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拂衣袖，怡沅殿外挂着的风铃当即作响。

“我是司命殿的的小神和风，怡沅仙子，奉司命之命前来叨扰。听说您身体抱恙，可方便一见。”

“进来吧。”话音刚落，那风铃顷刻之间安静下来，殿门大开。

和风一连穿过几个大殿都不见人，这怡沅神君的大殿可真是有意思，连几个小神都没有。真像他们讲的这怡沅神君性情寡淡如水，不喜排场。

怡沅一身素衣，匍在窗外侍弄花草。

“好一株鹤草，怡沅神君莫不是有心上之人了。”

相传鹤草是一种媚草，其花形如飞鹤，能育养蝴蝶，收集这蝴蝶，能使女子得其丈夫恋爱，又称媚蝶。

“休要胡言。”她即刻反驳道。

和风吓了一跳，连忙道歉道：“小神嘴快，神君莫见怪。今日小仙来是给您写纪年录的。轩逸帝君吩咐司命，敢在瑶池盛宴前，修葺纪年录，特别是第六大天神之生平，乃第一要务。听说神君身体抱恙，不知可方便。”

这是她刚被封为第六大天神的第三天，这些日子以来，神界前来拜贺的人实在太多，怡沅不喜这些人情来往，故从昨日起称病休养，拒不见客。

瑶池盛宴已无几日，若拒了他，怕是要耽误纪年修葺。于是说道：“若只是问几句话，亦无妨。”

“好，小神长话短说。”

他一连问了许多关于她出生、成长、修炼以及飞升成神后带兵打仗击杀魔王等等事宜，可谓面面俱到，事无巨细。

“很小的时候，父亲便离开了，把我交给姥姥抚养。后来我上了小清风，修成了人神。我的师父——”她突然停了下来。

“您还有师父，这可是要闻，姓甚名谁。”他高兴得用笔记下，回殿里，有得聊了。

“我的师父不让我提他的姓名，这笔便不要记了。”

怡沅没料到这些问话居然像裹脚布一般又臭又长，答得她是嗓子都干了，一壶茶都喝完了。

“问完了吧。”她一边起身添茶，一边问道。

“噢，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慌忙答道，险些把副司命特地交代的差事给忘了。

她点点头。

“神君可有意中人？”

“这也要写在那编年纪上吗？”

他又摇头又点头，平日里很少撒谎，实在为难。

她眼神流转，忘了一眼那株鹤草。

“这编年纪理当记大事，儿女情长记他作甚。”

“儿女情长怎不是大事，这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神界大业都靠这有情人维系。”眼看套不出话来，他也急了。

“不足挂齿。”其实，连她自己心里也给不出答案。

他起身，作揖告退。刚出去几步，被怡沅喊住。

“你那册子可能借我看看。”

“小神要带回去复命，只怕——”他以为怡沅要留下那册子。

“我只现在看上两眼，马上归还”

“那自然可以。”他把册子递上。

她快速得翻动，停留在了写着“祁衡”的那页。

祁衡，原神，天帝之胞弟，第五大天神，时年一万一千岁，性情正直，好为人师，尚未婚配……

“怎么后面就没有了？”她问道。

“什么没有了？”

“没什么。”她不想让这和风发现自己的关注点，免得传出去，引起他人猜疑。

和风告退，出了殿去，刚好碰到了祁衡。

“祁衡神君安康。怡沅神君身体抱恙，今天许不见客。”他说完便后悔了，自己多管闲事了，于是干脆溜之大吉。

“我的什么时候修订。”祁衡认得和风，知道他是司命殿里的文官，于是叫住他。

“正好现在我们一道去您殿中可否。”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一并问完。

祁衡想去先看看怡沅，故与他定到明日，正好向他要编年册借看一日，到时一并归还。

殿外风铃又响了起来。

风铃传来声音，是祁衡在唤她名字。

她暗自惊讶，自战事平息以来，他还未登门造访过。

她一语不答，只叫那殿门大开。

祁衡穿堂而过，怡沅殿的陈设与小青峰格外相似，这是她故意而为，许是为了怀念。

“你不在床上歇息，在这里摆弄花草。”得知他抱病，他第一反应便觉得她应是装的，可总归不放心，怕她是在神魔大战中受了伤。

“你当知我用意，平日里最不爱迎来送往，这病是不生也得生。”

