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下是银白色的验尸台，陈列着一具尸体，体型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性，只是穿着淡蓝色碎花连衣裙。

带上丁腈橡胶手套，剪开尸体身上的衣服，他开始观察。

作为黑冰台的侧写师，他经常会被指派这类任务。通过观察受害者尸体，用侧写的方式重现凶手的犯案经过。

尸体右腿膝盖受外力击打，粉碎性骨折，骨茬刺破皮肤。

连衣裙在血液的粘连下呈现黑色，掀开衣物，全身皮肤上布满青紫发黑的淤青。

胸口被奇怪的凶器洞穿，狰狞的伤口里，可以看到停止跳动的心脏。

七窍流血，两侧太阳穴处被利刃割开，皮肉翻卷，露出黄白色的皮下脂肪。

用镊子夹起棉花，蘸了酒精，司川开始擦拭着死者面部，逐渐觉得这具尸体很眼熟。

苍白的脸和自己别无二致，或者说……

死者就是自己。

…………

“嘀嘀嘀嘟……”

闹钟声响起，黑暗与死寂如潮水般退去。

顶着浅红色的睡痕爬起，噩梦让他手脚冰凉。

呆愣着回忆梦里的画面，恍惚间，梦中的记忆像燃烧的照片从意识中消失。

自己好像做了很恐怖的梦。

迷蒙的眼神逐渐清明，活动僵硬的脖子，司川感受到被人窥视。

教室后门的保洁假装忙碌着，口罩遮面，死死盯着自己，机械的擦着面前的玻璃。

壮硕的校工踩在梯子上维修室内监控，和之前一样，是供电线路被异物打断。

抠出嵌入天花板的金属弹子，校工回头望向司川。

面无表情的和校工对视，刚清醒的大脑思维开始活跃，“我是不是应该回他一个挑衅的表情？”

眯着眼，勾起嘴角，摆出自以为不可一世的表情迎向校工，对方已经背过身去。

“这位爷，休息好了？您这是梦到被狗撵了？”看着同桌嘴歪眼斜的扮丑，王浩天阴阳怪气的打趣道。

抬眉瞅了一眼同桌，没有回应，王浩天对自己的不满由来已久，在他眼中自己是害群的马，一锅好汤里的老鼠屎，干低班级平均分的秤砣。

掏出手机翻看，无名指缝有些许血迹，用校服下摆擦去，将一条准备好的短信发出，再次设定闹铃，他继续闭眼趴下。

上课铃响起，校工搬动梯子离开的声音，保洁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响起。

被监视的感觉消失了。

……

我叫司川，是一名杀手，秦国境外特务组织黑冰台的杀手。

当然，杀手这个职业是我自认的，毕竟从南明千里迢迢来到玉京城，没多少人认识我。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除了杀手，我还是一名灵修。

不同于十万大山南边那群邪教教徒，我这里的灵修，是被大秦官方认定的。

靳医生说灵修分为先天和后天，二者没有强弱之分，只是先天灵修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能力。

