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壹，何许人也？

晋国分封一百五十六诸侯国之一淳国国人；父为一小吏，生活艰辛，衣食姑且有保障，因而也存余力将这独子送萧山修道。

前途其父已盘算妥当。萧山乃玄宗发轫地，玄宗在晋国是屈指可数的大宗门，门人与朝廷往来甚密，他日谋一官职也不无裨益；退一万步，若成官无望，厌了宗门琐事，待获了职牒，下山也有出路；淳国虽为诸侯国中次国一类，但凭玄宗所授职牒这一敲门瓦，不愁没逍遥的职位。赵壹父不求独子成龙凤，只求他一世无灾祸，有妻子，享人伦之乐，这般，便足矣。

赵壹也听从了其父。他虽不成器，终日在瓦舍内听书，痴于诡谲的话本小说；但也恪守孝道，谨父母之命。

萧山因山形如洞箫得名，其上有六洞府，也恰合洞箫六孔，萧山是名副其实了。洞箫纤长，萧山自然陡峭，上山非九牛二虎之力不可，常言“上山容易下山难”，萧山也可检验心性。下山者除采购食材的都厨一职外，不过三类。一是祈福毕的香客，二是企法师攘灾的斋主，三则是宗内之人。前者不赘述，后者分两种。一是获职牒，不求更上一层楼，心念尘世荣华，欲入世者；二是惩恶的法师，为彰其志，下山会择一唤犬牙道的险径。自开宗百年来，行犬牙道者寥寥二人，其一乃开山祖吴道元，时天下大乱，民生凋敝，吴道元佐晋立国之君晋虞，一统天下，只海晏河清；其二乃真人尹公文，戎人长驱晋腹地，生灵涂炭之际，尹公文携一千徒人联晋御敌。玄宗天师下山，无不匡时济世，信者自然云集。

赵壹持扫帚，瞭望云霭中的犬牙道。其乃一栈道，先于峭壁上凿石以嵌木桩，再铺尺许木板成路；因狭窄，人须面壁攀钉在山上的铁索而行，所以称险。赵壹心中念虑，真人既可飞天遁地，何苦涉险？在这千仞的悬崖失足，必然粉身碎骨，为明志而殒命，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虽无不敬，但这总会落了笑柄。

“清河，宝殿除尘了？”一似银铃的女声道。

来者是宗门师姐，道名澄玉。

宗内字辈为“元始安镇，普告万神。岳渎真官，土地祇灵。左社右稷，不得妄惊。回向正道，内外澄清。”三十二字。

“清”是宗规，“河”字则是赵壹偶成；随波逐流之意。

“师姐，宝殿我们已经除尘。”赵壹回话。

同行十人，宝殿的洒扫也不费工。

她颌首，道：“好，吩咐下去诵早坛功课的经诰吧。”

“师姐，不知授业在何时？”赵壹道。

“授业”为传授宗门妙法，武术符箓养生之类。

她若有所思，道：“我当初是入宗门七日后。”

赵壹已入宗门三日，三日来按部就班，不过洒扫诵经二事，余下光阴只闲游。宗内楼阁禁入；萧山风光旖旎，见多却也生腻，惟独百无聊赖了。

“怎么，无聊啊。”她笑语。

赵壹怎可明说？只委婉道：“我久慕宗门妙法，有些心焦。”

她闻言，道：“清河为什么习妙法？”

赵壹直言不讳，道：“为他日觅一锦绣前途。”

谈及宗教，似总与超然物外有瓜葛。前途倒是俗了，格格不入貌。

“前途。”她一沉吟，道：“你的‘道心’吗？”

“‘道心’？”

“师父说秉何种‘道心’，承何种妙法。”她一笑，又道：“我并无‘道心’，萧山习道不过是规避联姻，想必是碌碌无为了。”

“和陌生男子厮守，像鸟入樊笼呢。”她长叹道。

士族多联姻，她想来生于鼎食之家。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赵壹道：“无心何尝不是有心。师姐的妙法与众不同罢了。”