“是你会做的事情。”他走到他身旁，指着那株鹤草，说道，“这花倒是生的漂亮，这天上我竟从未见过。”

“这是凡界带上来的，是我母亲亲手养的，在凡界从未开花。没想到在神界，竟长势格外好，连这花也开了。”

“许是因为神界灵气十足。”

他伸手触摸那花瓣，霎那间，一只蝴蝶破茧而出，漫天飞舞。

母亲说的竟是真的，这花真能种出蝶来。她心中欣喜万分，眼眶却也湿润了。

他也是第一次见这场景。蝴蝶停在怡沅的肩头，衬得她更加美了，他心中竟生出了将她拥入怀中的念头。

两人许久沉默，都没说话，仿佛一开口就会亵渎这意境。

强压住心头的悸动，祁衡故作冷静道：“凡界的东西，多是华而不实，扰人心智，不利修行。”

这评价刺痛了怡沅，这花是她母亲所留，寄托了母亲对父亲的眷恋。

祁衡无心之言本是胡诌，但确恰恰猜中了这花的本质，当年怡沅的母亲总以为父亲不够爱她，便从妖界求取这花，想助长丈夫对她的爱意，但她精心养护多年，这花却从不开花，更不破蝶。

而怡沅对此一概不知，只以为这是母亲的最爱的花，故将它带上神界。

怡沅心中委屈万分，她了解祁衡一向喜欢教导人，在人界如此，在神界亦是如此，只好说道：“修行我自不会忘记，但这花是母亲留给我的，好也罢坏也罢，我一定会好生养着。”

