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承师傅认为只需带上阿龙一个徒弟打下手就够了，毕竟这可能是有去无回的远行。警卫接过他们带来的十几箱食材，一箱箱被仔细地扫描，特别是刀具箱几乎翻了个底朝天。在车站告别了前来送行的同行和国家代表，师徒二人踏进了穿梭车。他们将几番辗转赶到木卫三基地，和全球其他地区的9个厨师团队集结，参与一场跨时代的星宴。

老陈是从大中华区几百个顶级厨师中层层选拔出来的，是中餐的唯一代表。他的家族5代为厨，个个都是国宴高手，接待过无数的世界领袖，尽管他依然信心十足，但毕竟是头一次做给外星人吃，多少还是会有点手心冒汗。经过一周的航行，他们终于来到木卫三上空。一阵微小的震动被老陈的手指感应到，透过舷窗他看到飞船正在平稳地穿过一个刚刚喷发的冰火山。水、氨、甲烷等组成的冰岩浆在他们周围天空中凝结、飘落，好似一柱冰冷的烟花欢迎他们踏进这片寂寥的土地。

距离地球人首次接收到波星人量子信号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在这互通有无的半个世纪里，双方在看不见对方的情况下迅速吸收彼此交换的科技、人文信息，两个文明都迎来了飞速发展。经过20多年的长途跋涉，波星人终于抵达了太阳系，两个文明将首次正面会谈。

波星人的先行使者已于3个月前下榻到木卫三基地，和地球人一起筹备1个月后的首脑团会晤。领队的乔恩上尉反复告诫他们波星人的礼仪、生活习性、沟通方式等，其实这些他们早就在电视上有所了解，但毕竟亲身接触是另一码事。舱门开了，两个波星人缓缓蠕动进来，现场立即注入了一股寒气。波星人是液态生物，在地球人的眼里就是一团绿色晶莹上尖下宽的水塔。这座巨大的水塔有2米多高，身形会随着动作和环境需要变换形状，情绪变化时表面会泛起大小不同的涟漪。他们的感知方式和人类大不相同，他们没有人类眼睛、耳朵、舌头这样各司其职的器官。波星人每一个液胞里都有丰富的神经腺，温度、色彩、空间、触感、重量、味道等等形成一种复杂的全息感知。而且，每一个液胞都有完整的神经传导、消化食物、释放能量、排泄废物等能力。当一部分液胞接触到食物的时候，该部分液胞中的消化能力就会最大激活，可以这么说，波星人是用全身在思考、用全身在感受世界、用全身在品味食物。

老陈看着眼前这两个水塔，心里琢磨着一件事——“他们吃得惯地球菜吗？”

其中一个水塔震动了一下身躯，这时厨师们才发现原来其中心有一块显示屏，正慢慢浮到表面。老陈在电视里看到过，知道这是地球人给波星人安装的沟通器。只见显示屏出现一个中年男子的头像，但是像素很低，只有128bit，这是因为沟通器只靠波星人自身的生物电驱动。

他的表面泛起非常炫美的波澜，高低起伏，纹路优雅，同时伴随低沉的颤音。沟通器将其转换成声音和图像：“我是波星联邦大使，我的地球名是马尔斯，感谢各位地球上最顶级的美食制造家来赴此宴。我身后这位是波星的厨师长代表，你们可以称呼他为咯拉。经地球方面授权，咯拉将是这次星宴的总指挥，随后她会带你们去往厨房总部，在未来1个月里你们将在一起共同研究如何制造这场盛宴，相信各位一定会不负众望，让两个文明的首脑们品尝到能和这次会谈一样分量的终极美食。再次感激各位的到来！”

众人鼓掌，马尔斯说完挪了出去，咯拉上前来，她的显示屏里是一个年轻的女性，让老陈有点意外的是，居然是一个特征明朗的东方面孔，十分清丽。她礼貌地问候每个人，询问每个人的名字、年纪等，然后在她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所谓的厨房总部。

其实这里就是一个巨型仓库，只有简陋的排烟管道，和几排拼凑在一起的灶台，冰柜、烤箱、注水器等还在运输路途中。这里只有另外3个波星人，加上咯拉就是全部的波星厨师团队，而与之相对的是地球方来自10个不同地区合计近50人的庞大阵容。

法厨代表雅各诺见到此景轻蔑地称：“看来每个波星人都挺能干的嘛，相信诸位应该能为地球人带来丰富多样的波星美食吧。”他身后是人数最多的团队，林林总总达17人之多。

咯拉平淡地回应：“波星的地表95%都是水体，不像地球有这么多的岩石地貌，绝大多数的生物都生活在水域里，没有形成像你们这样丰富的物种和区域文化。这三位就是波星人代表的三大菜系，分别是涡系、凝系和炙系。”

