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程阿菱的脸。她跪在赵家祠堂前的青石板上，看着祖父被两个保安团的人按着，额头磕在碎瓷片上，"咚"的一声闷响。

"二十块大洋？赵老爷，这、这利钱比本金还高啊！"程老汉的声音发颤，嘴角渗出血丝。

赵阎王坐在太师椅上，黄铜水烟袋"咕噜咕噜"响。他穿着崭新的貂皮大氅，马靴尖一下下点着地面。阿菱看见他左手小指戴着个翡翠扳指——那是上月强占李寡妇家传家宝时抢来的。

"没钱？"赵阎王突然用烟杆挑起阿菱的下巴，"这丫头眼睛倒是亮，挖出来泡酒应该好看。"

阿菱浑身发抖，却不敢躲。她看见赵阎王三角眼里映着自己苍白的脸，那瞳孔黑得像是两口深井，随时能把人吸进去。

"赵老爷开恩啊！"程老汉突然扑上来抱住赵阎王的腿，"今年虫灾..."

话没说完，保安团的枪托就砸在老人腰眼上。阿菱听见"咔"的一声脆响，祖父像破口袋一样瘫软下去。她尖叫着扑上去，后脑勺挨了重重一击，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三天。"赵阎王吐了口烟，"要么还钱，要么用人抵。"

......

油灯快要熄了。阿菱用破布蘸着温水，小心擦拭祖父腰间的淤青。老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菱儿...箱底...镜子..."

樟木箱最底下有个红布包。阿菱解开时，一块铜镜滑到她掌心。镜面布满蛛网般的细纹，边缘蟠龙纹的龙眼处嵌着两粒黑曜石，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光绪二十四年...内务府造..."程老汉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吐血，"戊戌年...沾过皇上的血...能通灵..."

阿菱突然觉得镜面一凉。她凑近看时，发现镜中的自己背后站着个青衣男子。那人影模糊不清，唯有衣袂无风自动，像是水底飘摇的水草。

"啊！"她失手摔了铜镜。

油灯火焰突然变成青色。镜面朝上躺在地上，映出跳动的青火。阿菱分明看见，镜中火焰里站着那个青衣人，正对她拱手作揖。

"别怕。"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山谷传来，"我是摇。"

阿菱壮着胆子凑近。镜中人眉目渐渐清晰——斜飞入鬓的眉，含着水光的眼，唇角却带着三分讥诮。最奇的是他的衣服，青色长袍上浮现出隐约的血纹，像是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我本是龙虎山道士，民国元年为救二十七名学生，被乱枪打死在临县。"镜中人的声音带着碎瓷般的清脆，"一缕残魂附在这光绪血镜上，成了镜魅。"

屋外突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阿菱再抬头时，镜面已经恢复如常，只有那两粒黑曜石龙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第二章神迹初显

红玉被抢那日，全镇人都听见了她的哭喊。

赵阎王说是"冲喜"——他儿子得了痨病，要找个八字相合的姑娘"冲冲喜气"。阿菱挤在人群里，看见红玉被捆得像粽子似的塞进花轿，她爹被绑在镇口老柳树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流血。

轿子经过镇中央的水井时，阿菱怀里的铜镜突然发烫。她还没反应过来，井水"哗"地涌出，在空中结成一面水镜。轿帘上的铜镜饰件"啪啪"炸裂，碎片在空中组成个奇怪的图案。

"是八卦阵！"卖卦的吴瞎子突然尖叫。

旋风平地而起，轿顶被整个掀开。赵阎王从轿里滚出来，一头栽进路边的臭水沟。红玉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托着，轻轻落在一堆干草上。

红玉清楚地看见，一股旋风从啊菱那边飘去，中心有片青色衣角一闪而过。

当晚，红玉爹偷偷来到程家，得知是风摇神施法相助，老汉跪在铜镜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还带着柳树皮的痕迹。

"风神仙..."他哆嗦着掏出一块带血的银元，"小老儿只有这个..."