“罢了，你无恙便好。”他心烦意乱，此地不宜久留，需速速离去。

她亦没有再留他，天规使然，注定人神与原神不能相恋。

九百年后的中秋夜，人间万家灯火万家团圆，最是热闹然而在人界之上的神界则是一片冷清。

神界第一天神骁异举杯对月，一只手拨弄着浑元镜，眼神空洞得望着人间的凡夫俗子，流连在凡俗之情之间。

多年前，人神一族还在神界的时候，神界也庆祝过这个节日。

自怡沅被罚下凡历劫，由人修炼成神的人神一族尽数贬为堕仙，值守无妄山。修仙一派隐匿人间，近千年来没有一人羽化成神。

“婉婷怎么还不回来，还有那兔崽子，整天出去惹事，一点神界六大天神的模样都没有。丢尽了我的脸。”今天他没来由得希望妻儿能伴在身旁，亦不知何故。

他握着杯盏的手越来越紧，怒火升腾，顷刻间，琉璃杯盏化为灰烬。

他自嘲自己身为神界首神，竟会生出一丝羡慕寿数仅仅百年的凡夫俗子的念头来，简直可笑。

在距离神界十万八千里外，还有同这里一般冷清的地方。

祭拜完亡夫，一个女子从柳巷里出来，月光洒在石板路上，今天万家团圆，她亦形单只影。

一年当中翠英楼最清冷的日子便是今天，这日所有姑娘们都不见客。

萍鸿则在屋子里呆上一个晌午，当太阳到达头顶时，她便动身去柳巷。

那香火已明灭了整整十年。封志信偏偏就在中秋夜里故去，每年今日，节庆的热闹与亡夫的寂静缠绕得她心痛不已。

经年累月，杀夫之仇不曾得报，那轮明月依旧沧桑，山河无恙。

翠英楼也经营到如今这般门庭若市，屏月一众也都能独当一面，似乎没有再多挂念，她如是想着——倒不如也在这夜里投入河去，中秋时分的水温还不太冷，倒也走得舒服。

这念头一起，便像满山遍野的杂草不受控地蔓延开来，不知不觉领着她来到了红河边上。

她张开双臂，脚尖踮起，似抱风状，形如老叶一片向河中漂落。

河水泛起涟漪，荡得一圈又一圈。

恍惚间，她感到一股力量扯着自己的衣襟，竟以为人在濒死之际会得见亡。她扭头睁眼，月光如洗，那眸子也同星河般凛冽，像极了她的夫君——封信梓。

别死。

直到这嘶哑的声音响起，她才意识到眼前是个活生生的人，少年竭尽全力地往岸边拉她，但因力气不济，一个踉跄栽倒在河边。

或许这就是天意，天不亡我，她更不能让这恩人命丧黄泉。

她拖着半湿的衣裳回了岸上，而那少年已神智不清，但他的手还紧紧得攥着她的衣襟。

于是，她连夜将少年带回了翠青楼。

姑娘们闻讯都好奇得很，萍姐从未带男子回楼，虽然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蓬头垢面，像是个小叫花子。

良久，红河镇上唯一一家肯今夜出诊的郎中姗姗来迟，一路上用衣袖遮着眼帘进了翠英楼，逢人便叮嘱道：“我这是治病救人，姑娘们莫传了出去，坏我清誉。”

许多姑娘们见郎中正襟危坐的模样笑作一团。

“呸，这郎中假惺惺的作派。”荷塘叶见状骂道。

“是啊，自是治病救人，何须捂上眼睛，人人以为我们是风月之地，却不道人心自黑。”屏南月小声唏嘘着。

“他的胸腹上满是淤青和血痕，伤势很重，似是久经硬物撞击捶打，好在没有伤及要害，我开几个方子，好好将养，应无大碍。但是……”

“但是什么？”荷塘叶追问道，她最恶别人话讲一半。

“这方子需有一味药引，叫祁阳梓。那东西民间几乎绝迹，是前朝的巫医中流行的药，后来大衡国覆灭，那药就被尽数敛去皇宫。二十年了，我再没见过。”郎中捋着胡须，一脸深沉模样。

“敢问郎中怎知这味药的。”屏南月十分警惕。

“自然是翻阅典籍而来。他伤势虽重，但若有这味药作引，不消一月病能好之八九，若没有，则可能要经年累月调养，才有三成机会好转，鄙人言尽于此。”说罢，便拂袖而去。

“这郎中什么来头，怎么知道我们大衡的秘药，怕不是想以这个为幌子引蛇出洞。”屏南月说道。

我们偃旗息鼓了多年，他们难道还在盯着我们，非要除之而后快骂，萍鸿心中暗自思忖。

“要我看，还是别救了，万一暴露，我们这一楼的姑娘都要为这男人陪葬。”紫落云语气轻慢，十分不悦。

“他还是个孩子，还救了我的命，算是我的小恩人。”她萍鸿怎会是恩将仇报，见死不救之人。

“萍姐姐你的武功还需要这黄毛小子搭救？怕不是跟哪个男子的小野种吧。”紫落云冷笑道。

萍鸿料想绝不能把自己觅短见未果之事告诉众人，否则恐生嫌隙，于是说道：“落云妹妹，你我都是楼里的老人了，说话行事自当更稳妥些，信口雌黄之事理当少做。”

“呦，我只是随口说说，你还当真了。”紫落云心里生气，但还是不敢再招惹萍鸿，吃了鳖气，退到了走廊外面。

“救与不救，还得思量妥当，不如请封老爷上门，看那郎中所言虚实。”此话深得萍鸿心意，屏南月如今也是她顶信任的接班人，若日后她身故，她便是此楼仰仗托付之人。

“中秋夜请他来，恐有不妥吧。”寒梅声一直静静听着，方才开口讲了一句。

“怕什么，正经人家才忌讳中秋逛青楼，他几房太太都是我们翠英楼里来的，谁会讲闲话。”荷塘叶是个不怕事儿的主。

“倒也是，那便请吧。”萍鸿话罢，旋即回房梳洗换装。

紫落云凭栏目送萍鸿离去，阴阳怪气地说道：“瞧瞧，看她那样，每次那男人要来，她就要梳洗打扮，真替表哥不耻，怎么娶了这样的女人。”