我就是先天灵修，能力是“侧写”。

这个能力解释起来很复杂，总之，在我的眼中，没有秘密。

喜欢的女孩是大我几届的门恬恬，她肤色健康，笑容甜美，性格活泼。

这个世界对灵力的认知起步很晚，目前只知道灵力不可观察，不可收集，但身怀灵力的人会展现出异于常人的能力。

如果我去参加国际体育联赛，除了技巧性非常高的项目，比拼力量和速度的任何项目的金牌都属于我。

厉害吧？这么厉害的我现在也在提心吊胆的活着，只有在教室里，被同学包围着才敢睡觉。

因为有人想我死。

刚才两人就是来监视我的，他们怕我消失，怕到手的肥肉跑了。

这怪我，为了和门恬恬约会，意外错过了陪李伯明回国的机会。

门恬恬还没同意当我女朋友呢，但是她真的特别适合我。

我姐姐说，找女朋友要找三观相似，性格互补的。我性格温吞，最适合恬恬这种活泼强势的女孩了。

跑题了，说回来现在的处境。

李伯明公干回国，身怀灵力又相对弱小的我，成为了秦国某些大人物眼中的肉。就像前面说的，灵力不可观测，不可收集，但可以从死去的灵修身上吸收。

灵力的“质量”决定灵修实力的上限，对于黑冰台里的灵修说，灵力是供不应求的，万万轮不到我这个南明来的异乡人吸收。

然而，不知运气好还是不好，两次，整整两次，我在出任务围杀作乱灵修时，意外吸收了死亡灵修的灵力，如今被迫打黑工。

现在，打工已经没用了，黑冰台盯上了我，他们想趁着李伯明不在玉京，我没人罩着的时候借刀杀人。

昨天晚上和外来灵修的战斗比较凶险，索性在将其击杀后我及时离开，那人的灵力没有被我吸收，否则我的债又要加一笔。

那个灵修就是刀，通过强制发布任务的方式让我去执行，他们期盼的，一定是我俩两败俱伤吧。

对了。

恬恬学习很好，我这算不算智性恋？

……

司川沉沉睡去。

在闹钟响起的前一分钟，他睁开眼，教室里正在上课。

手机有消息弹窗，“马驹桥36号404室，六人，无枪械，不留活口。”

又是单人任务，又是直接派发。

司川表情凝重，目光巡睃，舌头舔舐着上嘴唇。

熄灭屏幕，双手抚面平复心情，“再坚持两天，再坚持两天。”

讲台上的物理老师王鹏个子不高，讲课声音高，但没有起伏，听了让人昏昏欲睡，

“物质和意识何为第一性，何为第二性？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清楚的区分开来。”

“唯物主义认为世界是客观实在的，意识是物质的产物和反映；而唯心主义主张意识是世界的本原和基础，物质世界只是意识的表象或产物。”

作为前面的两名女生兴奋的窃窃私语，手在课桌下牵着，脸上带着异样的红晕，“啊~真好磕，王老师和闫老师是真的！”

在她们看来，物理老师讲哲学课就是和哲学老师有一腿。

腐女没脑子的言论给他带来了些许校园生活的真实感，这个年纪的人本应该这样没脑子的无忧无虑。

王鹏脚步停在一名男生身边，手搭在对方肩上，男生全身僵直，目光闪烁。

王鹏从男生的物理课本中抽出几页纸，看着上面的蝇头小字，读出声，“一丝丝淡红色的能量犹如细丝一般飘溢在半空中，这般奇异景象，令肖炎暗中惊叹不已……”

被抓包的男生将头埋低，几道埋怨的目光向他投来。

将小说揉成团，王鹏环视着学生说道：“这本小说好多年了，我很喜欢里面太初古龙这个角色。”

“我在你们这个年纪，也沉迷过。我可以代入小说主角在另一个世界飞天遁地、移山填海，逃离枯燥的现实世界和繁重的课业。”

“最吸引我的就是里面的设定，会有某种能量可以脱离物质而存在，被称为灵气，真气，元力等等，吸纳这些能量，主角会变的越来越强。”

老师的话引起了同学们悉悉索索的讨论声。

王鹏语气一转，表情变得严肃，“今天之所以和你们说这些，是因为不少老师向我反映，我们班存在上课不听讲，偷看小说的现象。”

“我认为堵不如疏，我对这些小说失去兴趣是在学习了物理和化学之后，借鉴我的成功经验，我打算把这些小说设定掰开了，揉碎了，让你们正确认识到小说中的逻辑漏洞，意识到精力应该投在学习上。”

司川耸耸肩，老师完全把重点搞错了，也忘了自己曾经喜欢小说的原因，很少有人会拿小说里的故事当真，更多的是为了逃避现实。

“继续刚才的话题，课本中明确提到，能量是依托于物质的，不能凭空出现，也不能凭空消失，更不能在不借助物质的情况下对物体产生作用力。”

“物质才是世界的本原，是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客观存在的，不可能通过一个念头就控制物质的流转。”

......

司川藏在书桌下的右手掐诀，皮肤下有金属光泽在移动，汇聚在了拇指和食指上。

......

“说完所谓的功法，再说说这种小说中普遍存在各种天材地宝，神兵利器。”

“你们都学过元素周期表，目前人类共发现118种元素，不论是什么东西都只会是这些元素组成的。”

“所谓神兵利器的理论基础不存在，在地火深处锻炼千年万年的宝剑元素构成不会改变。在极地冰冻数万年的石头也不会有什么神奇的功能。”

“更遑论这类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所谓‘炼体’，将肉身锤炼得多么强大，人体元素的构成再怎么修炼都不可能和坚硬的金属相抗衡。”

......

司川食指和拇指的指肚泛起金属的光泽，搓动着可乐拉环将其捏成实心圆球。

......

