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元年，新帝登基，派十七路巡察使奔赴帝国各州，整顿吏治、平反冤案。

雁州，上至王公豪门、下至地痞无赖，沉湖之人鲜血染红了八百里大泽湖。

湖底下不知何处，有片不存于世的虚无幻境，没有方向、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时刻被黑雾笼罩，浑浑噩噩等待着审判的来临。

“大胆恶灵，妄图残害生人性命，你可知罪！”

一声肃穆且威严的声音自上空响起，响彻整个虚无空间，让人不寒而栗，忍不住想要跪下磕头。

楚秀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透明的魂体也逐渐凝结。他茫然睁开眼睛，却黑雾笼罩下却什么也看不到。

突然，前方亮起两只泛着荧光的绿色灯笼，灯笼上猩红色的楷书写着“酆都”二字，照亮了附近的一小片区域。

那是一座巨大的高台，高台上公案桌长达两丈余，后面坐着一个身着黑色蟒袍，高一丈二的泥塑巨人。

那巨人丑陋且庄严，在他附近的黑雾中，有讥笑、有诘问，无数种声音全部在拷问着楚秀的灵魂。

人间曾读万卷书的楚秀，在短暂的错愕之后，逐渐适应下来，他哪里还猜不出来，这里便是酆都地狱！

那眼前之人……之鬼，自然就是酆都之主，等活王！

公堂！告状三年，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了。

“哈哈哈，活着受冤，死了还要被审！”楚秀丝毫不在乎黑雾中的各种诘问、引诱，自顾自笑的像个疯子。

“肃静！”

等活王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黑雾中的声音瞬间消散，五道闪电凭空落下，如鞭子一般抽在楚秀的魂体上。

躲无可躲的疼痛，仿佛上辈子和下辈子的痛苦都汇集到了此刻。

楚秀浑身颤抖，魂体忽暗忽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但他依然站着，并且努力让自己站直。

“楚秀，还不跪下伏法~”等活王声音拖的很长。

“我跪你大爷！”

楚秀惊世骇俗的言语出口，整个酆都世界都微微颤动。

恶鬼骂阎罗，倒反天罡了！

“混账！狂悖！有何冤屈说来就是，你……”

“我去你大爷！”楚秀又骂一句，整个酆都地狱再次颤动，乃至人间的平冤湖，也跟着巨浪滔天。

“我生前跪过天地、跪过朝廷、跪过权贵，只是想求个公道。结果呢？被骗尽家财、身死名裂，什么新帝新政，还不是倾轧异己、官官相护，天上地下一个鸟样！现在我已身死，大不了便是魂灭，但你休想再让我跪下！”

等活王手中惊堂木拍的起飞，惊雷一道又一道落下，暗处万鬼匍匐、瑟瑟发抖。

唯有楚秀，他的魂体几近消散，但依旧站着、骂着。

“无知小儿，岂不闻‘世上阎王最公道，王侯将相不曾饶’，少用你那人间的见识，来揣测天地秩序！”

“哈哈哈，和人间那些虫豸讲话一个德行，王侯将相为非作歹，却能寿终正寝；布衣百姓战战兢兢，却要无端受灾，这就是你的公道？”

“因果循环自有定数，是你能妄加议论的？”

“我去你大爷的因果循环，我去你大爷的天地秩序，如果欺软怕硬就是你们狗屁的秩序，那我就捅破这天、劈开这地。”

楚秀狂悖的骂声中，酆都第三次颤动。

等活王怒了，他执掌地府数万年，见过的冤魂厉鬼无数，还是头一次有鬼敢这般骂他、骂这天地。

无数的黑雾犹如触手一般，拉拽、撕扯着楚秀的魂体，要让这狂悖之徒魂飞魄散。

可是，不知是楚秀自己的怨气太重，还是吸纳了那平冤湖底太多的冤，魂体居然异常坚固，每次被撕碎，又会很快的凝聚，就好像这世间的冤情一般，永远也平息不完。

“呵！”

不知道何处，传来一声雄浑苍老，又不明意味的笑声。

“蛇，蛇神？”等活王声音竟有些颤抖，拿着惊堂木的手开始不稳。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楚秀，怒道：“还不快闭嘴，非要惊醒祂才罢休吗！”