阿谀的话澄玉是听得耳生茧。不过见赵壹文质彬彬，所言亦有理有据，倒也无厌。

“清河文绉绉的，大抵是诗礼之家。若寻前途，也不应在萧山啊。”她道。

晋国文人多世族，庶民食不果腹，何谈舞文弄墨？文人经族内举荐，在朝堂中谋一美差易如反掌，在萧山是舍近求远了。

赵壹父的缘故，赵壹也与官衙有往来，沾染了官宦气，处世圆滑；只道：“我不过是受话本小说熏陶，与师姐不同，终究难登大雅之堂。萧山钟灵毓秀，我是心向往之。”

赵壹避谈家世，一是其父不过地方十里的小吏，若与她的士族较，不过是同明月争辉的萤火虫，自取其辱罢了；二是赵壹也无心与她有交集，士族的千金多骄横跋扈，与之相处，无异伴虎。

“话本小说？”她欣然道：“清河喜欢什么呢？我在读《凤求凰》。”

赵壹一怔，士族多研习诗词歌赋，话本小说是称为“不入流的俗物”，受其摈弃。

“呃，我也有涉猎。”赵壹道。

“是吗？”她神采奕奕，见天有曙色，转怅然道：“下次聊吧。你先去敲钟集众，莫耽误了早功的时辰。”

赵壹允从。

钟鸣，门人皆入宝殿，焚香毕，诵净心、净口、净身三神咒，诵宗门三妙经四宝诰。

约一时辰，早功毕，门人用斋。

斋饭是素食，且宗门不食薤、蒜、韭、葱、胡荽五荤，愈发无味。

有纨绔子弟捱不住清规戒律，下山也比比皆是。

赵壹果腹，出斋房，瞥见一女。

她扶银杏树，呕吐貌。肢体若纤柳，弱不胜衣。

赵壹忧思，女子这般羸弱，五脏六腑也似呕出了。

他缓近，道：“同道，你可好？须帮助吗？”

女子着宽袖青衣，云袜，十方鞋；宗内之人。

吴姀闻声，先一怔；她挑一僻静处，未料想来人。

她拈一茄色手帕，拭涎，回顾道：“福生无量天尊。”

赵壹作揖，回礼。

“我道名清穗。”吴姀自介，又笑曰：“我无大碍，有劳费心。”

“在下清河。”赵壹道：“我是淳国人，清穗来自何方？”

“岫国。”

岫国是诸国中寥寥无几的大国，以产温润岫玉闻名遐迩。

“岫玉。”赵壹道：“岫国岫玉我见过，深绿通透，是玉雕的上乘母料。”

听母料二字，吴姀知赵壹也是行家。有同好，她饶有兴致道：“论玉雕，一色的玉固然为宜，但我更喜斑驳的花玉，最显工匠的巧思。”

吴姀掬一玉佩，柿子样，栩栩如生。玉佩有黄绿二色，原色栀黄琢成柿子，次生色艾绿刻成柿蒂，浑然天成。

“工匠的巧思又何尝媲美不了天生的美玉？”吴姀道：“玉色虽斑驳，但因势顺导，也可化腐朽为神奇。”

赵壹笑颌，说玉又怎非言人？道：“人也如玉，贵人则为巧匠。清穗入宗，是为觅巧匠吧。”

玉佩价值连城，女子家世不俗；手如柔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口齿伶俐，大抵是鸿儒耳濡目染。这如明珠的女子，何苦来萧山蒙尘？赵壹思虑，她抑或有苦衷，有求于人。

“见微知著啊。”吴姀笑道：“你是什么人？军师吗？”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玉自与主人相宜。”赵壹道。

“不错。”吴姀道：“我自幼孱弱，未尝无一日不服药。入宗门为习成瑜法师的养生术，保这残躯。”

困囿疾病已久，吴姀不免厌世；以残躯喻己，也不足为奇。

入法师门下，是获职牒后。赵壹大约止步于此了。

“呕吐也是缘于此吗？”赵壹道。

吴姀晃手，道：“不是。我兴许是水土不服，白粥入口，如含石子硌得疼，这尚可忍受；但入喉，总是不适，吐出方惬意。”

