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后到来的是寒冷。

意识越是沉淀那感受就愈发清晰。

冰晶开始在血管中攀爬，它引发的疼痛像是蔷薇带刺的枝丫。

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现象。

这些都是冗杂的“念”所带来的幻觉，他作为一名修士必须克服。

可是冰晶的细小尖刺已经割开了他的皮肉，啜饮鲜血后，那些冰晶向他的丹田穿刺而去。

这钻心剜肉的痛苦与寒冷一样的真切，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内脏正在一点点的被刺穿剖析，同时血液一寸寸的被冻结。

不，这都是假的。

他屏住呼吸，尽力把精神从身体上剥离，往灵台里汇集。

他将在那里搭建内景。

无中生有的气旋围着他升起，周遭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化。这时，肉体上的痛楚随严寒一并褪去了，好像它们从未来过似的。

他睁开眼，瞧着脚下冰面上所映出的自己滑稽变形的脸。

“冷吗，小鬼。”

一个男人粗糙的声音，在他后方响起。

他直起腰回头看，一个和毛皮融合的很恰当的男人，正赤着脚站在平坦如镜的冰面上。男人和他身上裹着的毛皮大衣太过于般配了，以至于乍一看就像是一头人立的巨熊。

“不。”

他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

男人一咧嘴，龇出一口黄牙。

“其他的小鬼要么失温，要么排异过度，都死啦。你居然还活蹦乱跳的，真有趣。”

他四下打量，远处冰冻的湖面上，依稀能看见不少小小的人形，他们都保持着跪拜伏首的姿势，冻的邦硬。

“我还挺中意你的，我甚至有些不忍心了。干脆我吃了你吧？你说呢？嗯？至少不算浪费？”

男人俯下身，用生着黑鳞的双手扣住他的肩膀，锐利的指甲摩索着他的脸颊，抓出道道血痕。

他看着男人裂到耳后的嘴里流淌出黑水，一言不发。

“唉。”

男人忽的起身，发出叹息，接着在空气中猛的一甩手，像是扯断了什么不甘的念头。

“去吧！”

一把匕首插到他脚边的冰面上，正微微震颤着，反射出铁的冷芒。

“一路向北。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拔起那把匕首，扭头向着一望无际的冰面走去。

这世界是那么的安静，没有风声没有噪音，只有他胸膛里的心跳声和均匀的吐息声。

他的思绪也因为这具陌生幼童的躯体，而变的异常平静。

日轮在头顶的云层里滚动，偶尔抖落些稀薄的光芒。

他从没见过这么广袤无垠的冰湖，在他的前方，平坦的冰路怎么都望不到尽头，也许这冰一直冻到天上去了。

他缓慢的走着，呼吸悠长。

这具躯体尚属幼弱，但气息古怪的完满，走了已经相当久了，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疲惫。

不知多少时间流逝，似繁花一瞬枯荣，又仿佛这冰面一样的万古。

远方冰面与天空交接的一线间，开始闪烁起破碎的磷光。

他知道自己终于接近了。

这时，风突然从四面八方来了，不寒冷，只是喧哗，像是有成千上万的野兽掺在里面嘶号。

随着他逐渐靠近那片闪烁的光芒，他明白了那些光的构成。

那是由密密麻麻矗立在冰面上的死人们发出的。

他们有老有少，或跪或站，全部被厚厚的，晶莹糖壳般的冰裹住，肌肤在冰下透着寒冷的灰蓝色。保存他们的冰的表面很不规则，像是糙加工后的宝石戒面一样反射着阳光。

他在如林的死人中缓步穿行，偶尔观察他们的表情。

有人大笑，有人痛苦，更多的是木然。

哦，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他继续向前，死人的数量随着深入变得更加茂密起来，如同营养浓度高的水体中滋生出更丰富的水藻似的。

风向变了，开始聚拢在他身后，推着他前进，生怕他反悔逃跑一样。

真是多此一举，他可没这个打算。

身边的死者已经全部变成跪拜叩首的姿势，它们的脑袋齐刷刷朝着一个方向。

他也终于看见了，那个被无数人顶礼膜拜的家伙。

一块巨大的黑冰，如同一只冲出冰面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一线之间。

死人的森林组成一个整齐的圆弧，似是恭敬的，把舞台的中心空出来献给黑冰。

空气中乱流滚滚，起先一路嚎叫的风一到这里竟被撕的粉碎，没有一缕得以闯入。

在黑冰周围有数以万计的，透明的魂灵们环绕它哀歌，它们的歌咏如泣如诉，或恢宏或悲怆，饱含不甘与渴望，像极了求而不得的哀思。但是不经意间流露的威压却揉碾着他的心脏，令他不禁浑身战栗。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站在原地匀了匀气息，握紧匕首，大步向前。

从外观上看，黑冰同那些冰封的死人一样，都是某种被冰壳包裹的生物，他凝神细看，只能隐约看见冰下一些扭曲缠结，一人粗细的血管和极庞大的脏器。

仿佛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骸。

他心中大骇，可他的这具躯体却恭敬的跪下，像那些死人一样的朝黑冰叩首，清晰的说道：

“拜见仙人。”