铜镜突然映出青光。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水珠组成的字："血债血偿"。

红玉爹走后，阿菱用袖子擦镜面，却怎么也擦不干那些水珠。她忽然福至心灵，用针扎破手指，将血滴在龙纹上。

血珠被镜面吸收的瞬间，屋里的油灯再次变成青色。摇的身影清晰得几乎能看清睫毛，他衣袍上的血纹此刻鲜艳如新。

"你不该现在召我。"他的声音带着回声，"显形太耗灵力。"

阿菱却顾不上这些："白天你是怎么救的红玉？"

镜中人嘴角微扬："镜能照形，亦能改运。那轿帘上的铜镜，就是我最好的媒介。"

"你能救所有人吗？"阿菱突然抓住镜缘，"铁匠张今早被保安团抓走了，他媳妇为了拦人，被枪托打得小产..."

铜镜突然变得滚烫。阿菱不得不松手，看见镜面浮现出一幅画面：铁匠张被铁链锁着，关在赵家地牢里。更可怕的是，画面一角有个女人蜷缩在雪地上，身下的血融化了三尺积雪。

"月出之时，"摇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清晰，"带镜子去铁匠铺。"

......

子时的打谷场静得可怕。阿菱按摇的指示，将铜镜斜对月亮。一道银光从镜面折射到铁匠铺的门环上。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铺子里所有铁器开始颤动。菜刀、锄头、镰刀，甚至马蹄铁都浮到半空，组成一个刀阵。锁着铁匠张的铁链"咔嗒"一声自动解开，而那几个看守的兵痞，后背突然出现血字："助纣为虐"。

阿菱看见一道青影掠过月下。第二天全镇都在传：铁匠张是被风神仙救的，那些兵痞后背的字，洗都洗不掉，风神威名就从传开。

第三章镜月交感

马大帅来征粮那天，全镇人都被赶到打谷场。

阿菱挤在人群里，看见那军阀骑着东洋大马，马靴锃亮得像镜子。他身后士兵抬着个奇怪的刑具——烧红的铁签架在火盆上。

"按手印。"马大帅一挥手，士兵就抓住卖豆腐的老李头，把铁签刺穿他手掌。"嗤"的一声，焦糊味弥漫开来。

阿菱怀里的铜镜突然震动。她偷偷掏出来，看见镜面浮现一行血字："月映井中"。

趁着人群骚动，阿菱溜到古井边。她按照摇教的方法，将铜镜对准井水。月光经过镜面折射，在井水上画出一个发光的"冤"字，井水突然沸腾。

不是比喻，是真的沸腾。马大帅正要用铁签刺第二个人的手，腰间配枪突然炸开。更可怕的是，所有士兵的水壶都开始冒热气，烫得他们哇哇大叫。

"妖术！"马大帅脸色铁青，却看见井水喷出一道水柱，在空中凝结成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浮现出二十七张年轻的脸——正是他民国六年下令枪决的学生。

"记得临县的血吗？"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个水洼都在震动。

马大帅的马突然惊了，把他甩进泥坑。那夜之后，参与行刑的士兵都得了怪病——耳边永远响着学生的读书声。

阿菱跑回家时，铜镜烫得几乎拿不住。镜中的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连衣领上的云纹都看得一清二楚。但阿菱注意到，他衣袍上的血纹扩大了，几乎覆盖了整个前襟。

"你...还好吗？"她忍不住问。

摇的笑容有些疲惫："每显一次形，就离消散近一步。"他指向镜缘的一道新裂纹，"镜碎之时，就是我魂飞魄散之日。"

阿菱突然想起祖父的话：这镜子沾过光绪帝的血。她鬼使神差地问："如果...用我的血养镜呢？"

镜面剧烈震动，摇的表情第一次出现波动："绝对不行！血契一旦结成，你的魂魄也会被镜束缚。"

但阿菱已经拿起针，刺向自己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