐油的气味混作一团。月光从鳞片状的瓦缝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投下蛛网般的阴影。三丈外的街面传来皮靴碾碎瓦砾的声响，六名身着皂衣的官差正用铁尺拨弄巷口的垃圾堆。最年轻的那个突然弯腰干呕起来——他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的右手还保持着鹰爪般的姿势，指甲缝里嵌着几缕靛蓝色丝线。

"是漕帮的人。"总旗用刀鞘挑起死者下巴，喉结处紫黑色的指痕在月光下泛着淤青，"陈老六的拜把兄弟，喉骨碎了。"他忽然用靴尖碾开死者衣襟，露出胸口青面獠牙的刺青，"怪事，巡江的夜叉怎么会来岸上送死？"

陆寒舟无声地活动发麻的脚踝。他本不该失手捏碎那人的喉咙，但对方袖箭的机括声太像鞑靼骑兵的响箭。五年了，每当听见这种金属震颤，他的手指就会先于意识发力——就像此刻檐角铁马被江风掀动的叮当声，又让他想起居庸关外悬挂在枯树上的风铃。

"搜茶楼。"总旗突然抬头，鼻翼翕动着像嗅血的狼，"血迹到这儿断了。"他腰间绣春刀的吞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火漆密函的边角。

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时，陆寒舟摸向了腰后的短镰。这柄边军制式武器已经缺了三道齿，刃口凝着层暗红色的锈，但割开人颈动脉还是轻轻松松。第一个皂隶的脑袋刚冒出楼板，江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冲击波震得茶楼雕花窗棂簌簌作响，惊起满河宿眠的鸬鹚。

火光映红了半条秦淮河。燃烧的船帆碎片如赤蝶纷飞，落在水面发出滋滋的声响。官差们乱作一团冲向窗边，有个瘦高个踩碎了地板上松动的青砖——那下面藏着陆寒舟刚撬开的暗格，里头半本《火龙经》的残页还在微微颤动。

陆寒舟却绷紧了脊背——他认得这种闷雷般的声响，不是寻常火药，是兵部密造的"震天雷"。三年前在宣府，这种火器曾把一队鞑靼骑兵连人带马炸成血雾，飞溅的碎骨血肉在冻土上敲出冰雹般的脆响。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肋，那里还嵌着块无法取出的铁片。

趁乱翻出后窗时，他瞥见着火的是霹雳堂的运硝船。几个浑身冒火的帮众正往河里跳，有个光头汉子在烈焰中突然爆开，飞散的骨肉撞在石堤上像熟透的西瓜——这是沾了硫磺粉的典型死状。水面漂着无数亮晶晶的颗粒，在火光中折射出妖异的紫光。

陆寒舟的靴底刚沾到湿泥，后颈突然袭来刺痛。他本能地偏头，一枚三棱透骨钉擦过耳垂，钉入柳树干三寸深。树皮被腐蚀出蛛网状的黑痕——是唐门秘制的"阎罗笑"。

"陆教头的身手没退步嘛。"阴影里走出个戴斗笠的女子，手中转着未上弦的手弩，鹿皮靴踩在青苔上像猫般无声，"唐门庶女唐小柒，来还三年前的人情。"她左手小指处的银质机关指节处有寒光一闪而过。

“你这是还人情还是来讨人命。”

记忆闪回到居庸关外的雪夜。当时他从狼群里救出的商队里，确实有个被咬断左手小指的少女，那姑娘蜷缩在马车下，怀里死死抱着个鎏金火药匣。陆寒舟盯着对方左手的鹿皮手套："我现在是漕帮追杀的人。"

"所以才来找你。"唐小柒抛来一个油纸包，落在他掌心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展开后是把薄如蝉翼的短刀，刀身刻着细密的药秤刻度，刃口在月光下泛着青蓝色。"霹雳堂私售火器给倭寇的证据，够换三百两赏银。"她突然压低声音，"但你兄长当年查的兵部批文，在赵无奢手里。"

江风卷着燃烧的硫磺味扑来，陆寒舟想起兄长冰冷的尸体——胸口不是倭寇的刀伤，而是标准的军中三棱枪刺创。那夜雨下得极大，血水从青石板缝里漫出来，把大理寺的卷宗都染成了淡红色。

"他在哪？"

"寅时三刻，秣陵关。"唐小柒退入阴影，身影如水墨般在墙面上晕开，"建议陆教头换把刀，苗刀的锈味三里外都闻得到。"她最后消失时，斗笠边缘闪过道银线——那是唐门暗器囊特有的冰蚕丝收口绳。

陆寒舟用新得的量药刀挑出嵌在腰带里的硫磺结晶——方才跳窗时，这姑娘至少三次机会杀他。刀尖在结晶表面刮出细小的火花，照亮了刀柄处阴刻的小字："金陵甲辰年官造"。

晨雾漫过河岸时，茶楼里的官差终于发现椽梁上的血渍。总旗摸着尚带余温的血迹望向江面，燃烧的硫磺在雾中形成诡异的蓝色火焰。他解下腰牌扔给下属，牌面上"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字样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去禀告千户大人，五年前的边军血案，有人来收债了。"

远处的鸡鸣寺传来晨钟，惊飞檐角铜铃下的蝙蝠群。陆寒舟的身影已消失在雾中，只有沿途滴落的血珠在青石板上烙下灼热的痕迹，像一串将熄未熄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