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吴小磊望着橱窗外扭曲的霓虹灯影，潮湿的水汽顺着老式木门的缝隙钻进来，在玻璃展柜表面凝成细密的水珠。他看了眼手机，23:47分，距离闭店还有十三分钟。青铜兽首香炉里残存的沉香快要燃尽，袅袅青烟在射灯下勾勒出诡异的螺旋。

"叮铃——"

铜铃突然炸响的瞬间，吴小磊险些打翻手里的紫砂壶。门框上悬挂的六帝钱剧烈震颤，在暴雨声中发出尖锐的嗡鸣。他抬头时，正对上一柄还在滴水的黑伞，伞骨末端雕刻着似龙非龙的异兽，青灰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劳驾，鉴宝。"

执伞人的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青铜器相互摩擦。苍白的手指从黑袍中伸出，指甲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将巴掌大的青铜镜碎片轻轻放在黄花梨柜台上。吴小磊注意到那截手腕内侧有道蜈蚣状的伤疤，暗红色的肉痂像是某种古老文字。

碎片边缘残留着焦黑的灼烧痕迹，吴小磊刚拿起鹿皮手套，就听见头顶传来老板的咳嗽声。二楼旋转楼梯的阴影里，穿着藏青长衫的老人扶着雕花扶手，浑浊的右眼在镜片后微微发亮："小磊，给客人沏壶老君眉。"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当老板用那只义眼盯着客人时，说明来者非人。

吴小磊的后颈瞬间沁出冷汗。他强装镇定地转身取茶叶罐，余光瞥见柜台上的青铜镜正在渗出暗绿色液体。那些液体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沿着木纹缓缓爬向他的手腕。藏在衬衫里的五帝钱突然发烫，烫得他胸口一颤。

"用山泉水。"老板又补了一句，枯瘦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这是让他启动柜台下的应急法阵。吴小磊摸到紫砂壶底部凸起的太极图案，顺时针转动两圈。檀香突然变得浓烈，展柜里的青铜器开始发出细微的蜂鸣。执伞人发出夜枭般的笑声，黑袍无风自动，露出腰间悬挂的骨雕令牌——上面刻着张牙舞爪的九头鸟。

"苏掌柜，两百年不见，愈发小气了。"

话音未落，吴小磊手中的茶壶突然炸裂。滚烫的茶水在空中凝成冰锥，朝着他的面门疾射而来。他本能地抬手遮挡，却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再睁眼时，一柄朱红油纸伞堪堪停在鼻尖三寸处，伞面绘制的百鬼夜行图正在缓缓流动。

"欺负凡人算什么本事？"

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吴小磊闻见淡淡的槐花香，转头看见月白色旗袍的下摆绣着银色狐尾纹样。执伞人发出嘶哑的咆哮，黑袍下伸出数十条触手状的黑雾。女子轻旋伞柄，伞骨末端弹出三十六枚铜钱，在空中结成天罗地网。

"躲好。"

这是吴小磊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玄门斗法。铜钱阵迸发的金光中，女子足尖点地腾空而起，旗袍开衩处露出绑着符咒的雪白小腿。她咬破指尖在伞面画出血符，朱唇轻启："乾坤借法，破！"

黑雾触碰到金光的瞬间发出腐蚀的滋滋声。执伞人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化作青烟遁入青铜镜碎片。镜面突然浮现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睛，每一只瞳孔都倒映着吴小磊惊恐的脸。他感觉右眼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仿佛有滚烫的钢水注入眼眶。

"别看！"女子厉声喝道，油纸伞猛地合拢横在他眼前。但已经太迟了——吴小磊的视网膜上残留着最后画面：所有血眼同时流下黑色泪水，镜中浮现出穿着铠甲的古代士兵，他们抬着的青铜棺椁正在渗出血水......

剧痛让吴小磊跪倒在地。他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展柜里的宋代影青瓷魂瓶自动炸开，涌出的黑气在女子结印的手势中灰飞烟灭。当啷一声，青铜镜碎片跌落在他手边，镜面浮现出奇异的纹路——那是一只重瞳的眼睛图案。

"天命之瞳？"女子声音微变，绣着并蒂莲的缎面绣鞋停在眼前。冰凉的手指突然掐住他的下巴，吴小磊在疼痛的泪光中，看见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女子眉心有粒朱砂痣，眼尾上挑的凤眸里泛着淡淡的金芒。

"你究竟是谁？"她指尖按在吴小磊狂跳的颈动脉上，"为什么会有玄瞳印记？"

暴雨声忽然变得遥远。吴小磊的右眼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视线穿透女子旗袍的丝绸面料，看见她胸口戴着枚狐首玉坠——玉坠内部封存着团跳动的青色火焰。更可怕的是，当她靠近时，展柜里的古剑全都发出嗜血的嗡鸣。

"我...我只是个打工的..."他艰难地吞咽口水，发现女子发间别着的银簪刻着"青丘"二字。

二楼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女子神色骤变，红伞化作流光冲上楼梯。吴小磊趁机抓起柜台下的桃木剑，却听见头顶传来玻璃爆裂的声音。抬头望去，老板最珍视的唐代海兽葡萄镜碎成齑粉，镜框里爬出密密麻麻的尸虫。

"小心！"

女子去而复返，伞尖挑飞扑向吴小磊的尸虫。那些虫子落地即燃，爆出腥臭的绿色火焰。她在空中划出七星步，咬破舌尖喷出血雾："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咒语戛然而止。吴小磊的右眼突然爆发金光，视线所及之处，所有尸虫都凝固在半空。他看见女子惊愕的表情，看见自己瞳孔中浮现的阴阳双鱼，还看见青铜镜碎片上的血眼图案正缓缓没入他的掌心。

世界在剧烈旋转。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女子复杂的叹息："三界将乱，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