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未曾受蒙的混沌星河。

此处，天地不分，玄黄未定，无阴无阳，无因无果。

“轰隆隆~！”

滔天巨响，坼裂这亿万年来，古穹之巅的谧静。

刹那间，妖云吞星，诡雾噬冥。

白茫天际突现一团赤色巨焰，遮云蔽日，急急陨入陆沉之境。

‘轰！轰！轰！轰……！’赤焰所及，万物湮灭。

万里冻土，在毁天灭地的撞击下一分为二，漫天热瘴自地渊倾泻而出，破染界穹。

许久以后，滔天灼雾方才随寒啸褪去些许，映入眼帘之象宛若炼狱，但见…

深坑边缘，鲜血如池，赤地千里。

风雪之隙，焦肢残躯，身首两异。

猩红灼域之上，斜贯一艘正熊熊燃烧着的巨型载具，其主骨早已支离破碎，尾端亦不知被何物整齐削去，体型之庞大，于冰川之际一眼望不见头。

‘砰！’

一方巨物自高处重重坠落。

紧接着，漫天风雪中，缓缓降下两道霞光。一道，年长稳重。另一道，则亭亭玉立。

二人身披华服，威严肃穆，一时间，竟连汹涌的妖风都显得弱了三分。

面对绵延血污，他们面不改色，神莹内敛，似早就习以为常。

年长之人轻踏焦土，抚须望穹，但见灰瀚空幕，突生一丝浓墨妖点，如幽冥通道旋转翻滚，倒挂天际。

就连星光，亦是难逃厄运。

“青帝，冥噬提前了。”女子臻首轻抬，忧眉淡淡。

“既受因惠，便承业果，一切……依计厉行吧！”长者挥了挥手，剑眉冷厉，波澜不惊。

“臣，受命！”

女子应声，迅速从袖中抽出一颗金球，纤腕轻翻，那颗布满密文的金球顿有灵性般缓缓升空。

霎时，风沆云起，天地色变！

数道金光穿透弥障，打在女子眉间，恍如开了天眼一般，熠熠生辉。

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霞光，自她妙娜的身躯源源不断涌入金球。

同一时间，残骸之下，一颗白可见骨的残破头颅，不知受了何物牵引，竟颤颤巍巍向着一颗暗紫心脏缓缓飘去，诡异之相，令人生寒。

接着，又是两具、三具，…成千、上万具破损的躯骨，纷纷在焦雪之上聚拢融合，形成一个个凌空虚转，电闪雷鸣的污浊血球。

每每这些血球在旋转之极时，便会爆出一道通天光柱，接着，如江中残烛，一闪即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皑皑雪地上，竟凭空冒出大片苗植，七彩连绵，生机怒放。

那植株说来也怪，无根腾空，却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花、结果，结出一颗巨大洁白的透明果实。

果实内部，彩雾萤茧，细观之下，竟是一具若隐若现的人形躯体。

周遭仅有的一丝天光，被阴鸷绞碎、生吞。

无边暗穹下，爆裂声此起彼伏。

厚重的彩雾顿如潮水般莹亮雪原，无数或壮硕、或玲珑的身躯自长雾中踏雪而出，整齐出列。

他们眉毅坦荡，发如墨砚，肤似新玉，目若星辰。

吐息间，他们的面孔上便凭空蒙生一副造型夸张的金属面具，姣好的身躯之上亦是覆上了一套华丽飘逸的黑、白、金、三色服饰。

看似单薄，可从他们的神色中，却看不出一丝严寒与畏惧。

肆虐的凛风更是难近分毫。

目光重回那颗悬浮金球，此刻在女子的加持下，恍如一颗冉冉新星，迸出眩目神光，美轮美奂。

“开！”

女子轻喝一声，金球密缝处顿时爆出无数冲向虚空的铭文，在雪原之上缓缓撑开一扇通天光门，双龙冲踞，何其宏伟。

“青帝，金门已召！”

