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雾是活的。

晨光初露时，它如轻纱般缠绕山腰；正午烈阳下，它化作万千银蛇游走峰峦；待到暮色四合，雾气便凝成铁灰色的巨掌，将整座山捏在手心，连飞鸟都不敢掠其锋芒。镇上的老人常说，那雾里藏着上古仙人的怨气，活人沾上一丝，轻则疯癫，重则化作血水渗入山岩。

陈青攥紧手中铁锤，火星溅在赤裸的胸膛上，烫出一串红点。他恍若未觉，目光死死盯着砧台上烧红的铁胚。三年来，这块父亲失踪前最后锻打的“龙鳞铁”始终无法成形，每次捶打到第九百九十九下，铁胚便会诡异地扭曲开裂，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抗拒凡人的锤炼。

“叮——”

第七百锤落下时，铺子外忽然传来马蹄踏碎青石的脆响。陈青眉头一跳，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青云镇方圆百里，只有“血狼帮”的马蹄铁会刻意镶上玄铁刺，踏地时如恶鬼磨牙。

“小崽子，这个月的例钱该交了！”

门帘被一柄狼头刀粗暴挑开，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跨进铺子，为首之人脸上横亘着蜈蚣状的刀疤，正是血狼帮三当家“毒牙”。他抬脚踹翻墙角堆着的铁料，锈屑混着尘土飞扬而起，在光束中翻滚如细小的刀片。

陈青放下铁锤，从怀里摸出早已备好的钱袋：“三百文，一分不少。”

毒牙却看也不看钱袋，目光黏在陈青颈间——那里垂着柳如烟清晨才赠的玉佩。他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听说柳家那丫头成了青云门的内门弟子？她倒是念旧情，连‘清心玉’这等宝贝都舍得送你。”狼头刀突然架在陈青肩头，刀刃压出一道血线，“但这镇上的规矩，得了仙家宝物，得先让血狼帮过过眼！”

铺子里空气骤然凝固。

陈青指尖扣住砧台边缘，父亲失踪那夜的画面在脑中闪现——同样是一柄狼头刀劈开夜色，母亲将襁褓中的妹妹塞进他怀里，自己却倒在血泊中。那夜之后，血狼帮便成了青云镇的土皇帝。

“三当家，这玉佩是普通玩意。”陈青喉结滚动，嗓音却稳得惊人，“您若不信，我当场砸了它。”

“你砸一个试试？”毒牙狞笑着逼近，腥臭的呼吸喷在陈青脸上，“信不信老子把你妹妹卖到醉香楼……”

话音未落，陈青突然暴起！

他左手抓起通红的铁胚按向毒牙面门，右手铁锤横扫对方膝盖。毒牙猝不及防惨嚎后退，整张脸皮肉焦糊，空气中弥漫着烤肉般的焦臭。另外两个帮众拔刀欲砍，却被陈青抡起的铁链缠住手腕——那铁链是平日用来吊挂兵器的，此刻在他手中却如毒蟒绞杀猎物，咔嚓两声脆响，两人腕骨尽碎！

“小畜生找死！”毒独眼通红，狼头刀裹挟腥风劈下。陈青急退，刀锋擦着鼻尖掠过，身后货架轰然坍塌。他顺势抓起一把未开刃的短剑格挡，金铁交鸣声中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

生死一线间，门外忽然传来清冷女声：“血狼帮好大的威风。”

柳如烟一袭月白道袍踏入铺子，衣袂无风自动。她指尖轻弹，毒牙的狼头刀突然寸寸崩裂，铁屑雪花般簌簌落地。

“仙……仙师！”三个恶汉扑通跪倒，毒牙捂着脸嘶声道：“这小子先动的手，仙师明鉴！”

柳如烟却看向陈青血迹斑斑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她抬手轻点，陈青掌心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青云镇隶属青云门地界。”她语调平静，周身却隐隐有剑鸣回荡，“再让我看见血狼帮的人踏入铁匠铺……”

“不敢！再也不敢了！”三人连滚带爬逃出门外。

陈青喘着粗气跌坐在砧台旁，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柳如烟蹲下身，掏出手帕替他擦拭脸上血污：“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们一直欺辱你？”

“我能应付。”陈青偏头躲开她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三年前柳如烟被青云门带走时，他曾追着马车跑了十里山路，直到精疲力竭摔进泥潭。那一刻他就发誓，绝不再做需要她庇护的废物。

柳如烟轻叹一声，忽然并指按在他眉心。陈青只觉一股清泉般的气流涌入经脉，体内那团修炼《青云诀》三年都未曾撼动的混沌之气，竟开始缓缓流转！

“你……”柳如烟瞳孔骤缩，“你一直在修炼？”

陈青抿唇不语。父亲留下的《青云诀》残卷只有前三层心法，他靠着打铁时锤炼出的强健体魄强行冲脉，如今十二条主脉已通其九，只是丹田始终无法聚气。

“明日随我回青云门。”柳如烟语气急促，“你根骨之奇，百年罕见！若得正统功法……”

“我要守在这里等父亲。”陈青打断她的话。铁匠铺的砖缝里还藏着父亲失踪前夜刻下的血字——“山上有龙，勿近”。这三年来，他每夜都能梦见青云山巅有双黄金竖瞳凝视自己，那目光如锁链般将他捆在镇中。

柳如烟沉默许久，忽然咬破指尖，在陈青掌心画下一道赤色符咒：“此乃‘剑心符’，危急时刻可唤我元神相助。”她转身走向门外，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青，这天地如熔炉，你我皆是铁胚。但有人生来便是淬火的剑，有人却只能做垫炉的灰——你甘心吗？”

夜色吞没最后一线天光时，陈青摸黑爬上屋顶。从这里能望见青云山最高峰“断龙崖”，据说三百年前有蛟龙在此被天雷诛杀，龙骨化作山脊，龙血浸透土层，每逢雨夜便有凄厉龙吟回荡山谷。

他掏出那枚清心玉对着月光端详，玉中忽然浮现金色细纹，赫然是《青云诀》缺失的第四层口诀！陈青浑身剧震，耳边骤然响起父亲的声音，那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带着无尽悲怆：“青儿，若你看到这段留影，说明为父已遭不测。青云山根本不是仙家福地，这是座吃人的坟！山底镇压着……”

声音戛然而止。

清心玉咔嚓裂开细纹，陈青猛然抬头——断龙崖方向腾起滔天黑雾，雾中隐约有鳞爪翻涌。怀中《青云诀》残卷无风自燃，灰烬在月光下凝成八个血字：

“龙醒之日，苍生劫起。”

铁匠铺地下突然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