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艾因斯医生？快醒醒。”

听着耳边的呼喊，江望与睁开眼睛。

正对上女孩有些不安的眼睛，一时间，他分不清这里是幻想还是梦境。

他正坐在一辆行驶中的火车上，脚下传来轻微晃感，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意识到现状。

眼前坐着七八个孩子，一身西方中世纪打扮，有些表情腼腆，有些则神态紧张，他们都静静看着坐在对面的江望与，似乎他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艾因斯医生，您睡着了，我们快到目的地了。”

江望与有些迷茫，这些孩子说的既不是中午也不是英文，而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可他却能够听懂，他分明是个现代人，上一秒还在自己家中，现在却仿佛真的睡过一觉。

现在是什么情况？！

哦对……他叫艾因斯·托雷克，一名年仅二十二岁的医生，正在带这些孤儿院的孩子到其他城市上学。

他这是穿越了？

一时的茫然无措过后，艾因斯竟感到庆幸。

也好，也好……

哪怕是再荒唐的情况，只要能让他短暂地从现实的窘迫当中脱离出来，就是极好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脱离了现实中那无所适从的局面，这是宝贵的喘息时机。

女孩见到他皱眉，并没猜到艾因斯心中所想，只是问道，“医生，您的脸还在痛吗？”

不说倒好，这一说，艾因斯顿觉右脸一阵闷痛。

原主带这些孩子出门时，孤儿院的老师曾竭力劝阻过他，两人发生不快，自己还挨了一拳。

只是自己的不悦不该表现在孩子身上，更何况他们本就局促不安，“早就不痛了。”

“那就好，”女孩咧嘴笑笑，“医生，西察克老师只是不希望我们到远方去受苦，不过动手粗鲁了些，这的确不太好。”

“但是，我们都是自愿的，”又一名女孩说道，“只要到路德上学，我们几个都能获得法益人的身份，还能教我们认识更多字呢。”

“等回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就都是合格的法益人公民。”

说到这里，艾因斯回忆起来了。

在这个国家中有一种特殊的制度，那就是只有经历过最基础的法律教育，并且缴纳一笔高额承诺金后，才能够成为一名被法律所保护的法益人。

据说是为了“合理”分配社会的公共资源。

一名男孩怀抱着一本极厚的书籍，根据辨认，那是教堂公认的圣典之一。

在艾因斯记忆里，这名男孩是孤儿院最虔诚的小信徒，除了上厕所外去哪都抱着这本厚重的圣典，并且用天真的思想诉说着那些格言。

他的口头禅之一就是：只要每天把饭吃光，神的使者就会在晚上填满孤儿院的面缸。

现在，这名小信徒兴奋地涨红脸，他是对旅途最期待，最盼望的，因为那样的话他就能读懂这本圣典上更难的字了。

火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最后稳稳停在站口，一声通知下车的铃声响起，艾因斯带着孩子们鱼贯而出。

学校就在火车站五百米外的地方，艾因斯对这里早已轻车熟路，看着修筑得整洁高档，却缺乏欢声笑语的学校高墙，他本能地产生一丝抵触。

原本褪去的酸涩再次翻涌，他迟疑地看向孩子们光秃秃的领口，那里少了一枚重要的东西——代表法益人的黄金领扣。

缺少了它就相当于动物割下四腿，在丛林间任人鱼肉。

只不过，此刻的艾因斯无法变卦，原主既然将他们带到这里，自然有他的用意。

“去吧。”

长得最高的女孩离开前不舍地看他两眼，说道，“医生，还有老师，我会想念你们的。”

“嗯，记得给我写信。”艾因斯说出那句原主挂在嘴边的话。

目送孩子们离开的几个小时后，艾因斯独自坐上回程的火车。

他一身疲惫地回到孤儿院，这里唯一的老师西察克·伦忒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前院中。

他的怀中是孩子们临行前交付的作业本，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现在都没有批改完。

“你把孩子们送去了？”他眼眶通红，语气干涩生硬。

西察克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此刻他将全部情绪压制在心中，像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气球。

艾因斯心中还疲惫着，就更不想与之打交道了。

他敷衍地道，“他们都安全送达了。”

西察克不怒反笑，他看向艾因斯的领口，那里挂着一枚做工精美的黄金领扣，贵气的反射着金色朝辉，讽刺至极。

直到艾因斯离开视线，他都不发一言。

回到属于原主的房间，艾因斯并未休息，而是立刻翻找起原主的书桌。

在回程的火车上，他一直在回想原主二十年来的记忆，并且找到某些不得了的东西。

“艾因斯·托雷克先生，由于贵院并没有法律上的负责人，因此我们必须介入，并且对贵院进行处理。”

“当然，正巧路德的人才学院正在大量招收学员，如果您愿意让孤儿院成为人才学院的招生点之一的话，你们不但会拥有合法权益，学员们也会拥有成为法益人的机会。”

“……关于这个合作，贵院的西察克先生已经拒绝了，但我们认为您拥有与他相同的决定权。”

三年前，原主与学校人员详谈，私自做主第一次送孩子们去往位于路德的学校，在那之后，他得到一枚代表法益人的黄金领扣

第二年，他再次送走七名十五岁孩子，正式成为一名外科医生。

艾因斯将原主全部的东西都翻找一遍，结果与他记忆相同，没有信，没有一封孩子们寄回的家信！

如果行为自由，他们又何至于如此？！

原主是蠢货吗？非法益人等同待宰的羔羊，怎么能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处！

还是说，他为了个人利益忽略了那些细节？

艾因斯继承原主的记忆，却没能继承他在谋人做事时的心情。

他抱着最后的尝试掀开书柜，果然在书柜的夹缝中拿出一张反复涂抹过的稿纸。

这张纸上曾经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却都被他用钢笔挨个涂黑。

任何人都无法分辨出曾经的内容，但艾因斯却能凭借记忆逐个回想——

报案、公开，甚至投诚潜伏！

在这绝望的三年期间，原主奔走各地，将大脑所能想象的所有方法逐个排除，结果便是这张稿纸变得越发肮脏破损。

几乎割破稿纸的锋利笔迹诉说着他的怨怒——

果然原主并非卑鄙奸臣，而是始终在遭受威胁忍痛割爱。

如何才能留住孤儿院？

如何才能继续为孩子们提供温饱？

如何才能救回少数被牺牲者？！

原主曾以为只要利用得来的身份与人脉筹谋，三年来的恶性循环总会迎来转机，可法益人们的心肠比他想象得更为残酷。

到了最后，在被画得如同蛛网般的“计划单”上，只剩下寥寥一个角落泛着白。

那里用沉重的笔墨写着一个苍白的词：

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