“对于我刚才提到的你们有什么别的看法可以说出来，我会用严谨的科学来纠正你们的认识。”

王鹏话音刚落，一个带着厚厚眼镜的男生毫不犹豫的举起手，

“蒋平你说。”

男生站起来回答道：“万物相生相克，归属五行，这是我们老祖宗总结的规律，必定是有道理的。道家中也有关于‘炁’的表述，这些都是不存在的么？”

王鹏点点头，“我来问你，物质是由什么组成的？”

“分子。”

“分子呢？”

“原子，原子由质子、中子和电子组成。”

“对，除此之外，目前人类发现的粒子种类繁多，包括但不限于光子、胶子、电子、中微子、等等。”

王鹏停顿一下，“但唯独没有发现所谓的灵力、魔力、斗气，包括你刚才提到的五行元素和所谓的炁。”

“没有发现并不代表这些东西不存在。”蒋平表情执拗的反驳道。

王鹏食指虚点，批评道：“用不可知论来反驳科学讨论无异于耍流氓。”

蒋平坚持道，“有可能是现在的科技水平不够，或者灵力藏在了不同维度中，只是我们无法观测。”

王鹏打了一个响指，“你说的也许是一种可能，但需要理论支持和实验论证。想真正证明这些东西的存在，你最少得需要一个高能物理的博士学位。所以，你更应该将重心放在课业上。”

蒋平低头不语，王鹏说道，“坐下吧，中二年纪谁都经历过，如果沉迷幻想，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你们以后的人生会很艰难的。”

这段对话让司川有些恍惚，“同样的话靳医生也说过，从那时起，我就误打误撞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长得高高壮壮的男生举起手。

“傲哥。”王鹏示意对方起来说话。

长相带有少数民族特征，名为傲哥的学生开口道:“那异能小说呢？国内外都有人目击过异能现象，这怎么解释？”

王鹏笑了笑，“你们不奇怪么？相机技术越来越先进，可所谓的异能事件现场视频清晰度依旧是上个世纪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的异能事件只是好事者的捏造？”

“不对，我听我父亲说，皇家陆军现在开始给战士大面积.....”

听到傲哥的话，司川微微皱眉。

“闭嘴！”

王浩天一声怒吼，将傲哥吓了一跳。

“你老子没教过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么？”王浩天直勾勾看着傲哥。

王浩天的突然发作让全班学生愣住，王鹏回想起两名学生的家庭背景，迷茫的表情渐渐有些严肃。

傲哥反应了过来，脸色微微发白。

“对不起，老师，我对我的鲁莽表示歉意。”阻止了傲哥的口不择言，王浩天鞠躬向王鹏道歉。

王鹏暗暗松了一口气，“没关系，有些事情我也不好多问，就这样吧。”

突如其来的插曲让课堂的气氛有些尴尬，司川举手打破尴尬，

“老师，请个假。”

气氛急转急下，角落里传来阴阳怪气的讽刺，“又来了，一天天的装逼没够。”

王鹏眉头皱成了“川”字。

如果说班上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怪咖，无疑是南明借读生司川，整日昏昏沉沉，课堂上无所顾忌的玩手机，还会一脸凝重的向老师请假。

莫名其妙的举动被所有同学解读为哗众取宠，最可气的是老师们对这一现象的纵容。

抿着嘴唇，司川眼神低垂沉默不语，同学们用戏谑的眼神一刀刀剐着他。

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去吧，你们南明人的前途也许不在书本上。”对于上课只知道埋头大睡的司川，王鹏乐于其离开，纠正课堂风气。

在轻蔑的目光中，司川逃离教室。

“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总是幻想着有直升机停在操场，一群穿着皇家陆军制服的人冲进教室对你说‘老大，别上课了，盘洲又发生战争了，帝国需要你’，这是典型的自我意识过剩……”

絮絮叨叨的揶揄在走廊回荡，司川无奈叹气。

经过一楼的自动贩卖机，饥饿感出现，司川刷饭卡用能量饮料和面包将书包装满。

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走向校门，心中似有所感，扭头看向高中部的教学楼。

留着齐肩短发，小麦色皮肤的女孩将手举到胸前，在楼里连廊处笑容甜美的向他挥手。

司川眼睛亮了起来，兴高采烈的将右手高高举起回应，边挥手边向校门口退去，脸上的表情如同绽开的花。然后笑容一僵，笑意收敛，目光变得冰冷，转身离开。

女孩身后出现一名个子极高，面容绝美的女生，用同样冰冷的目光俯视司川。

“婷婷，他又早退了。”小麦色肤色女孩望着司川的背影开口说道。

“呵。”叶雅婷五官精致如画，眉宇间透露出一股淡淡的英气，眼神捉摸不定。头发梳成一条高马尾，校服短袖遮盖不住她傲人的身材。周围男生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实则都在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

叶雅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对着司川的背影喊道：“小川，晚上的约会别忘了啊！”动作夸张的抛出一个飞吻。