“你才闭嘴，被我骂的心虚了？人间有四书五经六义……”

楚秀骂声滔滔，甚至还引经据典。

这一次等活王却没再阻止，而是通过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一幅见鬼了的表情看着他。

周遭黑雾扑簌簌的掉落，震动的幅度更大了，黑雾中依稀还能听到建筑物倒塌的声音。

楚秀一瞬间恍惚，黑雾倏地隐去，他站在一块巨大的黑色湖面之上。

“小子，为何骂天骂地？”

“天地不公，骂又如何，你又是什么牛鬼蛇神？”楚秀环顾四周，企图寻找那个幽邃神秘的声音来源。

周遭的环境让他疑惑，这里跟平冤湖很像，亦或是……平冤湖在酆都的投影？

“牛鬼，蛇神？哈哈哈……”

那道幽邃的声音神经质的大笑起来，这种笑声他很熟悉，是积攒了无尽的怨气。

只是对方笑得比他疯批太多，让他内心都觉得瘆得慌。

“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敢现身？”

“现身？我一直在此，酆都鬼界就是我的身躯，而此刻……你正站在我的右眼上！”

楚秀震惊的看向脚下这座看不到边际的湖泊，在他脚下凝聚起一个数十里宽的白色旋涡，逐渐形成了一只大无边际的眼睛。

“整个湖泊都是你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刚才你不是说了吗？我是蛇神——螣蛇！”

“螣蛇？”

楚秀搜肠刮肚，他在人间读了不少书，但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呵呵，你当然不知道，十万年前，我与烛煌争夺天道失败，便被镇压地下，名字从史书上抹除，身躯化作酆都，接引人鬼两界……”

烛煌，传说中创世龙神的名字，这次楚秀听懂了。

那是人间帝王祭祀上天的主神，是诞生世界的父神，天地万物、十万神明都是由祂所化，也因为祂，人间帝王才自诩“真龙天子”。

“娃娃，现在可理解本座的身份？只要你跪下念诵本座真名，我便让你重返人间，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螣蛇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仿佛穿透时空，从未来和过去同时传来，让人忍不住就要跪地磕头。

“去你大爷！”楚秀居然又骂了一句，“死则死矣，你是神也好、魔也罢，世间的道理不是跪出来的，我没本事报仇，身死魂散就是！”

“不跪？”

“绝不！”

“哈哈哈，有点意思，你可愿做本座的代理人？”

螣蛇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十分开心。

“给你当狗吗？没兴趣。”

“各取所需罢了，本座给你力量送你回人间，你替本座引渡百万鬼，化解十万冤；斩恶鬼，收业障！”

“斩恶鬼……”楚秀微微犹豫，“那能不能杀人？”

“你想报仇便报仇，想杀人便杀人。”

“可是……”楚秀有些狐疑，“你这样的存在，见过的鬼如恒河沙数，为什么偏偏选我？”

螣蛇满不在乎道，“我乐意，怎么了？这个世界的一半都是由本座创造，做什么还需要理由吗？”

“……”

楚秀没有反驳，如果祂身份属实的话，什么身份背景、天赋潜力，在祂面前就都是笑话。

“他们说，胜利者就是正义，胜利者就是正神。可管它什么人间帝王，还是龙神天道，只要本座不开心，就都是狗屁！”

楚秀本来摇摇欲散的魂体，突然间更加明亮，变得越来越厚重，他睁着眼睛道：“狗屁不占理，我管他什么天王老子！”

“哈哈哈，那就……让世间看看你的道理！”螣蛇笑得更加疯批。

祂似乎害怕楚秀反悔，立即凝聚出一条黑斑白蛇的虚影，蹿进了楚秀的嘴巴当中。

“啊啊~”

楚秀的惨叫声回荡在虚无的的黑色湖面上。

他早已经身死，也没什么心肝脾，但他就是痛彻心扉，仿佛千世万世的痛苦全部汇聚在了一起，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与之相比，等活王的闪电五连鞭都只能算是小儿科。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痛苦总算结束，楚秀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刀，意识迷离的朝着上方亮光的地方，跌跌撞撞的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