女子口吐白息，长长嘘了口气，身上的霞光也随之暗淡了些许。

长者闻声，方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难为圣女如此耗神！”

女子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行礼退至长者身后。

眼前金门浩然茕立，符文映辉，令仰视者不禁屈身便要膜拜。

长者凝眸一视，随即将目光投回凛冽深空，那灰穹之上，原本只豆大的墨点，此时竟已长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冥洞，似恶鬼般，搅龙唤虎、焚天屠地。

“时间无多了！”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气息顿如九渊怒蛟，汹涌而出。其神威滔天之象，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他左手负背，抬指轻划，眼前虚空顿时撕开一道裂缝，大片琉璃从中急涌而出，徜徉其身，迅速显化为一件神秘耀眼的七彩神铠。

‘唬~！’

无畏的霞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伟岸的身躯灿若星辰，飘向上空，望着脚下的整齐队列，振臂、握拳。

‘哗~~哗啦！’

数道惊雷疾驰而下，接着，风雪飘摇的天幕中，竟缓缓显现一杆巨大银枪的末影。

地面上，那本不着边际的静默队列，仿佛受到了某种号令，齐刷刷抬头注视，继而迈开步伐，在邪云压侵的冰面上，整齐有序踏入光门。

直至最后一人离去，长者方才收起神通，缓缓落地。

他沉默片刻，从胸口缓缓掏出一块白玉，那玉佩周身洁白，正中却不知为何嵌有一处青秽之物，如心脏般不时跳动。

深思片刻，他低声轻唤。

“九天！”

短短二字，却让那名女子瞳孔一震，僵立在地。

数万年的征战生涯，让这个乳名，早已在她的记忆中尘封束阁。

“收好…。”

玉佩在空中翻了个转，划过彻天冻地的雪原，沉沉落入女子手心。

“杌族之魂今日起便交与你保管，若有不测，为父会为你争取时间。届时，引领整个族群的重任，便交与你了。”

“臣…，…孩儿，…领命！”

女子轻咬红唇，单膝跪地，父上话中的用意，她又岂会不知。

“起来吧！”

雪越刮越大，遮住了本已消融的焦土，也遮住了冥霭沉沉的天际，更妄图掩埋这两道沧桑彻骨的身影。

“你这一生，有恨过为父吗？”

他突然问道。

不知什么时候，片雪不近的二人，身上却早已积起了一层白意。

哪怕，远处天崩地裂的场景，在他们眼中，亦变得一无是处。

遥远的回忆如潮水般袭来，朦胧困桎。

可女子终是摇了摇头。

“母上遗留的“匣”中残念曾与我说，文明的前续，从来不是抉择，而是勇气，她不后悔，也不会怪任何人，我…亦是如此。”

“…勇气么！”

长者双眸灰涩，喃喃自语，有那么一刻，时空仿佛在此重叠，勾勒出一丝她的轮廓。

星海虽瀚，可~自始至终，他们也只是这座巨型牢笼中的囚徒罢了。

“你有多久未曾挽过为父的臂膀了？”

长者话锋一转，收起思绪，沉声问道。

女子浅索片刻，淡淡一笑。

“如果没记错的话，是三万七千五百一十四年～零八天。”

“…！”

长者有些诧异，但霎时便反应过来。

“臭丫头，可不许拿你的生辰戏弄为父。”

寒潭凝霜，终有一消。

他目蕴深邃，轻抬右臂，此时此刻，他的身份，仿佛与那个俾睨九界的青帝，再无关联。

“我们，走吧！”

女子愣了愣，箭步上前，紧紧挽住身边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她手腕处沁人心脾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在这满是荆棘的前路上，平添丝丝祥怡。

咔，咔，一阵剧颤，悬浮着的金球终是耗尽最后一点神力。

下一秒，它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无形股掌紧紧挤压、坍缩，眼前恢弘的金门亦随风化为乌有，烟消云散。

冥噬骤临，涡吞万象。

天宇倾覆，魂祭故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