周围男生望向司川的背影，眼里燃着名为嫉妒的火焰。

没有回头，司川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你在胡说什么啊！”连廊里，门恬恬气恼的跺脚。

“开个玩笑嘛。”叶雅婷不在意的说道。

“他又去执行任务了？”门恬恬凑到叶雅婷的身边，低声说道：“很危险吧。”

“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要拼命去补偿。”叶雅婷秋水般的眸子眯起，像看着猎物一样窥伺着司川。

“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话锋一转，叶雅婷问道。

“哪有，我是把他当作弟弟看得，一个人远渡重洋来到大秦，他一定很孤单吧。”门恬恬的话让叶雅婷眯上了眼睛，这是她隐藏情绪的惯用方法。

司川班级里上，问答还在继续。

一名个头矮小的女生小声提问:“未来会不会有灵力复苏发生？我们的星系离其他天体太远了，会不会有一天灵力会从遥远的宇宙深处来到我们星球？”

王鹏无奈的摇头，“宇宙的物质构成都是一样的，没理由其他星球有，我们的星球没有。”

女生不甘心，“可是我们的星系太特殊了，数百万光年内只有我们星系孤悬在塔斯克空洞正中心。很可能我们星系才是特殊的，灵气正在从其他宇宙天体向我们的星系蔓延。”

王鹏拿起粉笔，写写画画的说着些什么。

……

司川赶向地铁口，手中易拉罐被撕成铝条，在双指中搓成实心的金属粒。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像王老师说的那样，绝对的唯物，绝对的科学，就不会有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缠上我了。”

坐上地铁，翻看手机里的目标信息，司川一个接一个将面包塞在嘴里，咕咚咕咚的灌着饮料，豪迈的吃相引得周围人侧目。

“马驹桥36号404室，六人，无枪械，不留活口。”

消息很短，缺少很多重要信息，司川早已习惯这份区别对待。

“你那神经病的老师没办法为这件事负责，如果你不能体现你的价值，为了不让帝国财产流失，只能把你丢到焚化炉里回收。”

狗屁，司川狠狠的咬了一口面包。

为了证明神武计划的优越性，为了让叶雅婷能够正面抗衡李伯明，叶非频频派人绞杀其他疑似身怀灵力的人，回收灵力提升叶雅婷的实力。

都是借口，狗日的秦国官僚主义横行，没人敢站出来指责叶非的肆意妄为。

逃？

逃不掉的，玉京城密密麻麻的摄像头就是叶非的眼睛，更不要说还有玄武系统加持，没有人可以逃出去的。

“马驹桥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左侧车门下车，注意脚下安全。”随着电子音播报，地铁停了下来。

走出地铁车厢，司川倒扣书包，空瓶子和包装袋一股脑落入垃圾桶中。

“哐啷。”

叶非将喝光的矿泉水瓶丢到垃圾桶，翻起体训服的下摆擦擦额头上的汗。

四周是摩天大楼，高大的树木将此处掩映。偌大的操场上，穿着体训服的年轻战士挥洒着汗水，锤炼、打熬着身体。

“姓司的小子出发了么？”

叶非身旁站着一名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长相阴柔，嗓音雌雄莫辨，“已经到目标楼下了。”

“让人跟紧一点，一旦身死，立即回收，他体内的灵力含量极高，千万不能逸散。”

叶非说着，看着奔跑的年轻战士，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在将军的鼓励下，战士们嗷嗷叫的冲向终点。

……

马驹桥36号。

红砖墙的楼体表明这栋建筑有些年头，让崭新的门牌号显得格格不入。

整栋楼很安静，绣衣使已经将普通居民转移了。

单元门楼道里的展示牌上还挂着“庆祝皇帝陛下七十大寿”的字样，水泥铺就的楼梯上满是灰尘和垃圾，踏在楼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来到四楼转角处，从易拉罐中倒出一枚金属颗粒，晃动中可以听到易拉罐中有不少弹子。屈指将其射出，404房门顶部的监控应声碎裂。

“咚咚咚。”司川敲响了404房的木门。

组织给的目标信息中，对方并没有携带枪支，司川自信可以快速解决，即使他们中有“灵修”。

房门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微微侧头，听到了门后急促的喘息声，一共六个不同节奏的声音。

无声后退，右腿抬起。

“砰！砰！砰！砰！……”

没有任何预兆，突兀的枪声大作，无数子弹将木门击碎，最先出膛的子弹旋转着逼近了司川的瞳孔。

转瞬间，瞳孔和子弹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