赵壹暗笑，千金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斋饭自然食不下咽；道：“我有一法。”

言讫，只予吴姀一匣杏脯，道：“白粥味寡淡，你惯了山珍海味，偶然入口，自然呕吐。之后佐上这酸甜杏脯，几日就好了。”

赵壹听书，必啖杏脯；杏脯随身。至于功效，他是胡诌，不过是安慰。

吴姀道谢，道：“偏方吗？”

言多必失，赵壹颌首。

吴姀浅笑，道：“我在淳国人生地疏，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岫国在千里之外，山高水远，她一女子茕茕孑立，实不易。

何况佳人期许，凡男子怎不动心？

赵壹应允。

吴姀笑道：“坤道居于西厢，乾道是居于东厢吗？我届时去东厢寻你。”

赵壹闻言，谑道：“清穗是女子，往东厢去不妥吧。非寻夫婿，惹人非议。”

吴姀掩笑，道：“你是男子，何故反谨守这繁琐礼俗？再者，非逾礼，又有何不可？一片冰心，怎惧蜚语？”

赵壹面赤，无地自容。

适时，听一老翁道：“你怎么在这边？”

赵壹定睛，见来人皓首苍颜，执一竹杖蹒跚而行。

“你的身子孱弱，国君是叮咛我务必照料你服药。”老翁笑曰：“我吩咐人已煎好药，你速去饮罢。”

吴姀应承，言谢，又回眸道：“清河，那便说定了。”言讫不见。

“幸也？不幸也？”老翁自言道：“患此痼疾，五谷不化，形销骨立；若非生于王侯之家，尚可服名贵药材延年，不然危矣。”

他回首，又道：“你是清穗的旧相识？”

姑且相识，旧字权且看以何物论，谚语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意气相投，纵初识也若旧交。

一色之玉虽美，但花玉巧琢也未尝相形见绌。

赵壹颔首。

“如此甚好。”老翁道：“观内事务繁冗，我实在分身乏术，对清穗也无法面面俱到。”

言讫，予赵壹一印章。

“若清穗染恙，你可携它往霞蔚阁寻我。它是我委人的信物，见它，不会有人阻拦你。”

赵壹一睨，见它长一寸，广一寸，灵芝钮，岫玉凿成，无印文。

赵壹对它知之甚少，而霞蔚阁，是尽人皆知的重地，来去俱是着覆斗状五岳冠的法师。

他又窥老翁，其着葛布幅巾，应非法师，大抵是司宗内事务，统摄道众的监院、兴工造置的监修之类。毕竟烹茶的茶头、洒扫的净头怎会有岫玉印章？

老翁也无心于赵壹名讳，交待罢已无踪。

日升，赵壹出观，去山林打发时间。

林木郁然，有诸多草药，宗内也多采撷；据传此地一唤遗世洞的洞府内，居一狐仙，因门人采药多搅扰，为致歉，宗内常以果蔬奉祀。日复一日，倒也相安。

赵壹见洞穴，深不可测，打消一探的念头；其外又有咬噬痕的桃，更惹人畏惧。

狐仙之事赵壹也有耳闻，不过这青天白日，狐仙怎会显灵？

“哎，玄宗的人？”

洞中传一柔声。

赵壹一怔，手足无措。

“告诉玄一百，桃子甜到腻了。”

赵壹徐道：“玄一百？”

他从未听闻这名号，大抵是诨名。

“入门弟子？”洞中人道：“玄宗如今宗主可还是微冶子？”

“不是宗主，我们称天师。”赵壹纠正。

“什么天师？天岂有师？妄自尊大。”洞中人冷蔑道。

“天师非天之师，师乃是效法顺应之义，天师即习天道，顺天意。”赵壹道。

洞中人闻言，厌烦道：“好了，就属你们巧舌如簧！颜之厚矣！”

“天师为什么称玄一百？”赵壹道。

“你们玄宗已历百代，到微冶子正是一百代。”洞中人道：“我在萧山时，你们的宗师吴道元还是一黄口小儿呢。”