“你少说两句。”屏南月朝门外厉声喝道。

封剑道从马车上飞身而下，一袭红衣，锦衣貂裘，好不华贵。到了翠英楼门外，见灯笼未点，分外萧条。

“这是开门迎客，还是在养小鬼，这些灯都给我速速点上。”

就在他说话的功夫，只见屏南月长袖一拂，廊外庭前瞬时灯火通明。

封剑道跟随屏南月上了二楼，萍鸿的房门大敞。

“就这么几人迎我，这心意当真如此浅薄。”

“剑道，可别打趣了，快看看这孩子。”萍鸿一袭霞冠，粉黛略施，但封剑道一眼便看出了她今日的憔悴非比寻常。

他俯身望着躺在床上的少年，那眉眼生的，不知为何觉得很熟悉，却说不上来为何。

她提前招呼南月几个都出了门，以防楼外有细作出没。房间里现在除了昏迷的少年，便只剩她们二人了。

“可能救否。”

“郎中说他需祁阳梓作药引，可能辩真假。”鸿萍凑到他耳边悄声说道。

“哪里的郎中？”

“益善堂的。”

“为何不请安康堂。”

“安康堂不好打点，说中秋夜不来。”

封剑道忿忿说道：“伪君子做派，人命没他的薄面大，真是笑话。”

萍鸿又道：“自从来了柳巷，我便见惯了小人嘴脸，早就稀松平常了，反倒是你，还是看不惯，还是这么大火气。”

“郎中所言不虚，这孩子受苦太多，这市面上的药都不能治本。祁阳梓确是最好道药引。但是我无法判断他的用意是救人还是计谋。”

“既如此，我派人去查。”

“如果敌暗我明，就极可能暴露了。”

“那你意下如何？”

“看得出你很紧张他，且先将养着，我那就是药多，用药吊住他的命不难，我们再从长计议，那个郎中的事就由我来查吧。”

萍鸿心里很是惭愧，她无法豁出一切去救这个孩子，一样的，也无法不顾一切去报杀夫之仇。

封剑道知道这步险棋决不能在大业完成之前下，他很想伸出手想安慰，可是思量再三又缩了回来，因为今天是师兄的忌日。

“你也别忧思过度了，已经五年了，该是时候往前看了。”

“我本来今天准备同你师兄去了，是这孩子救的我。”在封剑道面前，她总是毫无保留得说出心里的想法。

“为什么，难道这世间就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比如……比如这孩子，他拿命救你。还比如我和这翠英楼的姐妹们，还有我们的大业。”

“十岁，我们便在那深山老林苦修，八年功成，我们来了柳巷，转眼又是五年，他又去了哪里？他的大业，他可曾记得？”

“不是他的大业，是我们的大业。”封剑道厉声说道，他不明白萍鸿怎会说出这番丧了初心的话。

“这些年，社会太平，百姓安康，相形之下，人人都说，世道比大衡那时候好多了。”

“道听途说哪里可信，大衡那时才是真的太平盛世。”

“罢了，小心隔墙有耳，我们日后再谈。”萍鸿今天这一试探，已明了七八，封剑道心里还是装着大业，跟她死去的夫君一样。

“治不好就赶紧走罢，在这私会什么，今日是忌日都忘了。”紫落云故意踱到廊外，说些刺耳的话让他俩听见。

一阵风起，门倏忽间打开，封剑道瞬步移到紫落云的身边，提剑刺向她的心脏，差一厘便要见血，怒道：“别以为你是师兄的表妹，我就不会杀你，给我滚。”

“你少威风，一身武功不过落得一个贩夫走卒的下场。况且，名义上我是这楼里的花旦，可实际上这楼有我一半。”她还真是个不怕死的，箭在弦上都毫不嘴软。

封剑道经营草药生意已有多年，剑随不离身，日夜打磨，却少有出鞘之日。因被紫落云言中，他收起剑来，转身回了房间，心中恨意又起，这种隐入尘烟的日子又要过多久……

“我是卖药材的，与郎中打交道自是寻常，此事交由我来。”他留下此话便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