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咬碎了城市的霓虹。

江临夏的警靴碾过满地玻璃渣，暗红血水顺着桥面裂缝蜿蜒成蛛网。警戒线外电视台的探照灯刺破雨幕，将她的影子钉在扭曲变形的护栏上，像具被钉上十字架的蝴蝶标本。这是她调任市局重案组接手的首起命案，空气里飘着某种挑衅的腥甜。

"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小时。"法医老陈掀起防水布，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尸体被折叠成诡异的祈祷姿势，脖颈处切口整齐得像是美术馆展出的行为艺术，"凶手至少精通三种刀具使用技巧——德国剔骨刀、日本切鱼刀，还有..."他掀起死者后腰皮肉，"这种螺旋状创伤，像是古董钟表匠用的发条锥。"

她蹲下身，强光手电扫过死者青白的面孔。雨水顺着警用雨衣兜帽灌进后颈，十年前父亲失踪那晚的暴雨突然在耳膜上炸响。被水泡发的右手食指内侧有茧——长期握画笔形成的职业特征，和父亲虎口处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形竟有七分相似。

"左手呢？"她忽然抓住防水布边缘。

老陈的镊子悬在半空："现场没找到。不过..."金属器械在创口处轻挑，夹起一片反光的物体，"这个卡在尺骨断面。"

菱形镜框碎片在证物袋里泛着幽光，维多利亚时期鸢尾花纹路清晰可见。江临夏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记忆库里自动调出证物编号：0924-7。父亲失踪案唯一物证，就是半块同款古董镜框，边缘同样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

对讲机突然爆出电流声："江队！东侧桥墩有发现！"

暴雨在此时达到顶峰。

江临夏攀着生锈的检修梯往下挪，江水在脚下十米处翻涌成黑蛟。实习生小林死死攥着安全绳，警用手电在狂风里抖成癫痫的光斑。当强光终于刺穿桥墩阴影时，她听见小林扶着护栏呕吐——上百面破碎的梳妆镜嵌在混凝土里，每一片都映着他们扭曲的脸。

"不是血。"沈昭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这个省厅派来的顾问总像团人形雾气，灰色羊绒大衣居然半点没湿。他食指抹过镜面裂痕，"是红蜡。七十六度熔点，圣玛利亚教堂专用的忏悔烛。"手电光扫过镜群时，江临夏突然注意到所有裂纹都呈放射性指向同一个方位。

沈昭的怀表链突然轻响："东北方17度，直线距离三百米。"他报出的坐标让江临夏后颈发凉——正是父亲十年前失踪的江心洲码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未知号码的短信框浮现在锁屏：欢迎来到镜中世界。附件的监控截图里，父亲常戴的那块海鸥牌手表正在某个黑暗空间滴答走动，日期显示却是今天。照片角落有团模糊的镜面反光，隐约映出个戴戏曲脸谱的人影。

"这是挑衅！"技术科王主任把保温杯砸在会议桌上。投影幕布正循环播放现场照片，死者左手断面在特写下宛如被野兽撕咬过的月相图。"凶手在和我们玩拼图游戏，接下来是不是要集齐七块尸体召唤神龙？"

江临夏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深坑。解剖室传来的消息说死者胃部残留大量巴比妥类药物，但真正让她不安的是死者身份——林墨白，美术学院副教授，档案显示他十年前在殡仪馆当过入殓师。这种职业断层期让她想起父亲办的最后一个案子：五个殡仪馆员工接连失踪，监控最后拍到他们在停尸间对镜子自言自语。

"江队？"物证科的小赵抱着密封箱进来，"桥墩镜群取样时发现的。"箱子里是块巴掌大的混凝土碎块，断面嵌着半枚铜制齿轮，"检测显示和您父亲案件中的镜框属于同源金属。"

沈昭突然伸手按住碎块："维多利亚时期伦敦东区的黑作坊工艺。"他的指尖抚过齿轮内圈的铭文，"为精神病院特制的防碎镜框，1888年开膛手杰克案后停产。"

子夜时分的证物室泛着冷柜的蓝光。江临夏将新旧两片镜框残片拼合，裂缝在台灯下蜿蜒成泰晤士河的形状。父亲失踪前夜的情景突然闪回：书桌上的台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面，随窗外风雨摇晃成巨兽。他在给某位古董商打电话，反复提到"镜面反射系数"和"镀银层厚度"。

"这是二十年前的采购清单。"档案室突然传来沈昭的声音。他倚在门框上，指尖夹着张泛黄的票据，"圣约翰疗养院在1999年购入十二面同款镜框，用于所谓的'镜像认知疗法'。"羊皮纸上的花体字在某个名字上晕开墨渍：江海川——正是她父亲的签名。

窗外炸响惊雷时，江临夏突然看清沈昭大衣内袋的形状。那个长方形凸起不是警官证，而是抗抑郁药的铝箔包装。药盒侧面隐约可见"氟西汀"字样，生产日期却是十年前父亲失踪案发生的那个月。

手机再次震动。新的短信只有四个字：看镜子背面。当她颤抖着翻转证物袋，发现古董镜框内侧用血写着串倒计时数字——正是父亲失踪的天数：3652。

雨声突然变得粘稠，证物室的防盗镜面映出无数个江临夏，每个倒影都缺失左手。最远处的镜中人忽然勾起嘴角，举起血淋淋的海鸥手表。