“玄宗立宗已逾五百年，你活了五百年？”赵壹失惊道。

“你们肉眼凡胎，长寿者彭祖也不过八百岁。而对我们天仙而言，五百年只是沧海一粟。”洞中人昂然道。

“天仙居于蓬莱、方丈、瀛洲三座海外仙山，你怎么在阴暗的地穴？”

洞中人缄口。半晌，道：“呃，谪仙懂吗？我是受贬黜才落入凡间！”

“谪仙？”赵壹颦眉，道：“你看话本小说混淆了吧，这不过是瓦舍艺人所述。”他滔滔不绝道：“天上所居神仙不过两类，一是先天尊神，其乃大道化身，无法以修为成就；二是天仙，其在人世传道，成大功行之际，即受天书返天。二者既笃行天道，又怎会为天道所贬黜？”

洞中人哑口无言。许久，恼道：“你懂这么多？入门弟子？骗我呢？”

赵壹恬然，道：“我入宗不过三日，入门弟子无疑。至于你所言懂这么多，不过是览了点杂乱无章的书，恰巧派上用场罢了。”

“嘁，好一个恰巧。”洞中人咕哝，又长叹道：“也难怪玄宗百年不衰，甚而历久弥新，入门弟子皆是才俊啊。”

赵壹也不作罢，乘胜道：“你活了五百年，不会对我所言的一无所知吧。哎呦，五百年虚度光阴唉，光享用祭品了。”

“我当然知道啦！”洞中人心虚，支吾道：“我不过是……呃。”

赵壹佯哭，道：“哎呀，举世皆浊，人心不古！神仙本应堪为众范，怎么还同流合污，诓骗世人呢？”

洞中人心愧，只道：“好啦，我承认。我其实只是一地仙而已，虽有术长生于世，但终究是小成之法，窥不见门径以悟大道；我对你所言，的确一知半解，也许这是我屡屡不得道之因吧。”

声渐近，赵壹见洞中出一着素衣女子。女子披发跣足，甚姣美。

“狐仙？长这样吗？”赵壹道。

“狐仙何貌不是在你们世人一念间吗？”女子笑曰：“狐仙或为祛病入仕的祥瑞，或为狡诈狐媚的祸水。不过是任你们臆造罢了。”她又视赵壹，徐道：“我在你眼中是何类呢？”

“后者。”赵壹脱口而出，道：“你真的是美人。”

赵壹面不改色，狐仙只怀疑他是恭维。

“呃。”狐仙沉吟，又道：“你们凡人还真是浅薄。我的容颜千变万化，你所见美人不过是一幻觉。”

“非浅薄也，人世怎不是一场幻觉？”赵壹道：“小到女子年老色衰之时，较其曾经绮年玉貌，岂非经历一幻觉？大到国家兴衰，何种伟业最后也不过一抔黄土，岂非一幻觉？”

“好了！”狐仙睨视，道：“我认输，说不过你。我以后见你，闭口就是了！”她举目，又道：“我是说，我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是祥瑞呢？譬如见我之后，你成功获职牒，入法师门下，平步青云！当然，奉祀嘛，你们宗门的黄桃太甜，山下张拨府的白桃好！皮薄汁多，甜也正和我的脾胃！”

赵壹冷眼道：“你是神仙，腾云驾雾去不就好了？为什么差遣凡人？”

“不想动。”狐仙言简意赅。

“你想呼吸吗？”

狐仙道：“腾云驾雾很费力的！你们凡人怎么懂！”她叫屈道：“况且神仙不就是享受奉祀的吗？成仙还东奔西走，岂不是白成了？”

“神仙践行天道，惩恶扬善。怎么会是你口中的尸位素餐之徒？”赵壹道：“若非尚未习宗门妙法，我给你一拳。”

“怎么？你还对神仙动手啊！”狐仙惶然道：“你们宗门妙法虽厉害，但我也不落下风！”半晌，她徐道：“哎？尚未习宗门妙法？普通人？”

