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聪的噩梦总是从一面镜子开始。

那镜子立在孤儿院焦黑的废墟里，边框雕满扭曲的人脸。七岁的他踮脚去摸镜面，裂纹中突然伸出焦炭般的手，将他拽入漫天火海。十年过去，这梦魇仍会在雨夜准时叩门——就像此刻，他浑身冷汗地惊醒时，窗外正滚过春雷，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血色的溪流。

“又来了……”他抹了把脸，指尖残留着灼烧的幻痛。

宿舍里弥漫着陈年霉味，下铺的陈昊在打鼾，天花板上的水渍晕染成门形阴影。张少聪摸出枕头下的吊坠，金属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这是火灾后唯一没被烧毁的东西，挂绳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像一道解不开的符咒。

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三点，班级群突然跳出消息：

【林雨晴：有人看到我的解剖学笔记吗？@张少聪】

他盯着那个名字皱了皱眉。转学生林雨晴总让他想起梦里的焦尸——同样的及腰黑发，同样在颈侧有颗朱砂痣。上周解剖课她递镊子时，他瞥见她袖口下的疤痕，形状竟与吊坠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雨声中混入异样的声响。

滴答。

滴答。

像是水珠落在镜面上。

张少聪抓起手电筒翻身下床。潮湿的走廊尽头，公共浴室的灯管滋滋闪烁，雾气从门缝溢出，在地面凝成蜿蜒的蛇。最里侧的隔间里，那面本该破碎的全身镜完好如新，镜框爬满藤蔓状的血丝。

“这次玩真的？”他嗤笑着伸手，吊坠突然烫得惊人。

镜中人影开始扭曲。白色校服变成焦黑的寿衣，瞳孔渗出沥青般的液体，嘴角裂到耳根：“来……陪我们……”

数十只枯手破镜而出！

张少聪后撤半步，抡起灭火器砸向镜面。钢瓶穿过虚影撞在墙上，警报器炸响的瞬间，他看见镜中映出诡异的画面——林雨晴跪在图书馆地下室，正用血在祭坛画符，而她身后悬浮着三十七盏幽绿的鬼火。

枯手抓住他脚踝的刹那，整面镜子突然坍缩成漩涡。强大的吸力将他扯入镜中，失重感持续了足足十秒，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石板。

腐臭味钻入鼻腔。

暗红色天幕下，黑色石柱如巨兽獠牙刺向苍穹，地缝中流淌着熔岩般的红光。远处传来锁链摩擦的轰鸣，一座高塔穿透云层，塔身缠满婴儿手臂粗的青铜链，每根锁链都串着人形骸骨。

“张少聪。”

沙哑的呼唤从身后传来。黑袍人像从地底渗出般浮现，惨白面具淌着血泪：“欢迎来到交错之门。”

“这年头拐卖人口还带全息投影？”他掸了掸衣摆的灰，“下次建议换个美女导游。”

黑袍人抬手，空中浮现出血色画面：陈昊在宿舍翻找吊坠，手机屏幕停在林雨晴的消息界面；图书馆地下的林雨晴割破手腕，血符亮起的瞬间，整栋楼的地基开始龟裂。

“你的世界将在十天后崩塌。”黑袍人指向他腕间浮现的门印，倒计时数字如蚯蚓扭动，“除非你抵达终焉之塔。”

张少聪抚摸着发烫的吊坠。画面中林雨晴锁骨下的疤痕正在渗血，与她上周解剖课遮挡的位置完全重合。

“条件？”

“用这把钥匙打开塔顶的门。”黑袍人弹指，塔尖的门扉闪过蓝光，“但每靠近塔一步，现实世界的锚点就会腐烂一分——比如那位林小姐的右手。”

暴雨声突兀地穿透空间。张少聪低头，发现积水倒映着浴室场景：林雨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正将腐烂的右手藏进衣袖。

“成交。”他咧嘴一笑，“不过我要加个彩头。”

黑袍人尚未回应，吊坠突然迸发强光。张少聪抓住那道裂缝纵身跃出，在回到现实的瞬间，将灭火器粉末泼向镜面。

裂纹中传出非人的哀嚎。

林雨晴僵在门口，袖口滴落黑血：“你看见了？”

“看见你在祭坛搞行为艺术？”他倚着墙喘气，“下次记得擦掉血迹——你右手烂得能当生化武器了。”

她的指甲刺入掌心：“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答应他？”

“因为我好奇。”他忽然逼近，将她困在墙与臂弯之间，“十年前拉着我逃出火场的女孩，为什么现在宁愿烂掉也不肯求救？”

吊坠贴上她锁骨疤痕的刹那，整栋楼剧烈震颤。地砖缝隙渗出黑雾，凝结成镜面碎片，每一片都映出终焉之塔的虚影。林雨晴突然推开他狂奔，身后瓷砖如多米诺骨牌般碎裂，伸出无数焦黑的手臂。

“去图书馆！”她甩来一把青铜钥匙，“祭坛下有你要的答案！”

张少聪接住钥匙的瞬间，钥匙柄上的门形纹路与吊坠完美契合。他回头看了眼被鬼手吞噬的走廊，吹了声口哨：“这学上得真他妈值。”

穿过浓雾弥漫的校园时，他摸到钥匙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献祭三十七人者可开门

幸存者当永堕镜狱

图书馆地下的寒气渗入骨髓。祭坛中央的凹槽与吊坠形状一致，周围三十七根石柱刻满名字，其中一根新刻的“张少聪”还在渗血。

“现在逃还来得及。”林雨晴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她的右手已腐烂见骨，黑血在祭坛沟壑汇成溪流。

张少聪将吊坠按进凹槽。幽蓝光柱冲天而起时，他听见无数孩童的哭喊——那场火灾的三十七个亡魂正从石柱中爬出，焦黑的手抓向他的脚踝。

“果然……”他笑着任由火焰攀上裤脚，“当年活下来的，从来就不止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