说完，三个水塔挪到他们面前，无一例外都是女性形象，与之对应的是清一色的地球男性主厨。

咯拉接着说：“但实际上她们并不是你们文化中定义的厨师职业，她们在波星上是粮食工程师，我们没有厨师。”

此言一出，众人发出不小的骚动。

“在此之前，两个文明的远程交流中没有涉及到这方面，人对于不了解的事物都会往自己的思维惯性上去想象，你们自然会想波星人也会有食物摄取的需求，也会因文明的发达而衍生出丰富的饮食文化。但宇宙如此之开阔，文明之间的差异有时是难以想象的。波星人的世界就不需要专研如何让食物美味的职业，我们需要的是食物转化的人员。

刚才也说过，波星的物产没有地球丰富，物种相对单调。波星人在早期的农耕时代是靠养殖其他水系生物为食，当发展到科技爆炸的时代，长年的战争和饥荒几乎摧毁了整个星球，那时任何能吃的东西都不放过，哪怕是最肮脏的泥藻。在经历了惨痛的生态大萧条后，食物转化工程师成了文明的救世主，他们将各种无机物资源合成可食用的物品，濒临崩溃的生态系统才得以拯救。

但也是在这一过程中，波星人丧失了对美食的追求。首先，我们的三大菜系实际上是食物的三种不同转化技术，由此转化出来三种基础粮品，微分子蛋白质、重组型维生组织、纳米碳水化合物。然后在这三种基础粮品的基础上，去仿造天然食材的外形和味道。其中重组型维生组织是针对波星人体质的特殊粮品，其余两种是地球人可以食用的，只是我们的粮品在尺度上要微末很多，因为不同的消化方式。”

说完她指着身旁桌上的几个器皿，一群人围了上去仔细观摩。这不过是一碗碗蓝色、绿色、紫色的半粘稠液体，几乎没有气味，手指摩挲起来的确十分细腻，比丝绸更甚百倍。面对这样的食材，所有人立即明白了为何波星人在漫长的发展岁月里失去了追求美食的兴趣。雅各诺面对此情此景也对刚才的冒犯深感尴尬，默默退到了人群后面。

咯拉却提高了声调，继续说道：“所以，各位现在明白了我们真正的任务了吗？我们并不是要拿出各自家乡的美食来取悦对方，而是要一起研究双方都能食用的菜品方案，地球的食材如何处理才能被波星人食用？波星食材要如何烹饪才能让地球人吃的下去？双方的资源如何实现互融共利？相信我，1个月时间其实相当紧张。我听说各位中不少都是政治宴席的专家，那你们一定清楚，这宴席本身就是一场博弈，它将决定两个文明未来以何种方式相处，是我们面对面了解彼此的第一道槛。”

所有人都静默着，老陈心想，这个名为厨师长代表的“女人”，说话间更像一位外交官，坚定而富有说服力。

随后咯拉让他们各自回房间，只给6个小时休息调整时差。而解散后，老陈拖着阿龙来到灶台前，他想在休息前先做一些准备，反正豆子泡发也需要这么久时间。

老陈似乎比其他人更早意识到，这次不光是要拿出看家本领，而是要超出人类美食十几个世纪的极限。

第一天，当其他国家厨师不紧不慢来到厨房的时候，看见老陈他们已经把豆子煮上了，正在点卤，咯拉和其他三个波星人围在旁边看的出神。阿龙则在一旁打着呵欠，他黝黑的手臂上和围裙上有些星星点点的豆渣。

他们知道老陈这是在做豆腐，所以不足为奇。咯拉见他们都到了，随即令他们各自先做出自己拿手的菜品，要求是越细致越好，她们四人要一一开始“试毒”。

但是地球的厨师们对于“细致”的理解一时半会是转变不来的。这一天里，地球厨师们轮番献上毕身技能，灶台上热火朝天、眼花缭乱。可无论是法式鹅肝、波士顿龙虾、河豚刺身、新西兰嫩牛柳、奶酪土豆泥、分子冰淇淋……这些人间的极品美味只换来了波星人一次次的排斥呕吐反应，哪怕是老陈亲手磨的西湖豆腐羹，那是他自认为厨师生涯中做得细嫩到登峰造极的一次。

地球厨师们依然只把“细致”放在了味道的层次上。

然后波星人也开始烹饪自己的菜品，种类不多，整个波星文明也就十几样菜。当她们走上灶台，地球人才明白为何对方只派遣四个人就够了。波星人的液态形体延伸出无尽的触手，同时操作着好几样器械，动作之优雅流畅好似一场目不暇接的舞蹈。但同样的，波星人的菜也让地球厨师的肠胃苦不堪言，意菜代表甚至进入了抢救室，彻底洗肠后总算捡回条命。太过细化的食材会降低肠胃细胞的吸收敏感度，换句话说，人类的肠胃根本意识不到那是食物，这些东西仅仅被吸收掉水分，在肠胃里结成了大大小小的硬块。

今夜，双方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