狐仙如试探，一指戳倒赵壹。

赵壹觉如千斤之力加身，动弹不得。

狐仙嗤笑，道：“吓我一跳，没有习妙法还逞能。”她蹲身，又道：“哎，看见没？光有大道没拳脚可行不通哦。面对强悍的恶势力是以卵击石呢。”她搔首，又自言道：“呃，我怎么成恶势力了？”

“看见了。”赵壹侧面，为避开狐仙欲坠的胸脯。

“看见了吧。”狐仙道：“幸亏你不会妙法。今日是小惩，再对神仙出言不逊，我……”她思忖许久，又道：“我给你两拳！”

“天下人若皆畏恶、从恶，天下何日有朗朗乾坤？既为神仙，自当为明灯……”

“好了！”狐仙止住，道：“我错了。”她揶揄道：“你怎么比我还有觉悟？真是成天仙的料。”

赵壹起身，道：“走了。”

狐仙目注，道：“对不起啊凡人，我下手是重了，你有伤处吗？”

赵壹若无其事，指天，道：“没。日中了，晚回午斋就凉了。”

狐仙一怔，道：“哎，我的存在感不如斋饭吗？”

“不是。”赵壹道：“和美人相处当然心旷神怡，但我如今饿了。”

狐仙一叹，道：“好吧，权当赔礼。我的洞府内亦有饮食，今日我尽地主之谊，款待凡人你！”

回观路途迢迢，赵壹索性应允。

“还有，我的名字不是凡人，赵壹。”

狐仙颌首，道：“哦，凡人。”

入洞，狐仙抬手，岩壁上窜出火，洞内方可视。初入洞时，须穿一狭道，人只折腰而行；洞封闭，却不知为何涌风，且甚急。待过狭道，霎时风又烟消云散，如从未有，赵壹不禁誉叹造化之妙。

洞中寂然，如与世隔绝，真不负遗世之名。

“萧山六洞府皆如此吗？还真是福地。”赵壹谀赞道。

“大同小异吧。”狐仙道。

“其它洞府也如你一样居有地仙？”

“有啊。”狐仙道：“除山阳、山阴二洞无主，现为你们所据；余下芙蓉、陬月、灵犀皆有属。”

“也是狐仙？”

“不是。”狐仙道：“乃是白仙、柳仙与灰仙。”她斟茶，又道：“话说你们在山阳山阴作甚？观中不乏琼楼玉宇，难不成还在洞中住？”

赵壹掬杯盏，道：“二洞是禁地。山阳不得而知，山阴在犬牙道的峭壁上，设禁是预防好事者为探幽涉险。”

“哎，说什么就听什么啊。”狐仙撺掇道：“设禁又何尝不是掩人耳目？兴许微冶子藏诸多金银呢，只诓骗你们。”

赵壹呷茶，道：“若非不义之财，或损不足而获，这钱财便干净，你我也不必置疑；其次，钱财若不用于行恶，我想便更与你我无干系了。况且天师高风峻节，又怎是贪财之徒？”

“嘁，天下的钱财有九成是脏的。”狐仙道：“凡拥金银似山者，不尽是作奸犯科、恃强凌弱之徒？常人不过耕作谋生，衣食尚不能自给，又有苛捐杂税，怎能余钱财？”

赵壹与官府有交会，自然深谙。书中所言大道虽恢宏，但目睹人世疾苦后，赵壹只觉所谓大道苍白无力；他于心中劝慰，大道未行，人间所以困苦，待大道广至，诸苦迎刃而解。赵壹也因之对疾苦视而不见；援手一人，不若援天下。

可书上大道世人诵吟百年，为何迟迟不至？

茶清香，赵壹舌齿却泛出苦涩来。

狐仙从一漆匣中取小丸几枚，道：“哎，茶不苦吗？”

赵壹视茶汤，汤色青绿；又见茶叶，脉络粗大，道：“这是绿茶吧，味苦许是冲泡的水温过高，不过归根是茶的问题。我才疏学浅，品不出何地采的茶，但这大概是夏茶吧。”

