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马车底板浸透了血水，陆沉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随着颠簸不断流失。

暗箭穿透左胸的伤口与记忆中的枪伤重叠，这种跨越时空的疼痛让他分不清此刻是二十一世纪的海岸线，还是大乾王朝的流放之路。

"世子，过了落鹰涧就进青州地界了。"车帘外传来老奴沙哑的声音："您再撑......"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

陆沉本能的翻身滚下马车，三支弩箭钉入他方才倚靠的位置。

泥泞中混杂着铁锈味，他借着月光看清四周——十二名黑衣杀手呈扇形围拢，刀刃折射着幽蓝寒光。

“八十万两税银的账，该清了。”为首的杀手转动腕甲，暗纹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陆沉的太阳穴突然刺痛，记忆如毒蛇般钻入脑海：三个月前在乾州皇城北五十里的龙郡县，陆沉和一众户部的官员们正在庆祝此次收缴税银的顺利与功绩。

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摇晃，同僚们谄媚的笑脸在醉眼中模糊成团......

却不想，第二天清醒过来的陆沉，看到的是满院子的尸体和数不清的被打开了的箱子，而里面的税银早已经不翼而飞。

“度支司的账册在哪儿？”弯刀贴上咽喉的瞬间，陆沉右手猛然抬起握住刺客持刀的手腕，左手食指精准叩击对方的咽喉。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

这是现代格斗术与古武经脉学碰撞出的杀招，杀手踉跄后退时，他夺来的钢刀已割开第三人喉管。

温热血雾中，前夜刑部大牢的记忆骤然清晰——太武帝负手立于铁栅外，九龙金丝履踏过满地血污，明黄袍角扫过他匍匐在地的脸：“陆锦瑞若知你堕落至此...”

这是他苏醒后第一次动用这具身体，没想到肌肉记忆竟比意识更快。

杀手踉跄后退时，他夺过钢刀反手横斩，温热血雾喷溅在脸上。

“还好，上辈子的记忆还在。”

说罢，陆沉反握手中钢刀，摆出了只有特种兵才会的防御姿势，身上竟隐隐的散发出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血腥味刺激着更多记忆涌现：看到满地尸体的陆沉，还未从宿醉中唤醒过来，就被皇城赶来的幽察府的人绳捆索绑带回了皇城。

“好个忠孝世子啊！八十万两税银，当真以为朕会纵容你辱没你父亲的功绩英名！"

这是太武帝在大殿当着众臣，对陆沉说的最后一句话。

"雍州军？"就在陆沉避开第二波攻击时，瞥见杀手腰带内侧的纹章，上面是一只吐露着毒牙的蛇头。

这图案他在昨夜触发的记忆里见过——十五年前雍王叛军攻破皇城时，雍王的五千死士佩戴的腰带上就有这个纹章。

杀手们攻势骤减，陆沉且战且退到悬崖边缘，而押送他的两个兵卒也早已经被砍成了烂泥。

浪涛声从百丈深渊传来，与记忆中的爆炸声产生奇妙共鸣。

脑海中破碎的记忆不停地在涌现，使得陆沉头痛欲裂，不过好在，前世从会走路起，就被送到了军营当作杀人机器训练的他，即便是这具身体毫无武功，潜意识中的本能也足以对付这些刺客了。

约莫过了十分钟的时间，在月光的照耀下，陆沉面前躺满了尸体，他自己的身上也多出了十几道伤口，正想要喘口气。

剧痛伴随着更清晰的记忆席卷而来：“你记住，从今夜起，你便是陆锦瑞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面前中年男人嘶哑的声音突然被冲天火光吞没，五千死士自刎的血河漫过白玉阶，皇宫中火光迸现，男人、女人的嘶喊声不绝于耳，那个模糊的面孔浑身是血地将他推入枯井......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疼痛也逐渐减弱。

正当他放松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前，没有给他片刻的反应时间，一脚将陆沉踹下了身后的万丈悬崖。

坠落瞬间，他恍惚间看到悬崖对面的松林间有个穿杏黄袍子的青年，正在意犹未尽地看着自己。

咸涩海水灌入口鼻时，陆沉放任意识沉入黑暗。

悬崖上，穿着杏黄袍子的青年轻摇手中的扇子，嘴角挂起微微笑意：“有意思，有意思。”

“主人，没有活口。”

青年身后走来一个黑衣人淡淡地说道。

“以刚刚陆沉的身手，你若单独对上，可有胜算？”

“有。”

“几分？”

“六分。”

“哦？居然只有六分？”

青年有些意外。

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出手干净，动作利落，虽招式简单，但却招招直逼命脉。”

青年闻言，心中有些震惊，能从自己的随从口中得到如此评价，那必然也算得上一方高手了，可是却从未听说过陆沉会武功。

“陆沉啊，今夜的你，倒是让本公子有了些许兴趣，希望你不要死吧。”

当他在渔村茅草屋中醒来，发现怀中死死地抱着一本浸湿的账册，封皮上的朱砂印正是三个月前他亲手盖上的户部官印。

“公子醒了？“老渔夫端着药碗进来。

”今早在滩头捡到您时，就看到您死死地抱着它......"

陆沉摩挲着账册边缘的裂口，缺失的几页恰好对应税银案的关键环节。

窗外的海鸥掠过桅杆，他忽然想起坠崖前看到的那个青年以及那十二名伪装成刺客的雍州军。

按照这具身体的记忆来看，雍王的死士早就全部自刎了，为何却又出现在了这里，难道雍王的死士还有余孽？

“老丈，这里是什么地方？距离青州还有多远？"

“这里是辽新县，距离青州只有四十里路了。”

陆沉点点头，从身上掏出来一个银锭，也不知道有多重，直接扔给了老丈。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这些银两是感谢您的。”

老丈接到银子，有些惶恐，毕竟对于他们这样的世代渔民，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够挣到二两银子，而此刻他手中的银子，足有十两。

“公子，这可使不得，太贵重....”

老丈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陆沉打断。

“老爷子，您就收下吧，另外在劳烦您为我买一身新衣服和月余的干粮。”

虽然不知道大乾的礼数是什么样子，不过陆沉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便满脸堆欢地让老丈收下了银子。

老丈看上去是个老实人，见拗不过陆沉，便恭恭敬敬的双手捧着银锭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