仙…仙人？

这玩意儿是仙人？

他还在惊愕，身体磕了几个头后已经爬了起来，正一步一步走近黑冰。

他还没回过神，手腕处就传来剧痛。

殷红的血珠坠落在冰面上，滚烫的血液却不能融化冰面哪怕一毫。

他居然用那把匕首割开了自己的左腕，割的极深，几乎要把手掌削下。

他无法干涉这具躯体，只能看着自己把喷血的伤口对准黑冰底部的冰壳淋洒，像是在慷慨的浇一盆花。

不一会儿，空气中就充满了血腥味。这时，乱流渐渐平稳，连围绕黑冰不间断的咏唱的魂灵们也闭嘴了。

一片诡异的死寂。

然后是。

咔嚓，咔嚓，咔嚓。

他低下头，连接黑冰底部的冰面正在龟裂，鲜血顺着缝隙迅速向下淌，很快就流了个干净。但是冰下的动静没有停止，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不停冲击着冰盖，它把整个冰面顶的向上微微隆起。

他退后几步，几乎就在同时，一条巨大的猩红色肉带冲出冰层，呼啸的腥风把碎冰屑掀的四处飞溅。

那东西又迅速的下落，盘结成一团，同他面对面。

那是一具由血管筋膜组成的模糊面孔，枯萎皱缩，五官恶毒。扭曲的嘴唇砸吧着，发出几个令人不适的单词：

“呸…真…难…喝…”

他丢掉匕首，再次磕头。

“仙人，请授……”

后面两个字他没听清。

被膜拜的东西发出几声老妪般的哑笑。

“一个两个都是来求这个的。你们看见我的下场了，还是执迷不悟吗？”

他把头贴在冰面上，不回答也不起身。

“唉，你们这些人，现在连这么小的孩子也要拿来试。看来雪都必亡了。”

雪都？有点熟悉的名字。

仙人在他头顶幽幽的说着，语调悲凉，似乎还带着些稀薄的怜悯。

“起来吧，我给你便是……还有，别再叫我仙人了，我不配。”

他起身，面前的家伙坍缩收束着，最终结成一颗小小的肉丹，像是只畸形的种子，漂浮在空气里。

他伸出手去，一把抓过了那颗种子。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落下了，仿佛是一场音乐剧正在酝酿着迎接高潮来临的万钟齐鸣。

他吞下了那颗种子，种子穿过喉咙时有些沙沙的质感。

下一刻，天雷轰然炸响，咆哮的狂风从高天中骤然落下，把所有死人从冰封中唤醒！

大地战栗，万古的冰面成片成片的开裂崩塌，黑冰坠入冰洞，汹涌而出的滔天巨浪把冰川抛向天穹。

这里不是湖面，而是一整片冰冻的大海！

世界一片末日的景象，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就被高高的抛起。

成千上万的死人簇拥在他身下，兴高采烈的把他抛飞，接住，再抛飞。如同一群热烈欢迎英雄的小市民。

他们的口中异口同声呐喊着一个单词，声音响彻天地，最终把所有其他声响都压了下去。

“奇迹！奇迹！！奇迹！！！”

载着这一大群人的冰面，向深渊中滑去，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小点。只有那山呼海啸继续震撼着世界。

奇迹。

奇迹。

奇迹。

满头大汗的凡无睁开眼，冰和死人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正盘腿坐在自己的小窝里。

又失败了。

他逐渐清醒过来，他明白自己再一次的失败了。

搭建内景，战胜“念”带来的幻境。

可是这每一次都是一样的连续剧情，真的是正常现象吗？搭建内景不是修士入门功课吗？是自己太没天赋还是这真的太难了。

他回味着刚才经历的幻象，那是如此的鲜明真切，就像是真的发生了一样。

凡无活动左腕，居然还有隐隐约约的疼痛感。他低头查看，一条发白的疤痕样的印迹，赫然浮现在割腕的位置。

他很确定以前是没有这东西的。

哪来的…算了，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凡无安慰着自己，开始静坐调稳内息。

他把皮革已经泛黄的旧耳机从脖子上转移到脑袋上，熟练的拧动旋钮，一些窸窸窣窣的奇怪噪音开始从中传出。

到了这时凡无明显松懈下来，耳机里播放的音乐似乎稳固了他的心神。他把目光落在门框边的黑影身上，低低的叹息。

“…抱歉，内景还是没建好，只能委屈你接着待在外面一阵了。”

黑影一动不动。

凡无身边的手机微微震了一下，他抖擞精神摁亮屏幕，是除魔卫道群里的消息。

一个头像是黑龙的匿名用户发来几张照片，还有几条线路和坐标，附带上这样一句话：

“修士，入魔，已杀三人，不在册，能力未知。3000元，可有人出手？”

3千，真不算多。

还没等凡无打字，一个头像是苍蝇的匿名用户就发消息骂：

“就三千？给你妈买骨灰盒都不这么扣吧？艹”

接着就显示，该“苍蝇”用户已被移出群聊。

好家伙，管理员出手真快。

凡无立刻跟进。

除魔卫道群里，一只头像是小刺猬的匿名用户蹦了出来。

“我接，什么时候行动？”

这就是凡无。

“稍等，目标可能在三条路线出现，至少需要三名猎人，还有两个名额。”

刺猬回复：

“什么意思，只有遇到目标的修士才能拿到赏金吗？”

“还得击杀目标。”

黑龙冷漠的补充。

凡无本以为这次的赏金同任务的风险不成正比，应该很难有别的修士看的上眼，结果不一会儿，又有人出来揽活。

“我。”

“算我一个，到时候谁运气好谁拿钱，都别不服气！”

分别是头像鳄鱼和黑犬的两位。

“人数达标，报名截止。你们每人前往我发给你们的路线。”

黑龙把一张路线图单独发给凡无，他已经帮三人分配好了地点，省的可能发生的争执。

黑犬问：

“什么时候行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