“还有你不懂的吗？”狐仙惊诧，又道：“你说的不差，正是夏茶。我深居简出，待客之物是预备不足。”她拈一小丸，意兴盎然道：“这是我制的茶药，正宜祛苦涩！”

“茶药？”赵壹一嗅，甘草香沁入心脾。他知茶药，其为士大夫于茶会中服食的伴茶之物，与点心水果类的茶果一样，皆属茶食。茶药以丁香荳蔻类的香药制，起增提茶香兼辟化恶气，清口舒脉之效。

“你给我苦涩的夏茶，不会是引诱我服茶药吧；而且茶药中有什么也未知。”赵壹道。

“你看我像心机深且怀恶意嘛？”狐仙笑靥如花。

“告辞。”赵壹起身，旋踵便要离去。

狐仙挽赵壹袖，急道：“哎，我自己做的茶药，不过是想从他人口中知晓滋味如何，什么成分须增，什么须减。这是我五百年唯二的趣事啊！”

“唯二？”赵壹道：“唯一是什么？”

“玩弄人。”

赵壹拂袖，拽步要走。

“不是，你和他们不一样。”狐仙扯了赵壹手，款款道：“你不是痴呆的人，戏弄你实在不知有什么乐子呢。”

赵壹一时不知她是褒是贬。狐仙手润腻，赵壹未与陌生女子有过肌肤之亲，心似流窜，又见狐仙明眸皓齿、楚腰卫鬓，愈美。他宁神，只不动声色。

“放心啦，我还托你带张拨府白桃呢，怎会加害你呢？而且我是好神仙呐！你未习妙法，我也没欺负你吧。”狐仙言讫，服小丸，粲然一笑。

赵壹的戒心也松懈了，只捏小丸，徐入口。及舌齿，突掷丸于地，窥睹狐仙反应。

狐仙神色自若，道：“哎？怎么掉了？很珍贵的！这是我的心血呀。”

赵壹讪笑道：“手松了。”

“好吧，再予你一枚，不许掉了。”狐仙道。

赵壹怀愧，猜忌了她的好心。他含小丸，觉芳香盈口；又服下，不过毫厘大小的药丸，竟觉饱腹。

“如何？”狐仙企足道。

“不错。”赵壹道：“是辟谷是佳品啊。辟谷期间不食五谷，若服此丸便不饥了。”

狐仙恍然，道：“对唉，我以此丸向你们宗内辟谷者换金银，所得金银换白桃，这般我的白桃取之不尽呀。”

“茶药可有滋补类药材？若无，可添补气类的黄芪蜂蜜、补血类的当归枸杞等，这会更讨喜。”赵壹道。

“你是军师吧，好谋划。”狐仙笑曰：“我日后所得金银定有你一份。”

“不过想必宗门辟谷亦有药食充腹，待我授业时去打探。”

狐仙予赵壹漆匣，道：“你带上罢。若你们辟谷的药食差劲，你便取我的，届时就名声大振了！”

赵壹纳漆匣于袖内，探及残余杏脯，顺势赠予，道：“礼尚往来。这是我喜食的果脯，听书时吃，书也津津有味了。”

狐仙啖食，叹赏道：“我将它添入茶药好了。”她凝思，又道：“对了，茶药尚无名讳呢，得一名之后称呼也便利。”

“索性称‘狐丸’罢了。”赵壹谑笑道。

狐仙亦笑，道：“‘狐丸’也无妨。不过茶药也有你的功劳，不可埋没呢。”她又道：“我名杜若，你名赵壹，各取一字，称‘若壹丸’罢。”

“杜若。”赵壹低吟，又道：“杜若花虽美，但含苞时状如蝎尾，总令我生畏。”

“‘蛇蝎美人’罢。”杜若笑曰：“我像吗？”

“我怎知？世事难料，谁不是履冰而行？若失足折了性命，一生也就作罢了。”赵壹道。

“行于薄冰，何时坠，命运乃是由天吗？”

“命由天，运由己。”赵壹笑曰：“命与运，便是与天争输赢，无论结局是什么，总归争过，也不枉一生。”

“你这门人有二心。前者曰顺天意，后者就同天争了。与天争，岂非有悖天意？会为天所弃吧。”杜若笑言。

“天道公允，欺侮众生者方为天弃，诛之曰顺天意”赵壹道：“与天争如对弈，命为棋子，运为棋着。赢输无碍于造化，赢，天与你载歌而行；输，不过是天与你酣醉而眠。”

杜若久视，嗟叹道：“遇你，我的五百年当真是虚度，今日受教了。”言讫，只窥视赵壹。赵壹通文达理，又一表人才，杜若不由倾心，耳只胭红。

“你怎么了？”赵壹道。

杜若抚耳，故作镇定，道：“没事啊。天色想必渐晚，你回宗内罢，我可不负责你的晚斋。”

赵壹未解杜若芳心；洞主既然下逐客令，也就毋庸赘言了，赵壹只出洞去。

洞外，见落霞。谚语道：洞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洞中光阴荏苒。赵壹疾步，不可耽误晚坛功课。

一入观，山门内是澄玉，见赵壹气喘，道：“你去什么地方了？你先定气，然后敲钟集众罢，别误了晚功。”

敲钟一事是抽签定夺，赵壹自然是“上上签”，解签曰大吉大利，百事顺遂，

晚坛功课，焚香，门人诵四真经三戒文。功毕，用斋。

赵壹巡游，观中燃炬饶多，只如白昼，漫步者甚众。力乏，他歇于一石阶上，观人来人往。

“清河。”一女子唤道。

来人是澄玉，含笑道：“远处就瞥见你了，孑然一身。怎么？与道房的同辈性情不合？”

道房共二人，赵壹与他也和睦；不过他讷口少言，相处总归有隔阂。

“也不是。只不过还不熟悉，我尚怯生。”赵壹搪塞道。

“待授业，共同谈论困惑之处，自然便熟络；倒也不急于一时。”澄玉道。

“授业所学这般难吗？师姐倒先为我擂退堂鼓了。”赵壹笑道。

“授业所习曰妙法；妙即巧妙高明之意，若轻易为人参悟，又怎称妙？”澄玉叹吁道：“我正习符箓术，符箓种类纷繁，又是复文、云箓；又是灵符、符图，搅得心烦意乱。”

“行远自迩。从浅入深，循序渐进，想必学来就不繁杂了。”赵壹慰勉道。

“且不说这烦心事罢。”澄玉笑颜，又道：“《凤求凰》的结局如何？”

“师姐尚未读完，我若说了，岂不是没趣了。”赵壹道。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张生与崔娘相爱，却久经坎坷，只令人心碎，我读来总是不忍，但倘若不读，又忧心二人命运。”

赵壹笑曰：“有情人终成眷属。十里长亭送别后，张生入仕，与崔娘完婚。”

澄玉抃笑道：“甚好！与心仪之人厮守，真是幸事。”言讫，她只愁哀。赵壹见状，欲慰藉，澄玉道：“罢了。我们去观心潭泛舟好了。”

观外东南，是观心潭；月下，波光粼粼。赵壹与澄玉乘一扁舟，赵壹划桨，澄玉托腮，目视泛滟的涟漪。

行至潭心，只觉万籁俱寂。澄玉突道：“清河，你觉长生如何？”

赵壹诧异，只道：“师姐怎么忽然有这心思了？”年老者因垂死方欲求长生；年青者求长生何因？

澄玉一笑，道：“授业曾传养生术，小成者可延寿，大成者如彭祖，足活八百岁。我便想，长生虽好，但八百年人世已历多少春秋？彭祖丧四十九妻，失五十四子，何等寂寞。”

“是啊，长生若无一人久伴，世事变迁下，尤为孤独呢。”赵壹信口道。

澄玉闻言，笑颔道：“是呀，若有人长伴，天长地久也不寂寞呢。”

忽大风至，赵壹遥见有二舟自后飘然而来。为首是杜若，风止，其所驾小舟恰泊于赵壹一侧，三人面面相觑。

“你怎么在这里？”赵壹开口。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杜若愠色道：“萧山是你们玄宗的私宅啊？”言讫，其后一小舟撞于杜若尾舷，前舟一震，杜若险落水。

“有毛病啊！跟踪别人！”杜若对后舟叱咤道。

后来之舟上载女子二人，澄玉见是同门，一人唤澄云，一人唤澄雨，只道：“你们是怎么回事？”

二人推搡，澄云不敌，只讪讪道：“我们也乘舟夜游。”澄雨低语：“我就说跟错了。”

“呃，要不结伴而游。”赵壹道。

“月黑风高的，遇上螭龙生吞了你们！”杜若持橹击打赵壹侧舷泄愤。后舟二人以为杜若指桑骂槐，只急赔罪。

“唉，住手，快凿穿了，你想让我掉到水里啊。”赵壹道。杜若侧目，道：“正合我意。淹死你算了。”

赵壹对杜若的无名火只云里雾里；以为是方才所言语气欠妥，只和颜悦色道：“我还为你带张拨白桃呢，淹死就没了。”

杜若这才罢手，娇嗔道：“算你有良心。”言讫，潭心出一漩涡，澄玉惊道：“不好，是观心的螭龙，都怨你们跟来。”小舟将倾，澄玉眼疾手快，拎起赵壹扔入后舟，两女子合力驶远。

“螭龙？”赵壹惊魂未定。

澄云道：“也是巧了，一下齐了五人。”赵壹起身，急道：“为什么不去救她们？”

“不必惊慌。螭龙性善，并不无故伤人。它今日现身，其实是我们的错，若怨，倒是我们惊扰了它。”澄雨道：“你是清字辈，想来并不知。潭中螭龙可观善恶，开宗之师与它有约，宗门奉祀螭龙，换它观任要职弟子之心，乃以五人聚潭心为信号。”

“螭龙真能观心？”赵壹起疑。善恶又非四肢举手投足便可视，何况善恶又如何定论？

“螭龙观人，便会吟一谶语，百年来，无不应验。”

潭中渐静，赵壹见一庞然大物浮出，乃一龙首，小舟不过它一牙齿大小。赵壹惶然，道：“呃，真没事吗？”

“放心，螭龙乃神明，不会害人。澄玉又是我们澄字辈中的佼佼者，若起冲突，全身而退不成问题。”澄云道：“何况那名女子也不是寻常人吧。持橹只举重若轻，一般女子怎有这样气力？”

“可是，若起冲突，她们倒无忧，我们呢？”赵壹道。

“届时只能将你扔给螭龙了。”澄云言尽，澄雨附和：“这样小舟会快些。”

赵壹语塞。

潭中赵壹的小舟已覆没，澄玉履一苇草，如浮萍在水。澄玉心中正措词，向螭龙述明原委；螭龙见青衣，只移目澄玉，澄玉见状，温恭道：“惊扰天神，实为无心……”

“你干什么？吓死。”杜若只一橹打在螭龙上。

赵壹大惊失色，两女惧然。

螭龙见杜若，大笑曰：“竟是你，我误会了。我以为是玄宗之人来观心。”

“好了，你走罢，改日再叙，我今天有要事。”杜若视赵壹。

螭龙道：“五百年来，我还以为你心如枯井了，怎么生出这情愫来？只怕扰了道行啊。”

“遇他，只觉之前五百年愈发苦涩；尝了甜，又怎会甘心入苦呢？”杜若道。

“也罢，有道是‘只羡鸳鸯不羡仙’。”螭龙转目，视澄玉，又道：“我既然出潭，又有玄宗之人，便作一顺水人情。我的观心与其说是明善恶，不如说是预知罢了，玄一百惯会唬人。你可有欲晓之事，但说无妨。”

澄玉忖思，笑曰：“谢过天神。不过我所欲必成，毋庸赘言。”

螭龙凝视，亦笑，道：“也是，命由己造。”言讫，予杜若一言：“萧山冬天甚冷，小心风寒。”螭龙入水，已无踪。

杜若惑然，正是夏末，怎谈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